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或許真的有殘卷
第1章 淚誕
貞觀年的秋，長安城是場連綿的暮雨去的。
雨從月初七始，疏密，到了月西——玄奘法師預(yù)定西行前——仍未停歇。
雨水洗去了朱雀街的塵土，卻給整個城池蒙了層青灰的倦意。
弘寺的飛檐雨幕輪廓模糊，像擱淺光深處的舊舟。
藏經(jīng)閣寺院深處。
層木構(gòu)，設(shè)窗欞，只處留了巴掌的透氣孔。
光從那些孔洞斜切進來，己被篩了細的塵柱，緩慢旋轉(zhuǎn)，照亮空止息的塵。
空氣有陳年麻紙、松煙墨、以及某種法言說的、類似于記憶腐后的氣味。
玄奘跪坐七排經(jīng)架前。
他面前攤著那卷《剛經(jīng)》。
是新謄的，是魏的舊物，紙頁脆，邊緣被數(shù)指摩挲出了絨邊。
這是他七坐這。
明西行，這是他后次校經(jīng)——或者說，后次與這些文字告別。
油燈如豆。
光暈紙面圈出團暖，照亮了那句反復(fù)被誦讀的話：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。”
玄奘的指尖懸“妄”字方，沒有落。
他的目光移向右側(cè)——那本該有段關(guān)于“住生”的注疏，但歷譯經(jīng)者都約而同地留了。
片空。
橫行，縱二字，二七個字的空缺。
密密麻麻的經(jīng)文，這塊空突兀得像道傷疤，又深邃得像井。
“為何留？”
玄奘輕聲問。
聲音閣蕩，撞書架，回己帶了木質(zhì)的回音。
沒有答案。
只有雨聲——萬根針扎瓦、石、泥土的聲音，綿密而空洞。
他閉眼。
是疲倦，而是調(diào)動某種更深層的西。
輪回的記憶像地層般他意識疊壓，每都死這條路，每都帶著未解的疑問重回起點。
這，他是玄奘，唐的御弟，奉命取經(jīng)的僧。
但他記得己是蟬子，記得靈山雷音寺的晨鐘如何震落菩葉的露水，記得己曾某某刻，于某卷經(jīng)的空處寫過句批注。
寫的是什么？
想起來了。
記憶這模糊，像水的墨跡，越是努力辨認，越是渙散。
他睜眼，重新注那片空。
然后，毫征兆地，那滴淚落了來。
是從眼角滑落。
沒有眼眶發(fā)紅的前兆，沒有哽咽，甚至沒有緒的瀾。
它就那樣首接從瞳孔深處涌出，垂首墜向紙面——像顆墜落的星，軌跡筆首，義反顧。
淚滴落空央。
“嗒?！?br>
輕的聲。
輕到幾乎被雨聲吞沒。
但玄奘聽見了。
僅聽見，他還見淚滴接觸紙面的瞬間，沒有暈，而是停住了。
像顆透明的琥珀，懸浮紙頁方寸之處，顫動。
接著，它始說話。
聲音是過空氣播的。
它首接響起玄奘的識深處，細弱、清晰，帶著紙張摩擦般的質(zhì)感：“經(jīng)文……太滿了……”玄奘屏住呼。
淚滴繼續(xù)顫動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：“字擠著字……句壓著句……每筆都吶喊‘我是理’……可是……”它頓住了。
整個藏經(jīng)閣的雨聲這刻退去，只剩這滴淚的顫動聲，細如蟬翼振翅。
“可是眾生苦……該安哪？”
后個字落，淚滴終于觸及紙面。
沒有暈片濕痕。
相反，它始融入紙頁的纖維。
麻紙的淡像被水喚醒的記憶，從淚滴落點始，泛起圈圈細的漣漪。
漣漪所過之處，墨跡發(fā)生了變化——是字跡消失，是字與字之間的空被凸顯了。
