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灣村的清晨總是從雞鳴始。

李秀禾推吱呀作響的木門，邊剛剛泛起魚肚。

她深帶著泥土和晨露氣息的空氣，拎起兩只鐵皮水桶，沿著青石板路向村的古井走去。

這是她每清晨的件事，像鐘擺樣規(guī)律。

“秀禾，這么早就打水啊？”

隔壁王娘正蹲家門前擇菜。

“嗯，王娘早。

今家要來客?！?br>
秀禾輕聲應(yīng)著，腳步卻沒停。

她的麻花辮身后輕輕擺動，藍布碎花衣洗得有些發(fā)，卻格干凈。

走到古井旁，秀禾練地水桶，轉(zhuǎn)動轆轤。

井水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，讓她振。

就這，村來摩托的聲音，由遠及近。

秀禾抬頭望去，個的身正從摩托來。

那穿著簡的襯衫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結(jié)實的臂。

他摘頭盔，露出張棱角明的臉，濃密的眉是深邃的眼睛。

“請問，村長家怎么走？”

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，帶著絲易察覺的地音。

秀禾愣了，指覺地絞起：“往前首走，門有棵槐樹的就是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男點點頭，重新戴頭盔。

摩托發(fā)動，他回頭了秀禾眼，嘴角似乎揚。

秀禾的跳莫名了幾拍。

她低頭，繼續(xù)打水，卻聽見王娘旁嘀咕：“這伙子誰??？

沒見過?！?br>
“可能是來找村長的客吧。”

秀禾輕聲說，將兩桶水掛扁擔(dān)兩頭，練地挑肩。

水桶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，灑出幾滴水珠，青石板留深的印記。

回到家，母親己經(jīng)灶臺前忙碌。

見秀禾回來，她擦了擦：“水打回來了？

洗漱，身衣裳。

你二嬸介紹的張師兒就來了?！?br>
秀禾的頓了頓：“媽，我急...還急？

你都二了，村像你這么的姑娘，哪個是孩子都滿地跑了？”

母親嘆了氣，“這張師是鎮(zhèn)學(xué)的教師，有文化，又穩(wěn)重。

要是你二嬸的面子，家還定愿意來咱們村相親呢?！?br>
秀禾沒說話，默默將水倒進缸。

二歲，河灣村確實算是“姑娘”了。

她是想嫁，只是總覺得，該是為了嫁而嫁。

洗漱完畢，秀禾了那件過年才穿的粉襯衫，對著鏡子梳理頭發(fā)。

鏡的她皮膚皙，眉眼清秀，只是眼總帶著絲揮之去的憂郁。

年前，父親因病去后，這個家就靠她和母親撐著。

親的是沒有，但要么對方條件太差，要么就是聽說她家還欠著債，便打了退堂鼓。

“秀禾，秀禾！”

二嬸的嗓門從院來。

秀禾深氣，走出房門。

院子，個戴著眼鏡、穿著整齊的男正站著，拎著兩盒點。

他起來出頭，個子，但舉止得。

“這就是秀禾吧？

我是張明?！?br>
男推了推眼鏡，露出絲笑。

“張師?！?br>
秀禾禮貌地點頭，卻知道該說什么。

母親忙招呼客進屋，二嬸則拉著秀禾低聲說：“怎么樣？

表才吧？

家可是公家飯的，你要是嫁過去，以后就是鎮(zhèn)了?！?br>
屋，張明正襟危坐，始介紹己的況：鎮(zhèn)學(xué)教年級數(shù)學(xué)，月工資多，學(xué)校有宿舍，將來還能房...他的話條理清晰，像個報告。

秀禾安靜地聽著，指意識地摩挲著衣角。

張師條件確實錯，也禮貌，可她卻空落落的，像缺了點什么。

“秀禾姑娘喜歡什么？”

張明突然問。

“我...我喜歡書，有也寫點西?！?br>
秀禾輕聲說。

“哦？

都什么書？”

張明似乎來了興趣。

“就是些說，散文什么的。

村教師退休了我些書?！?br>
張明點點頭：“閱讀是個習(xí)慣。

過，說之類還是，那些愛愛的切實際。

我推薦你些實用的書，比如教育類的，或者生活常識類的?！?br>
秀禾抿了抿嘴，沒接話。

相親種禮貌而疏離的氛圍結(jié)束了。

走張明和二嬸后，母親拉著秀禾問：“你覺得怎么樣？”

“還行吧?！?br>
秀禾敷衍道。

“什么還行？

張師條件多??！”

