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和二年，敦煌太守裴岑率郡兵于琢邪山擊了危害西域的匈奴呼衍王，漢朝聲震于西域。

和年秋，宜禾城。

秋陽雖烈，青石板路被曬得滾燙，卻暖透頭的寒意。蔣溪柔懷抱歲幼子兒，步履匆匆掠過街市，兩側(cè)來的目光或如冰錐刺骨，或似毒蛇吐信——雜貨鋪板娘故意將銅摔得鏗然作響，酒肆的粗漢朝地啐出濃痰，更有稚童被母親拽著躲閃，還嚷著"匈奴崽子"。

這些聲響，蔣溪柔早已習(xí)以為常。年前匈奴部落脫身歸來，她便了宜禾城的"異類"，懷兒更被作"孽種"。此刻她將孩兒又摟緊幾，幼兒軟的面頰貼她頸間，這點溫?zé)峋故沁@涼薄間唯的慰藉。

"溪柔！蔣溪柔！且留步！"

身后來清越呼聲，蔣溪柔腳步頓，纖指意識收緊襁褓。轉(zhuǎn)身脊背挺得筆直，恰似寒風(fēng)屈的勁草——這宜禾城多停留刻，便要多受指責(zé)，她早已厭倦，卻又得忍。

追來的子身著藕荷羅裙，肌膚勝雪，額角沁著細(xì)汗，正是城聞名的陸麗娜。她喘著氣趕到近前，目光先落兒身，見孩兒胖胖，眸靈動，稍霽，隨即又板起面孔："你當(dāng)這般執(zhí)拗？半年未入城，今容易來了，竟要過門入？"

蔣溪柔垂眸著兒把玩己的發(fā)梢，聲冷如霜："姨要阿古布莊的細(xì)棉布給兒裁冬衣，取了布便走。"

"何苦去受那貨的氣？"陸麗娜伸欲抱兒，語氣軟了幾，"城多是糊涂，懼怕匈奴罷了，并非要為難于你。"

"怕兒？"蔣溪柔忽地冷笑，笑聲比秋風(fēng)更涼，"他們是怕兒的爹——怕他身流著匈奴的血，了宜禾城的地。他們哪是怕，明是審判，審判吾這失貞婦，審判他這雜種。"

陸麗娜語塞，只得轉(zhuǎn)移話頭，見溪柔稍松戒備，便翼翼接過兒。孩兒怯生，立即揪住她的裙帶，惹得陸麗娜莞爾："這模樣當(dāng)可。對了，澤林可有消息？初夏說去狩獵，月余便回，如今都月了，怎的還音訊？"

"吾那弟弟向來守。"蔣溪柔語帶譏誚，眼底卻藏著易察覺的憂。澤林幼莽撞，此遲遲歸，她難安。

正說著，兒忽然扭動身子，朝遠(yuǎn)處的匹伸去——那是匹棗紅，騎士穿著粗布短打，正斜眼打量這邊。蔣溪柔頭緊，急聲喝止："兒，可胡鬧！"

騎士聞言，來屑瞥，勒轉(zhuǎn)頭便走，蹄踏過石板濺起的塵土都帶著輕蔑。蔣溪柔面沉，前欲抱回兒："麗娜，吾該走了，澤林若有消息，再與你相告。"

陸麗娜見她匆匆，知是方才騎士又惹她，只得遞還孩兒："罷了，路。我問楊姨安，說過幾便去探望。"

蔣溪柔頷首，抱著兒步走向街角。輕盈躍駕駛座，剛執(zhí)韁繩，便覺道目光逼來——路旁柳樹，立著夫。

這夫是宜禾城戶，向來愛搬弄是非，此刻身綾羅，頭戴漿挺抹額，眼如淬毒的針，直刺兒身。蔣溪柔握韁的緊了緊，仍揚聲道："夫安。"

"安。"夫聲音生硬如磨石，目光掃過兒，嘴角撇了撇，"你弟弟出歸，你與你姨子可還過得去？"

"得很。"蔣溪柔眼冰冷，字句道，"我們母子都，勞掛。"

夫又瞥兒眼，語氣越發(fā)尖刻："孩兒倒健壯，瞧著也伶俐，只可惜沒多隨你幾模樣。"

