年的桂瑤寨，雨得跟爺摔了跤似的。

譚良背著半簍草藥，褲腳卷到膝蓋，泥水順著腿往淌，青石板路踩出個個歪歪扭扭的腳印。

他才歲，身量還沒藥簍，卻得把腰彎得像張弓，才能穩(wěn)住背的重量——簍子的土茯苓和花是祖父要的，說這幾雨，城的藥鋪收價。

“良娃，慢些走！”

祖父的聲音從身后來，帶著山有的沙啞。

拄著根棗木拐杖，另只也拎著個竹籃，面裝著剛挖的七葉枝花，葉子還沾著新鮮的泥。

他的褲腿早就濕透了，卻把那件打了補的藍布褂子脫來，地蓋竹籃，“這藥貴，淋得雨?！?br>
譚良“嗯”了聲，沒回頭。

他知道祖父的脾氣，藥比啥都貴。

就像去年，寨子的二柱山打獵摔斷了腿，家沒請醫(yī)生，是祖父背著藥簍雨跑了個山頭，采來接骨木和續(xù)斷，搗泥敷傷，硬生生把從“躺輩子”的邊緣拉了回來。

二柱家來了半袋米，祖父卻只收了兩個，說“藥是救的，是糧食的”。

雨更了，打油桐樹葉“噼啪”響，像有數(shù)只拍巴掌。

山路越來越滑，譚良腳崴，藥簍撞路邊的巖石，面的草藥滾出來幾株。

他慌忙蹲去撿，指被濕滑的泥裹著，抓了次才把株花攥住，葉片的絨蹭得發(fā)癢。

“莫急?！?br>
祖父走過來，拐杖往泥地拄，“草藥跟樣，受點磕碰打緊，只要根沒斷，就還能活?！?br>
彎腰幫他撿藥，指泥找，露出腕那塊常年握藥鋤磨出的厚繭，得像樹皮。

回到家，己經(jīng)擦。

瑤寨的吊腳樓依山而建，譚良家的木屋陡的那截坡，西壁是木板拼的，風吹就“嘎吱”響。

祖父把藥簍的草藥倒堂屋的竹篩，又從墻角拖出個炭火盆，點燃幾塊干松針，讓煙慢慢熏著草藥。

“這雨得，熏透了，藥發(fā)霉?！?br>
他邊說邊從懷掏出個油布包，面是本泛的裝書，封面的字早就磨沒了，只邊角處還能認出“瑤鄉(xiāng)”兩個字。

“今該背哪段了？”

祖父把書推到譚良面前，煤油燈的光忽明忽暗，紙頁跳動的子。

譚良抿了抿唇，指粗糙的紙頁劃過。

這書是祖來的，據(jù)說有年了，面的字是，還有瑤文，他認，只能死記硬背。

“土茯苓，味甘淡，……”他背到半，忽然卡殼了，耳后根始發(fā)燙。

“治濕熱疸，還有筋骨酸痛?！?br>
祖父接了去，聲音，卻字字清晰。

他從煙袋捏出撮旱煙，火盆點著，煙霧繚繞，眼得很遠，“良娃，你爹走得早，我這把骨頭也熬了幾年。

這書的字，你認得認得要緊，但哪味藥治啥病，你得刻?！?br>
譚良低頭，著己的。

這比同齡的粗，指關節(jié)處有幾個淺淺的疤——都是山采藥被荊棘劃的。

他知道祖父的意思，寨子的年輕都往跑，去廣打工，回來穿著锃亮的皮鞋，給家蓋磚房。

只有他，每跟著個頭子背藥簍，背這本沒得懂的破書，被寨學的同學笑“譚良要當赤腳醫(yī)生咯”。

“爺，背這玩意兒，能當飯？”

他聲問，聲音被煤油燈的“滋滋”聲蓋了半。

祖父沒立刻回答，把煙鍋鞋底磕了磕，火星子落泥地，滅了。

“你這油桐樹，”他指著窗，雨幕，油桐的枝干挺得筆首，“春花，夏結(jié)，秋落葉，從多長片葉，也朵花。

它知道己該干啥，就餓死。

也樣，得有樣拿得出的本事，管走到哪，都能站穩(wěn)腳跟?！?br>
那，譚良躺，聽著窗的雨聲，攥著那本《瑤鄉(xiāng)草藥秘錄》。

書頁的紙很糙，邊緣磨得發(fā)，卻帶著股淡淡的藥，混著煤油的味道，鉆進鼻子。

他想起山，祖父說“草藥受點磕碰打緊”，想起寨子的說“讀書才是出路”，來覆去睡著。

后半，雨了些。

他悄悄爬起來，走到堂屋，借著炭火盆的光，著竹篩的草藥。

花的絨被熏得半干，土茯苓的斷面暗處泛著，七葉枝花的葉子像只張的，托著間那點芽。

這些草，長山?jīng)]管，被采回來卻能救，就因為有懂它們的用處。

譚良拿起那本《瑤鄉(xiāng)草藥秘錄》，到炭火邊。

火光映著紙頁模糊的字跡，他忽然想，或許祖父說得對，這些草，這些字，能當飯。

他知道的是，年后，他背著這簍草藥，揣著這本書，踏往南寧的火。

更知道，這藥和煤油味混起的晚，為他往后年，常想起的“家”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