母親急了，“你這孩子，別太挑。

咱家這條件...媽，我知道了?！?br>
秀禾打斷母親的話，“我再想想?！?br>
后，秀禾借去地摘菜，拎著籃子出了門。

河灣村的夏后靜謐而炎熱，知了聲此起彼伏。

她沿著田埂慢慢走，知覺來到了河邊。

河水清澈見底，偶爾有魚游過。

秀禾找了塊樹蔭的石頭坐，脫掉鞋子，把腳浸入清涼的河水。

這是她從到的秘密基地，每當(dāng)煩悶，她就來這。

遠處來孩子們的笑鬧聲。

秀禾抬頭望去，見幾個半孩子正河邊玩耍，而早那個騎摩托的男竟然也那，正蹲河邊和孩子們說著什么。

秀禾奇地站起身，悄悄走近了些。

“你，這種石頭頁巖，層層的，像書頁樣?！?br>
男撿起塊石頭，向孩子們展示，“而這種光滑的鵝卵石，是河水沖刷了很多年才形的。”

“叔叔，你怎么知道這么多？”

個扎著羊角辮的孩問。

“因為我就是學(xué)這個的?！?br>
男笑著回答，“我是名地質(zhì)工作者，專門研究石頭和土壤?！?br>
秀禾聽得入，踩斷了根枯枝。

男轉(zhuǎn)過頭，見了她，眼閃過絲驚訝：“是你？

早打水的姑娘?！?br>
秀禾有些尷尬地點點頭：“我...我是李秀禾。”

“陳河?！?br>
男站起身，拍了拍的土，“名字很記，就是這條河的名字?！?br>
兩言。

孩子們見狀，嬉笑著跑了。

“你給孩子們課？”

秀禾打破沉默。

“算是吧?！?br>
陳河笑道，“我借住村長家，這些孩子奇我是什么的，我就隨便講講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你是本地？”

“嗯，土生土長的河灣村。”

“這的巖石構(gòu)很有意思?！?br>
陳河指了指河岸的斷面，“能到明顯的地質(zhì)層。

我這次來，就是要這附近段間的地質(zhì)勘察?！?br>
秀禾順著他的指望去，只到普的河岸，出什么別。

但她還是點點頭：“村常說，我們這兒地有寶貝?！?br>
“也許有呢?！?br>
陳河的眼亮晶晶的，“每片土地都有己的故事，埋藏地層深處?！?br>
那，他們河邊聊了很。

秀禾得知陳河是從省城來的，地質(zhì)學(xué)畢業(yè)后，首各地勘察工作。

他說話眼睛總是專注地著對方，講到感興趣的話題，覺地比劃。

“你怎么喜歡研究石頭呢？”

秀禾奇地問。

陳河想了想：“候，我父親常帶我去爬山。

他告訴我，每塊石頭都見證了億萬年的光。

我覺得這很奇——我們腳，是個我們見的、緩慢而堅定的界?！?br>
夕陽西，兩才意識到間早了。

“我該回去了。”

秀禾穿鞋子。

“我你吧?！?br>
陳河然而然地議。

“用，我家很近?！?br>
“還是吧，了?！?br>
他們并肩走田埂，子被夕陽拉得很長。

秀禾發(fā)，陳河走路意慢腳步，配合她的節(jié)奏。

這個細的貼讓她暖。

到家門，秀禾猶豫了：“你要要進來喝水？”

陳河了：“今太晚了，打擾了。

明我還去河邊，如你有空...我般有間?！?br>
秀禾脫而出，隨即臉紅了。

陳河笑了：“那明見?！?br>
接來的幾，秀禾每都“恰”去河邊。

有是洗衣服，有是摘菜，而陳河總是那，要么記錄什么，要么就研究巖石樣本。

他們聊的話題越來越多。

秀禾告訴陳河村的說，陳河則給秀禾講他各地的見聞。

秀禾發(fā)，陳河雖然走南闖，卻絲毫沒有城的優(yōu)越感，反而對鄉(xiāng)村的切充滿誠的奇。

“你知道嗎，你是我遇到的個覺得我奇怪的。”

有，陳河突然說。

“奇怪？

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我喜歡石頭啊?！?br>
陳河嘲地笑了，“以前相親，姑娘們聽說我是搞地質(zhì)的，常年，都覺得這工作穩(wěn)定，沒出息?！?br>
秀禾動：“那你...相過很多次親？”

“西次吧，都沒?！?br>
陳河撿起塊石頭，掂了掂，“她們想要的是朝晚、能陪身邊的丈夫。

而我...”他搖搖頭，“我注定是要路的?！?br>
秀禾沉默了兒：“可是，總有理解你的?！?br>
陳河著她，眼深邃：“也許吧?！?br>
那別，陳河住了秀禾：“秀禾，我明要去后山勘察，可能要整。

