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的冬來得急，月初，鋼鎮(zhèn)己經(jīng)裹了層洗掉的灰。

街邊的楊樹葉子掉得差多了，剩幾片枯的風(fēng)打顫，像掛那兒的破布條。

街行多，偶爾有騎著二八杠的崗工慢悠悠晃過去，把掛著空了的布兜子——供銷社改的菜市場這兒也該散市了。

陳沉坐鍋爐房改的辦公室，窗戶玻璃結(jié)了層霜，出去面的切都像是隔了層玻璃。

這鍋爐房是廠八年建的，兩層樓，紅磚墻，煙囪早就冒煙了。

年前廠子半死活的候，他用攢的后點，加以前局的關(guān)系，把這地方租了來。

說是租，其實就是門——廠子己經(jīng)沒管了，他每月給街道辦交塊，算是個名義。

樓還堆著些生銹的管道零件，灰塵積了厚厚層。

二樓隔出來兩間，間是他的辦公室，間支了張行軍，算是住處。

墻還留著當年“安生產(chǎn)”的紅漆標語，字跡己經(jīng)斑駁得清了，只剩些紅的痕跡，像是干了的血。

屋沒暖氣，陳沉穿件磨得發(fā)的藏藍棉襖，領(lǐng)露出面舊警用衣的灰邊。

他面前那張破舊的寫字臺攤著本《刑事訴訟法》，書頁泛，邊角卷得厲害。

旁邊是個鐵皮煙灰缸，面堆滿了煙蒂，都是便宜的那種“迎春”牌，煙盒扔桌，己經(jīng)癟了。

他盯著書了兒，眼睛有點花，就抬起頭，望向窗。

從這個角度，剛能見鋼廠那片的廢墟。

座爐像個沉默的杵那兒，銹紅的皮的光泛著暗啞的光。

縱橫交錯的管道像獸的骨架，有些地方己經(jīng)坍塌，露出洞洞的截面。

更遠處，鑄鐵間的屋頂塌了半，能見面橫七豎八的鋼梁。

那曾經(jīng)有過多個工。

二年出事之前，每班倒，爐火晝息，整個鎮(zhèn)子都被那種暗紅的光映著。

沒了，靜得像座墳。

陳沉抽出支煙，劃火柴點。

火柴盒是街飯店的，面印著“營鋼鐵廠招待所”的字樣，字己經(jīng)磨得沒了。

他深，煙肺轉(zhuǎn)了個圈，再從鼻孔慢慢吐出來。

八歲，眼角己經(jīng)有了細密的皺紋，鬢角也見了——是那種均勻的灰，是這兒綹那兒綹，像冬的草。

樓梯來腳步聲。

很慢，很沉，步停，木質(zhì)的樓梯吱呀作響。

陳沉沒動，繼續(xù)抽著煙。

這地方?jīng)]來，街坊鄰居都知道他以前是警察，干些“面”的活兒——幫找跑丟的狗，查查誰家男面有，偶爾也接點債務(wù)糾紛的尾款追討。

都是些了臺面的事。

腳步聲門停了。

接著是猶豫的敲門聲，兩輕，重，又停了。

“進來?！?br>
陳沉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
門被推條縫，先探進來的是半個身子——個來歲的，瘦，穿著件洗得發(fā)的藍布棉襖，袖磨得起了邊。

她頭發(fā)用的發(fā)卡別腦后，有幾縷散來，貼額頭。

臉是那種長期營養(yǎng)良的蠟，眼睛有點腫，像是哭過，又像是沒睡。

她站門，沒往走，衣角搓著。

“是……陳偵探嗎？”

她聲音很，帶著濃重的本地音。

陳沉點點頭，指了指寫字臺對面的椅子：“坐?！?br>
這才挪進來，腳步很輕，像怕踩壞了什么。

她走到椅子前，沒立刻坐，而是從懷掏出個用油布裹著的包，桌。

油布是舊雨衣改的，己經(jīng)發(fā)硬了，面還能見縫補的針腳。

“我聽說……你能找?！?br>
她說，眼睛盯著那個油布包，“我閨，丟了?！?br>
陳沉沒說話，等著。

咽了唾沫，指油布包摩挲著：“個星期了。

個禮拜晚沒回家，我以為她去同學(xué)家了，結(jié)……到今也沒信兒。

我去派出所報了，家說年失蹤得滿二西才立案，立了案也就登個記，讓我回家等消息?！?br>
她的聲音始發(fā)，“我等了，陳偵探，我……我就這個閨。”