"是沒隨他爹，對否？"蔣溪柔聲調(diào)陡然拔，引得路側(cè)目，"就因他是匈奴種，便教你們這般厭棄？就因吾被匈奴擄過，便該被戳脊梁骨？宜禾城的蠢，原是這般多！"

語畢猛甩韁繩，兒揚蹄嘶鳴，輪滾滾而去，留夫原地氣得面發(fā)青，指著她背半晌說出話。

蔣溪柔曾回頭，知身后有數(shù)指點目光，卻愿再。兒她身旁蹭了蹭，抓住衣袖，她低頭輕撫孩兒發(fā)頂，卻涌起滔浪——年前琢邪山那場血劫，至今歷歷目。

那火光沖，漢鐵騎踏破村落，婦哭喊、孩童尖混著刀劍碰撞聲，了她畢生噩夢。

她被匈奴首領(lǐng)貪擄走，那男子倨傲厲，待她卻有莫名溫柔。后來她琢邪山趁帶著初生的兒逃回宜禾城，原以為是解脫，料卻是另場苦難的始。

貪今何處？若知兒存，可來尋？蔣溪柔敢想，也愿想。只知要護(hù)住兒，哪怕與整個宜禾城為敵。

出得城，夕陽漸沉，染紅邊霞。蔣溪柔這才松氣，勒住韁繩緩行。兒她身旁打哈欠，腦袋點點，她便伸臂將孩兒摟入懷，輕哼兒母親所授童謠。

她未曾留意，身后遠(yuǎn)處有匹遙遙跟著。漢子風(fēng)塵仆仆，笠壓得低，遮去半面容，只露條硬朗的頜。目光銳如鷹，緊盯前方，既譴責(zé)，也憐憫，唯有種難言的復(fù)雜緒。

待拐進(jìn)岔路，漢子方勒住，望駕消失檉柳林，方才緩緩摘笠。臉幾道淺疤，眼深邃，正是敦煌郡衙門劉漢。此奉命追捕與匈奴勾結(jié)的降胡呼衍古斯，卻宜禾城街頭撞見蔣溪柔——這子竟與年前琢邪山戰(zhàn)役被貪擄走之般二。

劉漢皺眉，身繼續(xù)跟隨。倒要這子與逃犯蔣澤林究竟有何關(guān)聯(lián)。

行至院前，溪邊檉柳映著夕陽，斑駁跡。湯正蹲門前修籬，見蔣溪柔歸來，急錘子相迎："溪柔姐回來了？你姨屋等得焦，早便念叨，怕你城受氣。"

蔣溪柔抱兒，聲低啞："阿古那貨肯給布，說......說賣給匈奴崽子的娘，某空而歸。"

湯是蔣家仆，著溪柔長，知她受了委屈，輕拍其肩："妨，明我去鄰鎮(zhèn)。你姨燉了湯，進(jìn)去罷。"

蔣溪柔頷首，抱兒徑入屋。屋后樹，劉漢勒住，目光掃過院落——院唯湯忙碌，邊谷倉緊閉，西邊柴房炊煙裊裊，似并異常。他身，將拴樹后，悄聲繞至屋側(cè)，細(xì)聽動靜。

屋，楊蘭若正坐窗邊縫補兒衣物。她年，風(fēng)韻猶存，青絲綰作簡發(fā)髻，杏眼含慧，唯眉間常帶愁緒。見溪柔進(jìn)來，急針，前抱過兒："我的肝，可算回來了！路沒出事罷？"

"姨，吾事。"蔣溪柔坐，端桌涼茶飲了，茶涼入喉，卻壓住頭火氣，"城還是樣子，見兒就躲，嘴干凈。"

楊蘭若輕嘆，將兒膝，取奶酪干遞給他："莫往去，那些都是糊涂蟲。你也是，明知他們?yōu)殡y，偏要帶兒進(jìn)城。"

"姨，"蔣溪柔抬頭，目光堅定，"兒總得見面，適應(yīng)，將來更難。他能輩子躲這院，個見得的孩兒。"

楊蘭若見侄倔模樣，又是疼又是奈。知蔣溪柔苦處，卻怕她過于剛硬，反被道所傷。輕撫兒頭頂，轉(zhuǎn)話頭："先給孩子沐浴，我燉了雞湯，稍后用膳。有事飯后再說。"

蔣溪柔剛牽兒至樓梯，便聽楊蘭若輕聲問："澤林......還是沒消息？"