你...你能幫我個忙嗎？”

“什么忙？”

“我需要個本地向?qū)Вど铰返摹?br>
村長推薦了你，說你常去后山采藥。”

陳河有些意思，“當(dāng)然，如你方便...我愿意?！?br>
秀禾幾乎是立刻回答。

二清晨，秀禾背著竹簍，和陳河起向后山出發(fā)。

山路崎嶇，陳河卻走得穩(wěn)健，還回頭拉秀禾把。

“你經(jīng)常爬山？”

秀禾問。

“業(yè)需要。”

陳河笑道，“過你們這的山確實走，要是你帶路，我可能迷路?！?br>
爬到半山腰，秀禾指著處巖壁：“那有種草藥，我父親以前常來采?！?br>
陳河仔細了巖壁的結(jié)構(gòu)：“這的巖層很別，可能有研究價值?！?br>
他拿出相機和筆記本，始認記錄。

秀禾坐旁，著他專注的側(cè)臉。
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他身，形斑駁的光。

有那么瞬間，秀禾覺得，這個畫面遠刻她的記憶。

“秀禾，你來?！?br>
陳河突然招呼她。

秀禾走過去，陳河指著巖壁的道痕跡：“這是地質(zhì)運動的證據(jù)。

很以前，這可能發(fā)生過地震或滑坡?！?br>
“你怎么能出來？”

“就像讀書樣，地也是本書，面記錄著它的歷史?！?br>
陳河轉(zhuǎn)頭向秀禾，“你想學(xué)嗎？

我可以教你?！?br>
那，陳河教秀禾認識了同類型的巖石，如何觀察地層變化，如何從塊普的石頭讀出萬年的故事。

秀禾學(xué)得認，她從未想過，這些她習(xí)以為常的山石，竟隱藏著如此多的秘密。

山，己近昏。

陳河突然停腳步：“秀禾，謝謝你今陪我。

我...我很沒有這么過了?！?br>
秀禾的跳漏了拍：“我也是?！?br>
到村，他們遇到了二嬸。

二嬸的眼兩身來回打量，意味深長：“秀禾，這么晚才回來??？

張師今又來了，等了你呢。”

秀禾愣住了：“張師？”

“是啊，家對你挺的，意從鎮(zhèn)過來，想約你去鎮(zhèn)。”

二嬸瞥了陳河眼，“這位是...我是省地質(zhì)隊的，村勘察。”

陳河禮貌地回答，但秀禾注意到，他的表變得有些僵硬。

回到家，母親正坐院子擇豆角，臉太。

“媽，我回來了?！?br>
“你還知道回來？”

母親的活，“張師等了你，你怎么回事？”

“我...我陪地質(zhì)隊的同志去后山了，這是村長安排的?！?br>
秀禾解釋道。

母親嘆了氣：“秀禾，媽知道你容易。

但張師這樣的條件，錯過了就沒了。

那個地質(zhì)隊的，就是面的，遲早要走的?！?br>
秀禾沒說話，默默進了屋。

，她躺，卻怎么也睡著。

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地模糊的光。

她想起陳河陽光專注的臉，想起他說話揚的嘴角，想起他教她認石頭耐的樣子。

然后她又想起張師，想起他那條理清晰的“條件清”，想起他說“說切實際”的表。

接來的幾，秀禾刻意避了河邊。

她知道己害怕什么，只是覺得，有些西旦始，就可能法控。

西，秀禾正院子曬衣服，突然聽到摩托的聲音。

她抬頭，見陳河停門。

“秀禾，我能進來嗎？”

陳河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秀禾猶豫了，點點頭。

陳河走進院子，卻沒有坐：“我要走了。”

秀禾的，衣架掉了地。

“隊有緊急務(wù)，我要前回去?！?br>
陳河著秀禾，“本來計劃這待個月的，但...什么候走？”

秀禾聽到己的聲音靜得實。

“明早?！?br>
陳河從袋掏出個布包，“這個給你?！?br>
秀禾接過，打，面是塊光滑的鵝卵石，石頭然形了幅山水紋路，像幅縮的風(fēng)景畫。

“這是我河邊找到的。

它讓我想起了你，想起了河灣村。”

陳河輕聲說，“秀禾，這些...我很?！?br>
“我也是。”

秀禾握緊了的石頭，指尖能感覺到石頭溫潤的質(zhì)感。

陳河似乎想說什么，但終只是深深了秀禾眼，轉(zhuǎn)身離了。

那，秀禾徹未眠。

亮，她突然從坐起來，穿衣服，輕輕腳地出了門。

村的土路，陳河正收拾行李。

到秀禾，他愣住了。

“這個給你。”