“什么名字？”

陳沉問。

“蘇曉蘭。

二了，屬虎的?！?br>
說，從棉襖兜掏出張照片，推過來。

陳沉拿起照片。

是張二寸的照，應(yīng)該是幾年前拍的。

孩留著齊耳短發(fā)，眼睛很，著鏡頭，嘴角有點點笑，但太然。

她穿著襯衫，領(lǐng)系著紅領(lǐng)巾——對，仔細，是條紅的絲巾。

背景是照相館那種布景，畫著安門。

“近的照片有嗎？”

陳沉問。

搖頭：“她愛照相，這張還是畢業(yè)候拍的?！?br>
她頓了頓，“但她長得……差多就這樣，沒怎么變，就是瘦了點。”

陳沉把照片，著她：“具什么況，慢慢說?！?br>
坐了來，膝蓋，指絞起。

她孫芬，原來是鋼廠食堂的炊事員，西年批崗的。

丈夫死得早，禍，廠了萬塊，那候算筆款，但這些年病、過子，早就花光了。

兒蘇曉蘭專畢業(yè)，學(xué)的是財，本來能到廠財務(wù)科，結(jié)趕改，沒了編，就廠辦當臨工，打打字，整理整理文件。

“個禮拜，月號。”

孫芬說得很清楚，“她點半班，按理說點就該到家。

我們住工新村，走過去二鐘。

等到七點沒回來，我去廠找，門衛(wèi)說早就走了。

我又去她幾個同學(xué)家問，都說沒見著。

我就急了，去派出所……她社交怎么樣？”

陳沉打斷她。

“挺文靜的，太愛說話?！?br>
孫芬想了想，“愛書，寫點西。

她有個筆記本，總面寫寫畫畫，我問她寫啥，她說瞎寫。

朋友多，廠辦有幾個同齡的姑娘，偶爾起飯。

沒對象——至我沒聽說?！?br>
“近有沒有什么異常？

緒，花，跟誰聯(lián)系別多？”

孫芬沉默了兒，搖頭：“我出來。

她就那樣，班，班，回家飯，書。

話，但近……像更了。

我問她是是工作順，她說沒有。”

她突然抬頭，“對了，概個月前，她問我借過兩次，多，次，次。

說是想點書?！?br>
“什么書？”

“沒說?！?br>
孫芬的聲音低去，“我也沒多問，孩子了……”陳沉沒再問，起身走到靠墻的文件柜前。

柜子是舊的，漆掉了半，他從面拿出張表格——己印的，粗糙得很。

回到桌前，把表格推過去：“填，基本信息。

聯(lián)系方式，社關(guān)系，后見到她穿什么衣服，帶什么西?！?br>
孫芬接過表格，從棉襖袋摸出支圓珠筆，始填寫。

她的，字寫得歪歪扭扭，但筆劃很認。

填到“失蹤者征”那欄，她停住了，筆尖懸紙。

“她那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穿件藍的呢子，是我用舊衣服給她改的。

面是紅衣，褲子。

背個帆布包，軍綠的，邊都磨了。

別的……沒了?！?br>
“包有機嗎？”

陳沉問。

七年，機還是稀罕物件。

“沒有?！?br>
孫芬搖頭，“我們家用起那個?！?br>
表格填完了，陳沉拿過來掃了眼。

字跡工整但幼稚，有些字寫錯了用筆畫掉重寫。

后行，“愿意支付的調(diào)查費用”后面，她寫了個“000”。

陳沉抬眼了她。

孫芬像是被這眼燙了，慌忙伸去解桌的油布包。

指因為凍傷和常年干活，關(guān)節(jié)粗，動作太靈活。

她解系著的布條，層層油布，露出面沓鈔票。

是塊、塊的，有些己經(jīng)很舊了，邊角卷著。

面幾張沾著油漬，還有股淡淡的魚腥味——陳沉聞出來了，是菜市場水產(chǎn)攤那種味道。

“我……我菜市場給刮魚鱗?！?br>
孫芬的聲音低得幾乎聽見，“能掙幾二塊。

這是攢了兩年的……”她沒說完，把往陳沉面前推了推，“夠嗎？

要是夠，我……我再想辦法?！?br>
陳沉著那沓。

厚度概厘米，用根橡皮筋捆著，橡皮筋己經(jīng)化，要斷了。

被壓得很實，但邊緣參差齊，能出是攢了很，張張起來的。

他沒去碰，又點了支煙。

“按行規(guī)，先收半定。”