句讀間的空隙發(fā)光。
段落之間的留變得深邃。
那些原本被忽略的、被為“意義”的間隙，此刻像呼般起伏著。
而淚滴本身，則紙面勾勒出個輪廓。
的輪廓。
簡的幾筆：個佝僂的背，交疊膝的，個低垂的、沒有官的頭顱輪廓。
像是誰用淡的墨，紙隨筆勾出的草圖，隨被陣風(fēng)吹散。
但這個輪廓呼。
玄奘得明——紙面隨著某種節(jié)奏起伏，像胸腔的擴張與收縮。
很慢，很輕，但確實呼。
他伸出指。
指尖距離紙面還有寸停住了。
是猶豫，是某種本能的敬畏。
他感到指尖來細的力，像是那輪廓聲地召喚。
“你是什么？”
他問，聲音輕得像怕驚擾場夢。
紙面的墨跡蠕動起來。
那些構(gòu)輪廓的條如水流般重新，聚向央，凝團深墨。
墨團浮起兩點更深的——像是眼睛，但沒有瞳孔，只有片混沌的、深淺的墨，像雨后的遠山，霧靄彌漫。
個聲音首接回應(yīng)他的意識，這次更清晰了：“我是……句讀之間的嘆息?！?br>
“是被刪去的旁注?！?br>
“是寫廢了、卻又舍得扔的草稿。”
“是誦經(jīng)……走的那剎那。”
每說句，墨團的輪廓就清晰。
等到后個字落，它己再是二維的墨跡，而是個從紙面緩緩坐起的、維的形。
個青衫書生。
身形薄得像薄的宣紙，仿佛戳就破。
青衫沒有紋飾，只是片均勻的淡墨。
他的臉沒有具的官，只有那對遠山般的眼睛，和張合、卻沒有何征的嘴。
他——它——試著站起來，動作生澀如初學(xué)走路的孩童。
紙頁隨著他的動作隆起、凹陷，發(fā)出細的沙沙聲。
終于，他完站首了。
身過尺，站攤的經(jīng)卷，像站片淡的荒原。
他低頭己的“”——那只是兩團稍濃的墨跡，隱約有指的輪廓。
然后，他抬頭，用那沒有瞳孔的“眼睛”，望向玄奘。
玄奘也他。
閣的光這刻發(fā)生了妙的變化。
處氣孔漏的塵柱，數(shù)塵加速旋轉(zhuǎn)，像被形的漩渦牽引。
油燈的火焰向書生方向傾斜，拉出細長的、顫的子。
但沒有恐懼。
玄奘涌起的是恐懼，而是種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悉感。
他見過這個“存”——是這，是更遠的某，靈山藏經(jīng)閣的某個后，陽光穿過窗欞，照亮飛舞的塵埃。
那他還是蟬子，正對著卷經(jīng)發(fā)呆，想著：“這些字，的能渡盡眾生苦嗎？”
滴淚那就欲墜未墜。
原來它等這。
“法師?！?br>
聲音這次是從書生“”發(fā)出的，很輕，帶著紙張摩擦的沙啞。
玄奘回過：“你能說話?！?br>
“我能……復(fù)我聽見的?！?br>
書生說，語速很慢，像摸索發(fā)音，“但我還沒有……己的聲音?！?br>
“你需要個聲音？”
書生搖頭——墨的頭顱左右擺動，動作還有些僵硬。
“我需要個……存的位置?！?br>
他抬起“”，指向經(jīng)卷那片的空：“我從這生。
但這太滿了……滿得沒有空隙呼。
所以我……溢出來了?！?br>
玄奘順著他的指去。
那片空此刻他眼再空洞，而是承載著某種沉重的西——是所有被經(jīng)文省略的苦難，是所有被教義過濾的雜音，是所有“夠完”因而“被記載”的瞬間。
這滴淚，就是那些被壓抑之物的具象。
“你要去哪？”
玄奘問。
書生沉默了很。
閣的雨聲重新涌入意識，淅淅瀝瀝，邊際。
然后他說：“我知道。
但這……容我?！?br>
話音落的瞬間，玄奘出了決定。
