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城的早晨總像把未磨的刀。

霧氣從城河那頭飄進來，混著炭火味、潮土味，還有點說清的鐵腥。

林家院的井臺邊結(jié)著薄霜，水桶繩索凍得發(fā)硬，拉就吱呀聲，像抱怨這座府邸的寒。

林玄把水來，倒進木盆。

水面晃動，映出張年臉：眉眼溫和，皮膚偏，像常年見頭；卻是貴的，更多是熬出來的，薄得讓眼見骨頭的倔勁。

他把盆端穩(wěn)，沿著院的石階往廚房走。

院那邊來劍鳴，清亮得像裂冰。

偶爾還有掌風(fēng)破空，帶著靈氣的動，掠過墻墻留道若有若的涼意。

院的聽得見，卻摸著——像隔著層厚玻璃雪，得刺眼，冷也刺眼。

“喂，林玄。”

廊有，拖著腔調(diào)，懶散帶著刻意的輕慢。

林玄腳步?jīng)]停，只把木盆往懷收了收，得水濺出來。

“你呢，裝聾？”

那笑出聲。

廊柱邊靠著兩名院青衣年，腰間佩光潔，靈袋鼓鼓囊囊。

說話的是林承，算林家遠房旁支，仗著進了院便把己當(dāng)了的。

旁邊那林策，嘴比林承更毒。

林策抬巴，眼落林玄的木盆：“端水端得挺認啊。

雜靈根就是雜靈根，端輩子水，也端出半點靈氣來?！?br>
林承伸腳，把廊那條路擋?。骸澳阕哌@兒什么？

院的狗，該從院廊道邊過。”

木盆邊沿的水晃了，冰涼的水點濺背。

林玄了那腳眼，聲音：“讓讓?！?br>
林承像聽見笑話，挑眉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林玄再重復(fù)，只側(cè)身從廊柱繞過去，肩膀貼著墻根，衣角掃過結(jié)霜的磚。

走過，他聽見身后更響的笑聲。

“他那樣子，還把己當(dāng)林家了?！?br>
“他也姓林啊?！?br>
林策故意拖長尾音，“就是族譜角落那行——庶子行。

哈哈?！?br>
“庶子”二字落地，像粒沙子砸鐵，疼，但刺耳。

林玄沒回頭。

他早就學(xué)了：回頭只讓他們更起勁。

院活命靠的是脾氣，是耐；耐是把鈍刀，慢慢磨，吵鬧，卻能磨出血子。

他早學(xué)“耐”，其實是二歲那年。

那也是這樣的冷，祖堂前的青磚被霜鋪得發(fā)亮。

林家年度測靈根，族孩童都要到場。

院那邊的孩子穿著新棉袍，袖繡著紋，站得筆首；院旁支的孩子衣料差些，也還算整齊。

林玄夾群孩子間，衣領(lǐng)磨得起，指凍得發(fā)紅，卻敢把縮進袖子——怕被說“沒規(guī)矩”。

靈碑立祖堂正，半，表面刻著復(fù)雜的紋，像藤，又像蛇。

有說那紋是祖來的陣紋，能把的靈根照個明；也有說那碑其實是塊石頭，林家只是拿它嚇唬，讓孩子們早早學(xué)敬畏。

輪到林玄，祖堂安靜了片刻。

他能聽見己鞋底磚摩擦的細響，聽見身后有壓著嗓子笑，聽見長指尖敲案的節(jié)奏，像催命的鼓點。

“把去。”

執(zhí)事耐煩地說。

林玄抬，掌貼冰冷的碑面。

起初什么也沒發(fā)生，像石頭仍是石頭。

息，碑面忽然亮起光，、木、水、火、土齊閃爍，像被風(fēng)吹的燭火，明明都有，卻都薄得像層紙。

有忍住笑出聲。

“行都有？

那是雜得跟粥樣？”

“雜靈根啊，怪得他娘那么寒酸……”林玄聽得清清楚楚，卻沒。

他盯著靈碑，盯著那閃的光，忽然生出種荒唐：原來命也可以被照這樣——照笑話。

長抬眼，只了瞬便搖頭：“雜靈根，難器。

記入院雜役冊，得浪費族資源。”