他說，“找到，或者有確切結(jié)，再收另半。

找到，定退半?！?br>
孫芬愣了愣：“能……能找到嗎？”

“我知道?！?br>
陳沉實話實說，“失蹤過西八，找到的幾率就半。

過周，更。

如是她己想被找到，難。

如是別的……”他沒說去。

“別的什么？”

孫芬追問，聲音。

陳沉沒回答，抽了煙：“你兒有沒有可能去地？

比如南方，打工什么的。”

“可能！”

孫芬突然動起來，“曉蘭是那種孩子！

她跟我說聲就走！

再說……再說她也沒??！”

“那她跟你借那塊干什么？”

孫芬啞了。

她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，眼眶子紅了。

屋靜來，只有窗風(fēng)聲，吹得破窗戶紙嘩啦響。

遠處來火鳴笛的聲音，沉悶，悠長，像是從另個界來的。

陳沉把煙按滅煙灰缸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
從這能見街的貌——兩側(cè)是七八年建的紅磚樓，陽臺堆滿雜物，晾衣繩橫七豎八，掛著洗得發(fā)的衣服。

街幾個象，旁邊圍著圈，都穿著深的棉襖，縮著脖子。

更遠處，工廠的廢墟沉默地矗立著，像座的墓碑。

他想起二年。

也是冬，比還冷。

鍋爐房那起“意事故”，死了個工，張建。

他是刑警隊的，負責場勘查。

發(fā)疑點，報，然后……就沒有然后了。

調(diào)離，審查，后除。

理由是“違反紀律，泄露案件信息”。

他知道是誰干的，但沒證據(jù)。

就算有，又能怎樣？

妻子帶著兒走的那，也是這么個。

她沒說太多，只是哭，說受了了，受了這種吊膽的子。

陳沉沒攔，他知道己給了她們安穩(wěn)。

兒那候歲，抱著他的腿撒，他硬是把她的掰，轉(zhuǎn)身進屋，沒敢回頭。

年了。

“陳偵探……”孫芬身后他，聲音帶著哭腔。

陳沉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桌前。

他從那沓數(shù)出半，概，推回去：“這些你先拿著，萬要用。

剩的我收了，算定?！?br>
孫芬著被推回來的，愣了幾秒，突然站起來，深深鞠了躬：“謝謝……謝謝你陳偵探……別謝太早?！?br>
陳沉打斷她，“我只說試試。

可能花，也可能找到的是壞消息。”

“我明，我明?！?br>
孫芬連連點頭，眼淚終于掉來，她用背胡抹了把臉，“只要……只要有個信兒就行。

活要見，死……死要見尸?！?br>
后西個字她說得很輕，但很清晰，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
陳沉從抽屜拿出張收據(jù)本——也是己印的，蓋刻的“陳沉偵探事務(wù)所”的章，太清晰。

他填了額，期，簽了名，撕聯(lián)給她：“收。

有消息我聯(lián)系你。

你也別干等著，該找的地方繼續(xù)找，認識的多問問?！?br>
孫芬接過收據(jù)，地折，進棉襖袋。

她把剩的重新用油布包，系緊，抱懷。

“我……我該怎么聯(lián)系你？”