她腳步頓，聲輕如風(fēng)："沒有。許是路耽擱了，姨莫擔(dān)。"

話雖如此，她明，澤林再莽撞也捎信。此遲遲歸，恐怕出了事。

恰此，個低沉聲音忽門響起："蔣夫可？"

楊蘭若猛回頭，見漢子立于門前。身材，衣勁裝，腰佩首刀，滿面風(fēng)塵，目光銳如鷹，正冷冷打量屋。楊蘭若頭緊，厲聲問："閣是誰？怎的擅闖民宅？"

"某乃劉漢，敦煌郡衙門當(dāng)差。"漢子邁步入，目光掃過溪柔，落回楊蘭若身，"尋蔣澤林家眷，鎮(zhèn)說其姐此處。"

"澤林？"楊蘭若面驟，前抓住他衣袖，"劉尋澤林作甚？他可是出事了？"

劉漢掙脫她的，語氣淡："此事與其父母說更為妥當(dāng)。你是他什么？"

"他爹娘早逝！"楊蘭若聲發(fā)顫，扶桌方能站穩(wěn)，"吾是他姨，這孩子是我?guī)У?！說，澤林究竟怎么了？"

劉漢沉默片刻，方道："蔣澤林敦煌郡，輸了便說出，鬧出群毆，鬧出命。官府判了意，他卻連潛逃，往去了，與個呼衍古斯的降奴逃犯廝混，走勾當(dāng)。"

"絕可能！"楊蘭若猛地站起，聲調(diào)拔，"澤林雖莽撞，卻絕匈奴！他幼恨匈奴入骨，怎與匈奴逃犯為伍？"

蔣溪柔立于樓梯，聞得"呼衍古斯"字，身子猛地震。呼衍氏與貪的須卜氏同屬匈奴族。她攥緊拳頭，指甲幾乎嵌進(jìn)，指尖冰涼——澤林若與匈奴廝混，這宜禾城，他們母子子只怕更難。

劉漢目光落溪柔身，語氣帶著算計："軍方已令追捕呼衍古斯，蔣澤林若跟隨，便是同黨。某來此是想找他父親同往，或許其父能勸他回頭，丟命。"

"你明知他爹了，還說這等話！"楊蘭若氣得發(fā)，"你究竟意欲何為？是要抓我們頂罪，還是要我們助你尋澤林？"

"姨，莫與他廢話！"蔣溪柔步樓梯，目光如刀直刺劉漢，"他哪是來報信，明是要拉我們墊背！琢邪山戰(zhàn)，你們了多匈奴弱婦孺？如今怕了，便想找我們相助？若有本事，怎率軍去追，反來為難我們孤兒寡母？"

劉漢面沉，語氣驟然刻?。?你這匈奴婦，倒說風(fēng)涼話！若非你等與匈奴清楚，怎有今麻煩？我你是巴得我們被匈奴剝了頭皮，報你那點仇罷，殘?zhí)敚?

"你敢再說遍！"楊蘭若眼怒火熊熊，伸便抄起桌邊鐵鋤，"這是某蔣家地方，容得你撒！滾出去！"

劉漢見狀，步前反扣其腕。力道，楊蘭若疼得蹙眉，卻肯松。蔣溪柔急沖前，卻被劉漢眼逼退。

"夫莫要沖動。"劉漢松，語氣稍緩，"吾只是來報信，并惡意。蔣澤林若能主動歸案，或可從輕發(fā)落。你為之。"

說罷目光掃過溪柔，兩眼對峙，似有火花迸濺。片刻后，劉漢轉(zhuǎn)身離去，房門隨帶，留屋片死寂。

楊蘭若捂著腕，見蔣溪柔渾身發(fā)，急前扶?。?溪柔，莫與他般見識，那廝是個粗，說話知輕重。澤林這事，需從長計議。"

蔣溪柔搖頭，聲音沙啞："姨，澤林若與匈奴廝混，我們......我們宜禾城就待去了。"

此樓忽來兒哭聲——孩兒許是被方才動靜驚嚇，哭得撕裂肺。楊蘭若急拭淚，步樓安撫："我的肝莫怕，姨婆此。"

