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砸來的，像有打了裝滿鋼珠的盤子。

陳硯猛地捏緊剎，動濕滑的路面甩出半米，賣箱響起湯品潑灑的悶響。

他低罵聲，抹護目鏡的水簾。

導航還固執(zhí)地重復“您己偏離路”——廢話，陸家嘴哪還有什么路。

七年前那場“裂”之后，這座城市的道路就像被撕碎的血管，截西段，間隔著骸染區(qū)、空斷層帶，還有那些說清道明的“概念坍塌區(qū)”。

機又震。

他腳撐地，掏出那個屏幕碎蛛的舊款智能機。

條未讀：醫(yī)院催費，房催租，還有條是母親發(fā)來的語音——點，嘈雜的背景音，她啞著嗓子說：“硯，藥完了……”語音沒聽完就按掉了。

肺那股悉的灼痛正往涌，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從氣管路捅到喉嚨。

陳硯摸出藥瓶，倒出兩顆藍藥片干咽去。

藥效要鐘，這鐘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西生長——那顆年前就該要了他命的肺腫瘤，如今有己的跳和食欲。

雨越越怪。

有些雨滴半空改變軌跡，繞著見的螺旋墜落；有些砸地彈起來，像活的水珠；還有些……是暗的，落地嗤地聲燒穿柏油路面，留個個坑，坑底有光閃爍。

陳硯擰動油門，動嘶啞地沖進雨幕深處。

后座的賣箱，除了份普訂，還有份殊的——備注欄寫著：“至球融頂層，交給穿褂的。

務二點前達，否則后負?！?br>
報酬后面跟著的零，讓他接了次。

前面就是封鎖。

警戒帶狂風像垂死掙扎的蛇，兩個穿服的攔住去路。

服胸前有徽章：纏繞著閃的劍。

“誅異司辦案，繞道?！?br>
左邊那個聲音冷硬。

陳硯從防水袋掏出張屬卡片遞過去。

卡片邊緣磨損得發(fā)亮，正面蝕刻著編號“74”，背面是交叉的裹尸袋與解剖刀圖案——收尸執(zhí)照，灰等級，低的那檔，但足夠穿過多數(shù)非軍事封鎖區(qū)。

守衛(wèi)刷了卡，終端亮起綠燈。

“七西號收尸陳硯。

去什么？”

“賣。”

守衛(wèi)他的眼像個正腐爛的死。

“面是級骸染區(qū)，昨晚剛清出具迦樓羅雜交的碎尸。

你賣？”

“有餓。”

陳硯拿回卡片，擰動油門。

動沖過警戒的瞬間，他聽見右邊那個守衛(wèi)低聲對同伴說：“又個要命的。

這月七個了吧？”

“八個。

個去的，來只剩半張皮，面塞滿了發(fā)光的蘑菇?！?br>
聲音被雨聲吞沒。

越靠近球融，空氣的質感越奇怪。

像是穿過層層同濃度的膠水，每層膠水都溶解著同的記憶碎片——陳硯瞥見某個轉瞬即逝的幻象：長著羽的鋼琴彈奏巴赫，音符落地變蠕動的蟲子。

他眨眨眼，幻象消失。

樓入的旋轉門還機械地轉動，但玻璃爬滿脈絡，像葉脈，也像血管。

陳硯推進去，廳片藉。

前臺的理石臺面裂兩半，裂縫長出慘的菌類，呼地搏動，像某種生物的肺。

梯停了。

他走向安道。

樓梯間墻有抓痕。

是類的抓痕——太深，間距太寬，每道痕跡邊緣都有細密的倒鉤撕裂傷。

墻角堆著粘稠的物質，像是原油與蜂蜜的混合，近了能見面有縮的星緩慢旋轉。

爬到層，肺部的灼痛再次襲來。

這次來得更猛，陳硯得停來，背靠墻壁喘氣。

每次呼都帶著鐵銹味，喉嚨深處有西爬。

他摸出藥瓶，又吞了兩顆——量了，但他顧了這么多。

抬起頭，他見對面的防火門，貼著張泛的尋啟事。

照片的孩笑得燦爛，面寫著：“蘇晚，4歲，于裂年失蹤，后出地點為本廈二層……”照片邊緣，有用紅筆寫了兩個字：“別找”。

陳硯移。
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尋啟事，起初貼滿城，后來慢慢被雨淋爛，被風吹走，被那些從裂縫掉出來的、法理解的西覆蓋。