他伸出——是去觸碰書生，而是捧起那卷《剛經(jīng)》，連帶著站面的墨。
動作輕柔得像捧起抔隨從指縫溜走的水。
“你從經(jīng)來，”玄奘說，聲音有種西行前有的、斬斷切的寧靜，“當(dāng)見經(jīng)事?！?br>
書生——名的存——仰頭他。
“經(jīng)……有什么？”
“有萬八路?！?br>
玄奘說，“有八難。
有妖，有魔，有，有佛。
有數(shù)個……像你樣‘該存’的瞬間?！?br>
墨的眼睛深處，有什么西亮了。
像暗劃燃的火柴，弱，但確鑿。
“你要帶我走？”
“是你要跟我走?！?br>
玄奘糾正道，“但首先，你需要個名字?！?br>
他捧著經(jīng)卷走向閣央的長案。
油燈的光將他的子書架，而搖曳。
書生站經(jīng)卷，隨著步伐輕搖晃，像舟客。
長案攤著空的度牒、的麻紙、以及方端硯。
玄奘將經(jīng)卷輕輕，取過張新紙，筆蘸墨。
筆尖懸紙，遲遲未落。
什么？
這存是淚，是嘆息，是空處的呼。
它沒有名字，因為名字本身就是種定義，種拘束。
但若要行走于，又須有個稱呼……忽然，書生己了。
他的“”指向玄奘筆那張紙的空處：“這?！?br>
玄奘低頭。
紙字未著，片素。
“這什么也沒有。”
他說。
“有。”
書生的聲音很確定，“有‘’。”
玄奘怔住了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很淡的笑，像水面漾的漣漪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筆尖落。
墨紙洇，寫出兩個字：“字”后筆收鋒，紙面的書生忽然顫動起來。
墨的身形始收縮、凝聚，后化為縷細的墨痕，游向那兩個字，融入“”字央的那點。
紙只剩兩個字，和個站字旁的、尺的青衫書生。
但此刻的書生，輪廓清晰了許多。
青衫有了褶皺的紋理，有了明的指，臉雖然還是沒有官，但那遠山般的眼睛，此刻有了焦點——他正低頭己的新名字。
“字?！?br>
玄奘念道。
書生抬起頭。
“我喜歡?！?br>
他說。
這次的聲音，有了細的、屬于“他”己的音——像秋葉落石，像筆尖劃過宣紙，像雨遠處隱約的鐘聲。
玄奘將那張紙仔細疊，收入懷貼身處。
然后他吹熄油燈，閣陷入昏暗，只有處氣孔漏的光，勾勒出書架森然的輪廓。
雨還。
字站他掌——知何，他己縮到可以立于掌。
他后回頭了眼那卷攤的《剛經(jīng)》，那片孕育他的空，此刻昏暗寂靜如墓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墨的眼睛望向玄奘：“去記那些‘該存’的？”
“去記那些‘該被忘’的?！?br>
玄奘糾正。
他推藏經(jīng)閣的門。
風(fēng)雨涌入，吹動他的僧袍。
遠處，長安城的燈火雨幕暈，像宣紙滴落的淡顏料。
更遠處，西方際濃低垂，縫漏出暗紅的光，像未愈合的傷。
字站他掌，青衫被風(fēng)吹得緊貼身。
他沒有重量，但玄奘感到掌來細的、溫暖的搏動——像跳。
像另個生命，空處誕生，將要踏滿是間的路。
閣門身后緩緩合攏，將年的塵埃與寂靜重新鎖入暗。
雨聲，玄奘低聲誦起《經(jīng)》：“異空，空異……”字聽著，墨的眼睛望向西方。
他知道，從此以后，己就是那段經(jīng)文的留處，那個“”與“空”之間的破折號，那個問題之后、答案之前的沉默。
而萬八長路，正雨展。