句話，像把他從祖堂推出去，推到更冷的地方。

那散場，孩子們窩蜂跑向父母。

有被抱起來，笑得像獸；有被魔頭夸獎，眼亮得發(fā)燙。

林玄站祖堂臺階，等了兒，才見寧婉從群后走出來。

她穿著洗得發(fā)的舊襖，領(lǐng)縫得很細，怕冷似的把己裹得緊。

她沒有像別那樣沖過來抱他，只走到他面前，伸把他凍得發(fā)紅的指根根捂進掌。

她的掌也涼。

可她捂得很穩(wěn)，像怕他散掉。

“疼嗎？”

她問。

林玄搖頭。

寧婉了他眼，那眼沒有憐憫，也沒有抱怨，只有種沉去的靜：“疼就。

別笑你，你別急著還嘴。

還嘴沒用，嘴累，命短。

你記住件事——活著，才有以后?！?br>
林玄當(dāng)懂“以后”是什么，只覺得母親說話像跟風(fēng)較勁，輕，卻退。

后來他才明：那之后，他的“以后”被隨劃掉了半。

廚房煙火正旺，管事婆子把鍋鏟拍得啪啪響，見他來就罵：“水怎么這么慢？

你們院的個個都眼瞎了？

鍋要了！”

林玄把水倒進木缸，轉(zhuǎn)身又去搬柴。

柴房丹房后側(cè)。

丹房的墻比院截，磚縫嵌著細細的靈紋，顯，偶爾浮起光。

院雜役只能走偏門，那道門檻很，像故意醒：你是這的。

他背著柴走到偏門處，丹房執(zhí)事掃了他眼，像掃段礙眼的子：“那兒，別往。

你這種廢根沾丹火氣息，輕則暈厥，重則燒壞經(jīng)脈，出了事算誰的？”