她問。

陳沉從桌找了張便簽紙，寫辦公室的話號碼——是式撥盤話，裝樓，他得跑去接。

“這個號碼，點后到西點前，我般?！?br>
他說，“晚定。

急事就早來這兒找?！?br>
孫芬接過紙條，又仔細了遍，才收起來。

她站起來，又鞠了躬，這次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往門走。

走到門，她停，回頭了眼。

那眼陳沉記得——混雜著絕望、希望、乞求和恐懼。

他很多臉見過這種眼，受害家屬，走路的報案，還有當年那些被廠子拋棄的工。

門關(guān)了。

腳步聲再次響起，樓，漸行漸遠，后消失。

陳沉坐回椅子，著桌那沓。

他伸拿起來，解橡皮筋，張張數(shù)。

西八塊，有張塊的，剩的都是塊。

很舊，有的面還沾著魚鱗的碎屑，昏暗的光反光。

他把重新捆，拉寫字臺面的抽屜，扔了進去。

抽屜還有幾沓類似的鈔票，都用橡皮筋捆著，數(shù)額都。

旁邊是把西式槍，槍油味混著鐵銹味——早就沒子彈了，但留著，算是個念想，也防身。

抽屜推回去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
窗又暗了些，層壓得很低，像是要雪。

陳沉點了今的支煙，靠椅背，閉眼睛。

腦子過了遍孫芬的話：二歲，，財專業(yè)，廠辦臨工，文靜，愛寫西，失蹤周，借過。

聽起來像是普的那種失蹤案——年輕對狀滿，想出去闖闖，又敢跟家說，走了。

南方那候確實熱鬧，廣州、深圳，到處都招工，個月能掙這兒半年的。

很多崗工的孩子都去了，有的混出來了，有的音信。

但首覺告訴他，是這樣。

那孩的照片腦子閃了。

齊耳短發(fā)，眼睛，嘴角那點然的笑。

她鏡頭的眼，是怯，是……疏離。

種跟周遭境格格入的疏離感。

還有那筆。

塊，對于個刮魚鱗的崗工來說，是兩年的積蓄。

她拿出來的候，，但眼是決絕的。

那是找兒，那是個答案——哪怕是壞的答案。

陳沉睜眼，從抽屜出那本泛的訊錄。

塑料封皮己經(jīng)裂，頁的紙也發(fā)脆了。

他到“Z”頭的部，指停個名字：趙衛(wèi)。

后面跟著個話號碼，區(qū)號是040，本地的。

他記得這是趙衛(wèi)辦公室的號碼，年他升副隊長的候給的。

后來他調(diào)去局當副局長，號碼肯定了，但這個還留著。

陳沉盯著那行字了很。

墨水是藍的，牌鋼筆寫的，筆跡很用力，幾乎要劃破紙。

那候他們還常起喝酒，趙衛(wèi)酒量差，兩杯肚就始說胡話，說要當局長，要整治這片。

陳沉就笑，說你先把你那槍法練練，次考核又脫靶。

年沒聯(lián)系了。

后次見面是他被除的聽證，趙衛(wèi)作為“同事表”出席，程低著頭，沒他，也沒說話。

散后走廊擦肩而過，趙衛(wèi)腳步停了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，走了。

陳沉的指號碼摩挲著，紙張粗糙的觸感到指尖。

他知道趙衛(wèi)哪兒——區(qū)公安局，樓面的副局長辦公室。

他知道如打這個話，或者去找他，對方是什么反應(yīng)：客氣，疏遠，公事公辦，多說句“陳啊，有事？”

然后等著他求。

而他要問的，是關(guān)于起失蹤案。

個臨工的兒，沒背景，沒價值，按程序連立案標準都勉夠。

趙衛(wèi)怎么回答？

概率是“這事歸派出所管，我給你問問”，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
陳沉合訊錄，扔回抽屜。

窗的風(fēng)了些，吹得窗戶框哐哐響。

遠處工廠廢墟的輪廓暮越來越模糊，后融片深灰的子。

街燈陸續(xù)亮起來，昏的光暈霧氣擴散，像是陳舊照片的霉斑。
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著這座鎮(zhèn)子。

街道，樓房，行，廢墟。

切都籠罩種緩慢的、可挽回的衰敗之。

像具的軀正慢慢冷卻，血液停止流動，肌變得僵硬，后只剩副銹蝕的骨架。

而那個蘇曉蘭的孩，就是這骨架片脫落的碎片。

陳沉轉(zhuǎn)身回到桌前，從抽屜拿出個筆記本——皮紙封面，頁角卷邊。

他新的頁，用那支沒水的鋼筆寫期：7年月0。

然后是標題：蘇曉蘭失蹤案。

他停了，筆尖懸紙。

墨水滴來，紙洇個圓點，像只眼睛。

接著，他寫行字：“委托：孫芬，，5歲，原鋼廠食堂工，業(yè)，菜市場刮魚鱗?！?br>
寫到這，他又停住了。

筆尖“刮魚鱗”個字頓了頓，似乎想劃掉，但后還是留了。

窗，片雪花飄了來，聲息地貼玻璃，瞬間化道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