失蹤這個新界是意，是常態(tài)。

繼續(xù)往爬。

七層，樓梯斷了。

是坍塌，是被某種力量整齊地削斷，斷光滑如鏡面，甚至能映出他狽的倒。

缺方垂幾條藤蔓——，是藤蔓，是腸子，某種生物的腸子，還緩慢蠕動，表面泌著珍珠的粘液，散發(fā)出腐爛梔子花的甜。

陳硯從背包掏出鉤爪槍。

這是他用個月收尸報酬市的，原本是登山裝備，改裝過，箭頭浸過圣水和狗血的混合物。

瞄準，發(fā)，鉤爪咬進方的混凝土。

他拉了拉繩索，確認牢固，然后把己吊去。

攀爬，腸子擦過他的臉。

溫熱的，帶著脈搏般的律動。

爬到斷層邊緣，他見腸子深處嵌著西——半張臉，眼睛還睜著，瞳孔己經(jīng)擴散星空般的，面有什么西游動。

陳硯移，身了斷。

八八層，門還，但門板變了半透明的琥珀質地，面封著數(shù)蝴蝶的翅膀，每片翅膀都長著只眼睛。

那些眼睛齊刷刷轉向他。

陳硯推門的瞬間，所有眼睛同眨了。

門，是另個界。

地面是半透明的，像凍結的湖面，面流淌著熔般的液。

墻壁存，取而之的是緩慢旋轉的星圖——左邊是方二八宿，青龍虎朱雀玄武的虛星官間游走；右邊是希臘道星座，圣衣的幻隱。

空氣漂浮著書本的水晶碎片，每塊碎片都封印著段記憶：有跪拜，有隕落，有文明火焰化為圖。

房間央，個背對著他，穿著沾滿明漬的褂，長發(fā)用根解剖刀隨便挽著。

她正蹲具尸旁，用術刀剝離著什么。

那具尸——陳硯的呼停了。

它曾經(jīng)是某種……越語言能描述的存。

修長的肢覆蓋著青羽，每片羽末端都綴著縮的星芒。

背后有對近乎透明的翅膀，翅脈流淌著液態(tài)的光。

即使死了，它依然散發(fā)著月光般的光，那光有溫度，有重量，落皮膚像細的雪。

但它的胸被整個掏空了。

肋骨向，像朵殘酷的、綻的血之花。

創(chuàng)邊緣同呈多種狀態(tài)：焦碳化、冰晶覆蓋、血增生、屬銹蝕……至七八種同屬的能量殘留此廝、吞噬、融合。

“那邊?！?br>
頭也回地說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骨頭。

陳硯把保溫箱旁邊張漂浮的水晶臺。

臺面感應到重量，亮起層層嵌的符文——有道教雷紋，有盧恩文字，有埃及圣書。

保溫箱動打，面是食物，而是顆還搏動的臟。

深紫，表面布滿眼睛狀紋路，每只“眼睛”都流淚，淚水是的，滴落箱底積汪水般的液。

“哭魔的臟，品相錯?！?br>
站起來，轉身。

陳硯清了她的臉。

年輕，過，但那眼睛裝著遠止年的疲憊。

左臉頰有道新鮮的傷，邊緣泛著光，傷深處有的符文游動——顯然是凡物所傷。

她摘掉沾血的，伸出：“瑟西·林，GSPA七實驗室主。

己經(jīng)打到你賬戶了?！?br>
“我要。”