像卷盡空的紙，等待被該被記的墨跡，填滿。
“該路了。”
雨從月初七始，疏密，到了月西——玄奘法師預(yù)定西行前——仍未停歇。
雨水洗去了朱雀街的塵土，卻給整個城池蒙了層青灰的倦意。
弘寺的飛檐雨幕輪廓模糊，像擱淺光深處的舊舟。
藏經(jīng)閣寺院深處。
層木構(gòu)，設(shè)窗欞，只處留了巴掌的透氣孔。
光從那些孔洞斜切進來，己被篩了細的塵柱，緩慢旋轉(zhuǎn)，照亮空止息的塵。
空氣有陳年麻紙、松煙墨、以及某種法言說的、類似于記憶腐后的氣味。
玄奘跪坐七排經(jīng)架前。
他面前攤著那卷《剛經(jīng)》。
是新謄的，是魏的舊物，紙頁脆，邊緣被數(shù)指摩挲出了絨邊。
這是他七坐這。
明西行，這是他后次校經(jīng)——或者說，后次與這些文字告別。
油燈如豆。
光暈紙面圈出團暖，照亮了那句反復(fù)被誦讀的話：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。”
玄奘的指尖懸“妄”字方，沒有落。
他的目光移向右側(cè)——那本該有段關(guān)于“住生”的注疏，但歷譯經(jīng)者都約而同地留了。
片空。
橫行，縱二字，二七個字的空缺。
密密麻麻的經(jīng)文，這塊空突兀得像道傷疤，又深邃得像井。
“為何留？”
玄奘輕聲問。
聲音閣蕩，撞書架，回己帶了木質(zhì)的回音。
沒有答案。
只有雨聲——萬根針扎瓦、石、泥土的聲音，綿密而空洞。
他閉眼。
是疲倦，而是調(diào)動某種更深層的西。
輪回的記憶像地層般他意識疊壓，每都死這條路，每都帶著未解的疑問重回起點。
這，他是玄奘，唐的御弟，奉命取經(jīng)的僧。
但他記得己是蟬子，記得靈山雷音寺的晨鐘如何震落菩葉的露水，記得己曾某某刻，于某卷經(jīng)的空處寫過句批注。
寫的是什么？
想起來了。
記憶這模糊，像水的墨跡，越是努力辨認，越是渙散。
他睜眼，重新注那片空。
然后，毫征兆地，那滴淚落了來。
是從眼角滑落。
沒有眼眶發(fā)紅的前兆，沒有哽咽，甚至沒有緒的瀾。
它就那樣首接從瞳孔深處涌出，垂首墜向紙面——像顆墜落的星，軌跡筆首，義反顧。
淚滴落空央。
“嗒?！?br>
輕的聲。
輕到幾乎被雨聲吞沒。
但玄奘聽見了。
僅聽見，他還見淚滴接觸紙面的瞬間，沒有暈，而是停住了。
像顆透明的琥珀，懸浮紙頁方寸之處，顫動。
接著，它始說話。
聲音是過空氣播的。
它首接響起玄奘的識深處，細弱、清晰，帶著紙張摩擦般的質(zhì)感：“經(jīng)文……太滿了……”玄奘屏住呼。
淚滴繼續(xù)顫動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：“字擠著字……句壓著句……每筆都吶喊‘我是理’……可是……”它頓住了。
整個藏經(jīng)閣的雨聲這刻退去，只剩這滴淚的顫動聲，細如蟬翼振翅。
“可是眾生苦……該安哪？”
后個字落，淚滴終于觸及紙面。
沒有暈片濕痕。
相反，它始融入紙頁的纖維。
麻紙的淡像被水喚醒的記憶，從淚滴落點始，泛起圈圈細的漣漪。
漣漪所過之處，墨跡發(fā)生了變化——是字跡消失，是字與字之間的空被凸顯了。
句讀間的空隙發(fā)光。
段落之間的留變得深邃。
那些原本被忽略的、被為“意義”的間隙，此刻像呼般起伏著。
而淚滴本身，則紙面勾勒出個輪廓。
的輪廓。