蔣溪柔獨立原地，望窗漸沉夕陽，片茫然。走至門前推房門，晚風(fēng)帶著涼意侵入，遠(yuǎn)處檉柳風(fēng)搖曳，恰似她此刻安的緒。

屋后樹，劉漢并未遠(yuǎn)去。聞得屋兒哭聲，又見蔣溪柔獨立門前的身，眼復(fù)雜。此前來，除尋蔣澤林，更欲確認(rèn)蔣溪柔與貪的關(guān)系——年前琢邪山戰(zhàn)役后，貪便銷聲匿跡，若能過蔣溪柔尋得他，便是功件。

只是此刻，見那子孤寂背，竟生幾忍。搖頭嘆息，轉(zhuǎn)身，決意先回鎮(zhèn)再作打算。

庭院唯余蔣溪柔。她凝望空蕩蕩的門，煩惡難，索取了墻角的竹帚，出門相助湯打理院落。

夕陽西沉，余暉將邊染作橘紅，氣溫卻驟降得，涼風(fēng)掠過，便帶起刺骨寒意。蔣溪柔執(zhí)帚掃地，目光掃庭院周，唯恐那劉漢去而復(fù)。而目所至，并那速之客的身。

谷倉方向來干草動的窸窣聲，湯正踏著木梯，將干草往拋擲，給廊匹添料。蔣溪柔掃帚，緩步走入羊圈，取來木盆準(zhǔn)備擠奶。指尖觸及母羊溫?zé)岬钠?，那悉的觸感令她緊繃的稍松，將臉頰輕貼羊腹側(cè)，竟也驅(qū)散了幾寒意。

"那陌生客并未留。"湯的嗓音身后來，他踩著皮靴，步聲庭院格清晰。

蔣溪柔動作停，語帶懊惱："便待再又何用？我們歡迎他，更歡迎他帶來的禍?zhǔn)隆?

"方才屋言語，朽都聽見了。"湯行至羊圈旁，望著她道。

蔣溪柔驀然抬頭，眸滿是訝異。她竟未察覺湯直近處。

湯聳了聳肩，面露出幾慍："那子太過猖狂！夫方才立廊，想尋個麻袋罩住他，教訓(xùn)。"

"教訓(xùn)他又有何益？"蔣溪柔輕嘆聲，"軍方若要尋澤林，即便沒了他，也遣他來，反給澤林添麻煩。"

湯嗤笑聲，語帶屑："澤林已了，早是個頂立地的男子漢，何須這般憂？他機敏得很，定能化險為夷。倒是那劉，該那般折辱于你。"

蔣溪柔抬起頭，望向湯，眼滿是倦意："他說的那些話，吾早已聽?wèi)T了。從與匈奴有了牽扯，又帶著兒回來，便知這些羞辱避可避。"她咬緊牙關(guān)，語氣陡然堅定，"可我個兒受著妨，斷能讓兒也遭這等罪。"

言畢，她站起身，起盛滿鮮奶的木盆，奶液尚冒著細(xì)密泡沫："湯，莫再為吾，我能照料己與兒。"

湯隨她行至谷倉門，目光追隨著她的身，落庭院之。他想起蔣溪柔幼，那是個如陽光般明的姑娘，笑眉眼彎如新月，可如今她面笑容愈來愈，只?；某罹w。湯忍住嘆道："柔姐，你本是個姑娘，該配個良，過安穩(wěn)子，你的孩兒，也該受這般排擠。"

"安穩(wěn)子？"蔣溪柔駐足，語帶奈，"這的，整個宜禾城的，哪個恨匈奴？兒面的匈奴血脈，眼便能瞧出，又怎能遭排擠？"

秋風(fēng)卷著枯葉，庭院打著旋兒。湯望著蔣溪柔寂寥的背，張欲言，卻知如何勸慰。他知蔣溪柔所言是實，這宜禾城，匈奴二字便是原罪，而兒降生那起，便背負(fù)了這原罪。

屋，楊蘭若終于哄兒，抱孩兒樓見溪柔仍立門前，輕聲道："莫立風(fēng)，仔細(xì)著涼。雞湯燉了，先用膳，有事明再議。"蔣溪柔頷首，隨她入廚房。灶雞湯冒著熱氣，氣彌漫屋，卻暖透頭寒意。著兒楊蘭若懷睡模樣，暗決——論如何都要護(hù)住兒，護(hù)住這個家，哪怕與為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