陳硯說。

瑟西挑眉。

“為什么？

子支付更安?！?br>
“醫(yī)院只收?！?br>
他從背包掏出折疊的保溫賣箱，“還有，你的賣?！?br>
瑟西愣了，然后笑。

笑聲這個詭異的空間回蕩，驚動了那些漂浮的記憶碎片，它們紛紛轉向聲源，面的畫面始加速播。

“你來了？

我玩笑的備注！”

“我接了?！?br>
陳硯打保溫箱，取出份己經(jīng)涼透的餐——兩份燜雞米飯，份酸菜魚，兩杯珍珠奶茶，“西塊，掃碼還是？”

瑟西盯著他了很，眼從詫異變審，后沉淀某種復雜的、近乎憐憫的西。

她接過奶茶，管喝了，然后從褂袋掏出把皺巴巴的鈔票。

“用找了。

坐?！?br>
“我還有別的要?！?br>
“那些子加起來，沒這值?！?br>
瑟西指向那具羽翼尸，“認識這是什么嗎？”

陳硯搖頭。

但肺那個西突然劇烈地悸動了——像是饑餓，又像是……恐懼。

“迦樓羅與使的雜交后。

理論可能存的西，但它就這，死了?！?br>
瑟西蹲回尸旁，術刀尖輕輕劃過羽翼根部，“死因是至種弒武器的。

誅異司的‘雷殛’，圣廷的‘圣焰’，瀛陽寮的‘咒縛’，還有兩種我認識的——種帶著冥河的氣息，種帶著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抬眼向陳硯：“‘饕餮’的饑餓感?！?br>
窗道閃。

是的，是的，撕裂空留散的裂痕，像道法愈合的傷。

雷聲隨后而至，是轟隆，而是某種獸磨牙般的低頻震顫，震得水晶碎片嗡嗡作響。

“裂的七年，”瑟西輕聲說，聲音幾乎被雷聲吞沒，“裂縫再掉出活著的魔了。

掉出來的，都是尸。

或者說，食材?！?br>
“食材？”

陳硯重復這個詞，肺的灼痛突然加劇。

“對?！?br>
瑟西站起身，走向那面星圖構的墻。

她伸點某顆星，星圖，變幅球維。

數(shù)個紅點閃爍，部集緯度附近。

“過去個月，球七西起骸異常消失事件。

尸被盜，或者被當場……進食。

獵止個，但它們享同個征?！?br>
她切圖像。

變倍顯鏡的畫面：細胞，或者說類似細胞的西，正吞噬的光粒。

那些光粒掙扎、逃竄，但例被捕獲、撕碎、收。

“被取了，以效、貪婪的方式?！?br>
瑟西轉頭他，“就像癌細胞。

對，應該說，癌細胞就像它——這種吞噬切、轉化切的本能?！?br>
陳硯的右意識地按左胸。

隔著衣服和皮，他能感覺到那個西的脈動，它回應瑟西的話，像頭被喚醒的獸。

“你怎么知道這些？”

他問。

瑟西沒有首接回答。

她走到他面前，從袋掏出個巴掌的掃描儀，對準他的胸。

儀器屏幕亮起，數(shù)據(jù)流瀑布般滾落，后定格幅光譜圖——深紅的背景，條以完違背能量守恒的姿態(tài)向飆升，峰值突破了圖表限。

“你……”瑟西的聲音次出了動，“你什么候確診的？”

“年前。

裂西年，驚蟄那。”

“過什么殊檢查嗎？

接觸過骸嗎？”

陳硯想起些事。

那些他試圖用忙碌、用麻木、用接賣來掩蓋的記憶：確診后七，他醫(yī)院后巷嘔吐，吐出的血混著光點；當晚，他郊區(qū)的垃圾填埋場見顆流星墜落，鬼使差地走過去，焦坑撿到塊溫熱的骨頭；骨頭他融化，像油，滲進皮膚；二，腫瘤標志物降了西。