林玄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，把柴。

他從門退出來，腳步卻慢了拍。

爐室來丹火的呼聲，噗噗作響，藥陣陣往涌，混著苦的甘甜。

那味像只，輕輕把往拽。

只要跨過那道門檻，他就是端水搬柴的雜役，而是能御劍、能煉丹、能與爭命的修士。

可門檻那兒。

它說話，卻比何都兇。

林玄把背的麻繩往肩頭挪了挪，肩膀勒出道紅印，他沒喊疼，只繼續(xù)走。

走出幾步，他指尖意識地按了按衣襟側(cè)，摸到枚冰涼的硬物。

那是顆珠子。

幽，像凝的點，摸去冷熱，卻讓發(fā)涼。

母親臨終前把它塞進他，指輕得像風(fēng)，聲音也輕：“玄兒，別讓何知道。

你若能護住己了……再去找你父親?！?br>
母親寧婉。

寧婉林家從來算“”。

她被悄悄抬進來，悄悄住進偏院，悄悄生他，再悄悄死去。

葬禮沒有，火也沒有，只有他用木牌刻名字，藏板，點半截，算是給她留間氣。

父親林嘯。

林嘯曾是林家的驕傲，聞二歲煉氣層，歲筑基，歲就摸到丹門檻。

那候林家的牌匾玄城都更亮幾。

后來林嘯“失蹤”，像顆石子沉進水，連個響都沒留。

有說他死了，死頭的秘境，尸骨存。

有說他叛出家族，了別的宗門。

也有說得更難聽，說他寧婉，丟她們母子，怕臟了己的名聲。

林玄從辯。

他知道辯過。

院的聲音到院，更到長耳朵。

辯只讓更想踩你腳，你倒倒。

可他記。

他記得母親咳血那股藥渣味，記得她把珠子塞進他掌的顫，記得她眼底那點亮——像根要熄滅的燈芯，拼命想把火留給他。

她走的那，屋著細雪。

偏院那間屋比院更冷。

窗紙糊得薄，風(fēng)吹就鼓起來，又落去，像胸起伏。

寧婉靠頭，咳得發(fā)，咳出來的血落帕子，紅得刺眼。

她卻把帕子攥得死緊，肯讓見半點。

林玄那還，忙腳地去找。

他跑到院管事那兒求張請醫(yī)的條子，話還沒說完，就被句“你娘算哪門子主子”堵回來。

有嫌他晦氣，甚至連門檻都讓他踏進；他轉(zhuǎn)頭去丹房偏門求顆止咳丹，執(zhí)事只了他眼，抬把門關(guān)，像關(guān)住團風(fēng)。

回來的路雪更密，落睫化水。

林玄走得很，腳底卻像灌了鉛。

他明了——這座府邸，有些病了是，有些死了只是掃掉層灰。

他推門，屋藥味更重，寧婉己經(jīng)咳了。

她安靜得像睡著。

林玄站門，喉嚨發(fā)緊，半才擠出聲：“娘……”寧婉慢慢睜眼。

那眼沒有恐懼，反倒像終于等到什么。

她抬示意他靠近，指輕得像活的。

她從枕摸出顆珠子——幽，沉靜，像滴凝住的。

“拿著?！?br>
她把珠子塞進他掌，指尖卻忽然用力，像把后點力氣都壓進這握，“別讓何知道。

等你能護住己……再去找你父親?！?br>
林玄想問“父親哪”，想問“你到底是什么”，想問“你為什么要我活”，可喉嚨像堵著濕雪，個字都吐出來。

寧婉著他，嘴角勉揚了，像笑，又像嘆：“玄兒，別恨。

恨燒，先把己燒沒了。

你要的，是把己養(yǎng)，把命養(yǎng)硬。

等你站起來了，再回頭算賬?！?br>
她說完這句，眼皮慢慢垂去，像燈芯終于燃到盡頭。

林玄握著那顆珠，掌發(fā)麻。

他那沒有哭。

是想哭，是哭出來。

后來很，他都記得那種麻——像根釘子釘，拔出來，也肯鈍掉。

后，風(fēng)更冷。

趙把他趕去后山砍柴。

后山路滑，落葉是凍硬的泥。

林玄腳踩錯，鞋底滑了，膝蓋差點磕石。

他穩(wěn)住身形，卻被柴刀柄磨得發(fā)熱。

遠處院練劍的呼喝聲更清晰了。

那聲音像陣陣潮水，拍林家墻，又彈回來，落到院的耳朵。

院的聽了，很多麻木。

可林玄聽了，反而更清醒——清醒到知道己站哪兒，也清醒到知道己想去哪兒。

他停半山腰，抬頭望向更處。

院練武場青石鋪地，樓閣雕欄，陣紋像水樣地面隱約起伏。

玄城的頭照那邊顯得更亮些，像連陽光也偏。

就這，練武場忽然起了道劍光。

劍光很細，先是點亮，隨即拉長，從場掠到半空。

有踏劍而起，衣袍風(fēng)卷，像只輕得講理的鶴。

那過年模樣，腳劍光轉(zhuǎn)，便越過了院墻，朝更處的山脊飛去。

院的雜役們抬頭了眼，很又低頭繼續(xù)干活。

他們早習(xí)慣了——得再，眼睛也多長出半寸靈根。

林玄卻沒立刻低頭。

他盯著那道劍光，它邊收個點，后消失。

那瞬，他想起候有說過，林嘯也曾這樣踏劍出府，走玄城萬仰望，走得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
后來再沒見過那道劍光。

林玄收回，指尖握緊柴刀柄，掌的繭磨得發(fā)熱。

他告訴己：別急。

急了就像那些被逼得跳起來的雜役，后只被腳踩回泥。

慢點，穩(wěn)點。

把每都熬過去，把每氣都藏，等有，他也能靠別的眼活著。

“什么呢？”

背后有喝了聲。

林玄回頭，趙拎著鞭子站林間路，臉橫動，眼像刀刮過來：“砍柴還敢發(fā)呆？

晚飯前到廚房，你今晚就別！

院你飯，餓死你，但能讓你記住規(guī)矩！”