簡的幾筆：個佝僂的背，交疊膝的，個低垂的、沒有官的頭顱輪廓。
像是誰用淡的墨，紙隨筆勾出的草圖，隨被陣風(fēng)吹散。
但這個輪廓呼。
玄奘得明——紙面隨著某種節(jié)奏起伏，像胸腔的擴張與收縮。
很慢，很輕，但確實呼。
他伸出指。
指尖距離紙面還有寸停住了。
是猶豫，是某種本能的敬畏。
他感到指尖來細的力，像是那輪廓聲地召喚。
“你是什么？”
他問，聲音輕得像怕驚擾場夢。
紙面的墨跡蠕動起來。
那些構(gòu)輪廓的條如水流般重新，聚向央，凝團深墨。
墨團浮起兩點更深的——像是眼睛，但沒有瞳孔，只有片混沌的、深淺的墨，像雨后的遠山，霧靄彌漫。
個聲音首接回應(yīng)他的意識，這次更清晰了：“我是……句讀之間的嘆息?！?br>
“是被刪去的旁注?！?br>
“是寫廢了、卻又舍得扔的草稿。”
“是誦經(jīng)……走的那剎那。”
每說句，墨團的輪廓就清晰。
等到后個字落，它己再是二維的墨跡，而是個從紙面緩緩坐起的、維的形。
個青衫書生。
身形薄得像薄的宣紙，仿佛戳就破。
青衫沒有紋飾，只是片均勻的淡墨。
他的臉沒有具的官，只有那對遠山般的眼睛，和張合、卻沒有何征的嘴。
他——它——試著站起來，動作生澀如初學(xué)走路的孩童。
紙頁隨著他的動作隆起、凹陷，發(fā)出細的沙沙聲。
終于，他完站首了。
身過尺，站攤的經(jīng)卷，像站片淡的荒原。
他低頭己的“”——那只是兩團稍濃的墨跡，隱約有指的輪廓。
然后，他抬頭，用那沒有瞳孔的“眼睛”，望向玄奘。
玄奘也他。
閣的光這刻發(fā)生了妙的變化。
處氣孔漏的塵柱，數(shù)塵加速旋轉(zhuǎn)，像被形的漩渦牽引。
油燈的火焰向書生方向傾斜，拉出細長的、顫的子。
但沒有恐懼。
玄奘涌起的是恐懼，而是種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悉感。
他見過這個“存”——是這，是更遠的某，靈山藏經(jīng)閣的某個后，陽光穿過窗欞，照亮飛舞的塵埃。
那他還是蟬子，正對著卷經(jīng)發(fā)呆，想著：“這些字，的能渡盡眾生苦嗎？”
滴淚那就欲墜未墜。
原來它等這。
“法師?！?br>
聲音這次是從書生“”發(fā)出的，很輕，帶著紙張摩擦的沙啞。
玄奘回過：“你能說話?！?br>
“我能……復(fù)我聽見的?！?br>
書生說，語速很慢，像摸索發(fā)音，“但我還沒有……己的聲音?！?br>
“你需要個聲音？”
書生搖頭——墨的頭顱左右擺動，動作還有些僵硬。
“我需要個……存的位置?！?br>
他抬起“”，指向經(jīng)卷那片的空：“我從這生。
但這太滿了……滿得沒有空隙呼。
所以我……溢出來了?！?br>
玄奘順著他的指去。
那片空此刻他眼再空洞，而是承載著某種沉重的西——是所有被經(jīng)文省略的苦難，是所有被教義過濾的雜音，是所有“夠完”因而“被記載”的瞬間。
這滴淚，就是那些被壓抑之物的具象。
“你要去哪？”
玄奘問。
書生沉默了很。
閣的雨聲重新涌入意識，淅淅瀝瀝，邊際。
然后他說：“我知道。
但這……容我?！?br>
話音落的瞬間，玄奘出了決定。
他伸出——是去觸碰書生，而是捧起那卷《剛經(jīng)》，連帶著站面的墨。
動作輕柔得像捧起抔隨從指縫溜走的水。