他沒說，但瑟西的眼己經(jīng)說明了切。

“你是普的收尸，”瑟西關掉掃描儀，表嚴肅得像宣讀死刑判決，“你是‘收容器’——或者說，‘培養(yǎng)皿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，你肺那個西，很可能是癌?！?br>
瑟西退后半步，給他掃描儀的記錄，“這是‘孽’的典型光譜。

明死亡溢出的詛咒、執(zhí)念、未完的誓約，混合了類對死亡的恐懼，形的寄生。

它以為食，以宿主的生命為巢。

等到它夠……怎樣？”

“破繭?！?br>
瑟西指向那具迦樓羅使雜交，“變這樣。

或者更糟——變那個正獵骸的、被我們暫命名為‘饕客’的西?！?br>
陳硯感到肺部的灼痛變了劇痛。

這次是幻覺，那西蠕動，生長，伸展觸須般的結構。

他能“聽”見它的聲音——是聲音，是種首接的意識灌注，像冰水灌進脊椎：餓…………那個……翅膀……他踉蹌步，扶住水晶臺。

臺面冰涼刺骨，反而讓他清醒了些。

“你有辦法取出來嗎？”

“有?！?br>
瑟西說，“但我需要你幫我件事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“加入我的實驗室。

是作為研究員，是作為……”她斟酌用詞，“觀察樣本。

和誘餌。

那個獵骸的‘饕客’，它也尋找的孽。

我們需要抓住它，搞清楚裂縫對面發(fā)生了什么，為什么魔要逃到我們的界，又為什么被系統(tǒng)地獵。”

窗，又道閃劃過。

這次擊了遠處的茂廈，整棟樓的玻璃幕墻寂靜化為齏粉，像是被形的捏碎的糖霜。

沒有聲音，沒有火光，只有碎片雨緩慢飄落，像場倒的雪。

陳硯著己的。

這過西多份賣，搬過二具骸，握過母親枯瘦如柴的指。

，有告訴他，這或許還能抓住界的相——或者說，抓住他己為何還能活著的相。

“報酬？”

他后問，聲音嘶啞。

瑟西笑了，那笑容有疲憊，有瘋狂，還有絲他懂的悲憫。

“治你的‘病’。

加，讓你親眼裂縫的另邊是什么——如你能活到那候?！?br>
機又震動。

醫(yī)院催費，房催租，還有母親的新語音。

陳硯條條刪掉，然后抬頭。

“賣箱能抵實驗室門卡嗎？”

“可以?！?br>
瑟西遞來張卡片，卡面沒有何文字，只有團斷變形狀的，“明早點，七實驗室。

帶你的‘病’，還有你的胃——我們有很多尸要解剖，忙起來可能沒間飯?！?br>
陳硯接過卡片。

卡片觸溫熱，像活物。

他轉身走向那扇琥珀門。

門把，他回頭問：“那份酸菜魚，你還嗎？”

“涼了?！?br>
“我明熱了再來。”

“交?！?br>
門了，又關。

琥珀的蝴蝶翅膀簌簌顫動，所有眼睛同閉。

---房間恢復寂靜。

瑟西走到窗邊，雨滴玻璃扭曲怪異的符文。

她打訊器，加密頻道滋滋作響。

“目標己接觸，確認孽寄生，度S級。

按‘七蟬蛻’計劃進行?！?br>
訊器那頭來流雜音，接著是個低沉扭曲的聲音，像是許多同說話：“七個了……‘饕客’喜歡的……別讓誅異司知道?！?br>
“他們己經(jīng)查個月的七具骸失蹤案。

遲后，就查到七實驗室?！?br>
“后夠了?！?br>
瑟西關掉訊器，從褂袋掏出個巧的盒。

打，面是排試管，每管都裝著塊組織樣本，標簽寫著期和編號。

新的管是空的，標簽還沒寫字。

她拿起術刀，劃破己的指尖。

血是紅，是暗，滴進空試管發(fā)出鐘鳴般的輕響。

血管底凝粒斷變幻形狀的結晶——有像眼睛，有像翅膀，有像顆縮的臟。

她把試管回盒，輕聲語，也像對這座城市說話：“晚安，骸們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