林玄點頭：“是?！?br>
他頂嘴，柴刀落去。

木屑飛濺，像薄雪。

磨出血泡，他就個姿勢握得更緊；血泡破了，血粘木柄發(fā)滑，他就用袖子擦掉再握。

趙走遠后，林玄才低低吐出氣。

他是疼。

他只是疼也沒用。

落，院燈火稀薄。

雜役屋舍擠起，窗紙被風(fēng)吹得噗噗響，像群忍著咳嗽敢出聲。

林玄回到己的屋，屋潮氣重，墻角發(fā)霉。

桌那盞油燈油見底，火苗細得像針。

他把今領(lǐng)來的粗米進布袋，洗凈傷，找出截。

是他從雜市來的，粗糙得很，點起來煙，可他還是點。

煙也，至能讓屋有點“活”的味道。

土碗旁著塊磨得發(fā)亮的木牌，面刻著兩個字——寧婉。

他對著木牌低聲說：“娘，我今也活著?！?br>
說完這句，他把灰往碗輕輕撥了撥，又把木牌擦干凈，回板的暗格。

那暗格是他己點點摳出來的，指甲縫常年帶著木屑與泥。

院雜役的屋子，鎖再結(jié)實也算鎖，想你西的，踹腳就。

能護住己的，只有藏得更深、更早。

他又把今領(lǐng)來的米掂了掂，出把裝進隨身的布袋——這是給明留的。

院管事的脾氣像玄城的，說就。

若明趙忽然發(fā)讓他飯，他至餓到發(fā)暈。

桌角著本薄薄的舊冊子，紙邊卷起，字跡模糊。

那是他前些子雜市用幾根柴來的，賣書的頭說是“引氣法”，沒擔(dān)保。

林玄每都遍，得很慢，慢到能把每個字腦子嚼碎。

可院靈氣薄，像干井。

更何況他是雜靈根，進來的有漏掉，剩那點也像散沙，握住。

他急。

他把冊子合，閉眼坐了兒，按著那幾句粗淺的訣去調(diào)息。

呼沉去，胸起伏漸緩，耳邊反倒更清楚：頭有身，有咳嗽，有夢喊了句“爺”，聲音又被棉被悶住。

更遠處，院偶爾有劍鳴，像聲清響，醒他那堵墻還。

林玄睜眼，燈火把他的子拉得很長，貼墻，像另個站著動的。

他對著那子了眼，忽然想起寧婉說的“把命養(yǎng)硬”。

命怎么硬？

是逞，也是嘴硬，是明明知道己弱，卻還能點點攢。

攢飯，攢氣，攢次回頭。

油燈的火苗跳，像被煙嗆到。

林玄把珠從衣襟側(cè)取出來，掌。

珠子還是那樣幽，像塊沉睡的石。

可他盯著它了兒，忽然覺得掌有點溫?zé)崦俺鰜?，明顯，卻很實——像冬有把指尖貼你背，輕輕按了。

林玄的呼停住了半瞬。

珠表面浮起淡的紋路，細細密密，像星河轉(zhuǎn)動的塵，又像眼睫合攏那圈弧。

他沒說話，只把珠子攥緊。

珠子掌沉得出奇，像有點重量忽然醒來。

林玄能感覺到那溫?zé)崾菑念^來的，而像從珠子部點點滲出，順著掌紋鉆進血，慢慢貼他的脈搏。

他的指尖發(fā)麻，仿佛摸到的再是石頭，而是顆被雪封住的。

燈火照珠面，本該是片死，可那死卻像藏著更深的西：粒粒的光點忽明忽暗，像有隔著很遠抬頭你，又像深井有水動。

林玄盯得了，眼前竟有瞬恍惚，仿佛己這間漏風(fēng)的屋，而站片更遼闊的，有輪，有星，有他從未見過的路。

恍惚只是瞬。

他猛地回，掌卻己經(jīng)出汗。

那汗是熱出來的，是種說清的緊——像命運忽然把繩子到你，輕輕拉，你就知道己再也裝作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
林玄低聲道：“如你是娘留的……那就別害我?！?br>
他說完這句，又覺得可笑。

珠子若有靈，哪聽他這種院雜役的討價還價。

可他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，像暗點盞燈，明知照亮遠處，至能照見己。

窗風(fēng)聲更緊，屋的油燈卻像被什么壓住，火苗再，連煙都首了。

那刻，林玄忽然明：這顆珠子是死物。

它首等。

等他學(xué)把眼淚咽回去，等他學(xué)嘲笑聲把背挺首，等他學(xué)把命當(dāng)塊柴，慢慢添進火，讓它子燒灰。

他忽然想起祖堂那，長說“難器”。

那句話像顆釘子釘了他許多年。

可若這珠子是母親留的路，那路也許是給他“器”的，是給他——個的。

林玄把珠往掌收緊了，指節(jié)發(fā)。

屋有咳了聲，他卻沒被嚇到，只把呼壓得更穩(wěn)。

他把珠子重新塞回衣襟，貼著。

那冰涼像片薄鐵，壓住他的跳，也壓住他剛冒出來的惶然。

他熄了燈，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舊，聽風(fēng)吹窗紙，聽遠處院偶爾來的劍鳴。

明還有他“庶子”，還有攔他的路，還有嫌他礙眼。

可從今晚起，他知道己多了樣西。

等他熬過那些，熬過那些嘴，熬過那些門檻，熬到足夠安靜的候——它才肯醒。

珠他掌輕輕跳。

像是回應(yī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