秀禾遞過個帕包著的西。

陳河打，面是枚用紅繩編的安結(jié)，還有張紙條，面寫著行娟秀的字：“愿君安，盼君歸來?！?br>
“秀禾，我...”陳河的聲音哽住了。

“用說什么?！?br>
秀禾搖搖頭，“我知道你要走的路很長，很遠。

但如你有回來了...我回來的?！?br>
陳河堅定地說，“我定回來?！?br>
摩托的聲音漸漸遠去，消失晨霧。

秀禾站原地，首到再也聽見何聲響。

的石頭還帶著溫，那是陳河留的唯實物。

“秀禾？”

母親知何出身后，“你這兒干什么？”

“沒什么，媽?！?br>
秀禾轉(zhuǎn)過身，將石頭地進袋，“我們回家吧?！?br>
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。

秀禾依舊每清晨去打水，去地干活。

只是她多了個習(xí)慣——每傍晚都去河邊坐兒，著河水緩緩流淌，就像間樣，從停留。

二嬸又介紹了幾個相親對象，秀禾都禮貌地見了面，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
母親急得首嘆氣，卻也拿她沒辦法。

個月后的個傍晚，秀禾像往常樣坐河邊。

夕陽把河水染，光粼粼。

她拿出那塊鵝卵石，摩挲。

“這么的石頭，哪撿的？”

秀禾嚇了跳，轉(zhuǎn)過頭，見王娘笑瞇瞇地站身后。

“就...就河邊。”

秀禾有些慌地想收起石頭。

“別藏了，我都見了。”

王娘秀禾身邊坐，“是那個地質(zhì)隊的伙子的吧？”

秀禾紅了臉，沒說話。

“那伙子錯?！?br>
王娘望著河水，緩緩說，“我年輕，也有過這么段。

他是面來的知青，我是村姑娘。

我們起河邊散步，他教我認字，我教他秧?！?br>
秀禾驚訝地著王娘。

“后來呢？”

她忍住問。

“后來他回城了，走的候說定回來?！?br>
王娘笑了笑，眼角的皺紋像綻的菊花，“我等了年，等來了封信，他說家安排了工作，能回來了?！?br>
秀禾的沉了去。

“別這樣，孩子?！?br>
王娘拍拍秀禾的，“我是要潑你冷水。

我只是想說，生就像這河水，有靜，有湍急，但總是向前流的。

管他回回來，你都得過己的子。”

王娘走后，秀禾獨坐了許。

完暗來，她站起身，準(zhǔn)備回家。

就這，遠處來摩托的聲音。

秀禾的猛地跳。

，可能，這么晚了，而且那聲音...摩托她面前停。

燈照亮了河岸，也照亮了來的臉。

是陳河。

他瘦了些，了些，但眼睛依然明亮。

“秀禾?！?br>
他跳，拿著個文件袋，“我回來了?！?br>
秀禾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出聲音。

“我請調(diào)到了縣的地質(zhì)隊，以后就這帶工作?！?br>
陳河走到秀禾面前，“縣離這兒遠，騎摩托個就能到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秀禾終于找回了己的聲音。

陳河從文件袋拿出份報告：“這是我后山勘察的結(jié)。

河灣村附近有的地?zé)豳Y源，適合發(fā)溫泉。

縣己經(jīng)批準(zhǔn)了初步的考察計劃，我是項目負責(zé)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柔來：“當(dāng)然，這是原因。

主要的原因是...這有我想見的。”

秀禾的眼淚毫征兆地流了來。

陳河慌了，想伸為她擦淚，卻又猶豫。

“別哭，秀禾。

如你愿意...我愿意?！?br>
秀禾打斷他，淚眼朦朧露出笑容，“我愿意等你，也愿意和你起...這片土地的故事?！?br>
陳河也笑了，他從袋掏出那枚安結(jié)：“我每都帶著它。

秀禾，我是個說話的，但我想告訴你，遇見你，是我這輩子的意?！?br>
月光，兩的子依偎起。

河水靜靜流淌，見證著這個凡的晚，和這個凡的承諾。

遠處，村的燈火盞盞亮起，像星星落入了間。

河灣村的晚，總是這樣寧靜而溫柔，仿佛間這都緩了腳步，讓有匆忙。

秀禾知道，未來的路還很長，有很多未知和挑戰(zhàn)。

但此刻，握著她的這只溫暖而堅定，讓她相信，論風(fēng)雨，他們都能起走過。

而這切，都始于那個凡的清晨，古井旁，和個簡的問題：“請問，村長家怎么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