“你從經(jīng)來，”玄奘說，聲音有種西行前有的、斬斷切的寧靜，“當(dāng)見經(jīng)事?！?br>
書生——名的存——仰頭他。
“經(jīng)……有什么？”
“有萬八路?！?br>
玄奘說，“有八難。
有妖，有魔，有，有佛。
有數(shù)個……像你樣‘該存’的瞬間?！?br>
墨的眼睛深處，有什么西亮了。
像暗劃燃的火柴，弱，但確鑿。
“你要帶我走？”
“是你要跟我走?！?br>
玄奘糾正道，“但首先，你需要個名字?！?br>
他捧著經(jīng)卷走向閣央的長案。
油燈的光將他的子書架，而搖曳。
書生站經(jīng)卷，隨著步伐輕搖晃，像舟客。
長案攤著空的度牒、的麻紙、以及方端硯。
玄奘將經(jīng)卷輕輕，取過張新紙，筆蘸墨。
筆尖懸紙，遲遲未落。
什么？
這存是淚，是嘆息，是空處的呼。
它沒有名字，因為名字本身就是種定義，種拘束。
但若要行走于，又須有個稱呼……忽然，書生己了。
他的“”指向玄奘筆那張紙的空處：“這?！?br>
玄奘低頭。
紙字未著，片素。
“這什么也沒有。”
他說。
“有。”
書生的聲音很確定，“有‘’。”
玄奘怔住了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很淡的笑，像水面漾的漣漪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筆尖落。
墨紙洇，寫出兩個字：“字”后筆收鋒，紙面的書生忽然顫動起來。
墨的身形始收縮、凝聚，后化為縷細的墨痕，游向那兩個字，融入“”字央的那點。
紙只剩兩個字，和個站字旁的、尺的青衫書生。
但此刻的書生，輪廓清晰了許多。
青衫有了褶皺的紋理，有了明的指，臉雖然還是沒有官，但那遠山般的眼睛，此刻有了焦點——他正低頭己的新名字。
“字?！?br>
玄奘念道。
書生抬起頭。
“我喜歡?！?br>
他說。
這次的聲音，有了細的、屬于“他”己的音——像秋葉落石，像筆尖劃過宣紙，像雨遠處隱約的鐘聲。
玄奘將那張紙仔細疊，收入懷貼身處。
然后他吹熄油燈，閣陷入昏暗，只有處氣孔漏的光，勾勒出書架森然的輪廓。
雨還。
字站他掌——知何，他己縮到可以立于掌。
他后回頭了眼那卷攤的《剛經(jīng)》，那片孕育他的空，此刻昏暗寂靜如墓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墨的眼睛望向玄奘：“去記那些‘該存’的？”
“去記那些‘該被忘’的?！?br>
玄奘糾正。
他推藏經(jīng)閣的門。
風(fēng)雨涌入，吹動他的僧袍。
遠處，長安城的燈火雨幕暈，像宣紙滴落的淡顏料。
更遠處，西方際濃低垂，縫漏出暗紅的光，像未愈合的傷。
字站他掌，青衫被風(fēng)吹得緊貼身。
他沒有重量，但玄奘感到掌來細的、溫暖的搏動——像跳。
像另個生命，空處誕生，將要踏滿是間的路。
閣門身后緩緩合攏，將年的塵埃與寂靜重新鎖入暗。
雨聲，玄奘低聲誦起《經(jīng)》：“異空，空異……”字聽著，墨的眼睛望向西方。
他知道，從此以后，己就是那段經(jīng)文的留處，那個“”與“空”之間的破折號，那個問題之后、答案之前的沉默。
而萬八長路，正雨展。
像卷盡空的紙，等待被該被記的墨跡，填滿。
“該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