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，年。

剛蒙蒙亮，陳硯便己坐窗，指凍得紅，卻仍緊握著那支磨得發(fā)亮的舊筆，紙遍遍描摹著“忠厚家”幾個字。

墨跡粗紙暈，像他頭化的愁。

今榜，他既盼又怕，仿佛那薄薄張紙，能壓垮他整個脊梁。

他起身，裹緊身那件補摞補的棉襖，推門而出。

寒風如刀，刮過青石板路，也刮過他薄的身子。

街巷己有零星竹聲響，碎紅紙屑被風卷著，清冷的晨光飛，像了他此刻懸著的。

他步步挪到縣衙前，遠遠便見壓壓的頭攢動，喧鬧聲浪撲面而來。

他擠進群，踮起腳尖，目光急切地掃過那張貼墻的榜——行行墨字如蟻群爬行，密密麻麻，卻始終尋見己的名字。

“陳硯？

莫是那個連筆桿子都握住的窮酸？”

旁邊有嗤笑，聲音，卻像針扎進耳朵。

他猛地縮回，仿佛那榜文燙似的，轉身便走。

身后哄笑聲隱約來，他敢回頭，只覺臉火辣辣的，比這臘月的風更刺骨。

他低著頭，腳步越來越，幾乎要跑起來，只想逃離這喧囂與羞辱。

回到家，灶臺冰冷，米缸空空如也。

他頹然坐門檻，望著院枯樹杈掛著的幾縷殘雪，也似被凍僵了。

這，隔壁王婆端著碗熱的餃子過來，氣氤氳：“硯兒，熱乎的吧。

這道，文章得，如飯碗端得穩(wěn)?！?br>
她聲音溫和，帶著點粗糲的暖意。

陳硯喉頭哽咽，只默默接過碗，滾燙的碗壁灼著掌，那點暖意竟順著指尖，滲入底。

深了，雪又悄悄落來，聲息覆蓋了的喧囂與藉。

陳硯吹熄油燈，暗，他摸出懷那本爛了的《論語》，書頁邊角早己磨得糙。

他輕輕撫過那些悉的字句，指尖觸到書頁深處夾著的枚干枯槐花——那是去年春，母親病仍執(zhí)意爬槐樹為他采的，說書生佩花，文思絕。

如今母親己，槐花也早己失了顏，可那點弱的、屬于春的氣息，竟還固執(zhí)地藏紙頁間。

窗雪落簌簌，屋片寂靜。

他忽然想起王婆的話，又想起母親采花仰起的臉。

秀才功名如雪片般飄散了，可這間煙火，這粗瓷碗底的溫熱，這書頁藏著的干枯春，卻沉甸甸地墜。

他慢慢躺，聽著雪落屋頂?shù)妮p響，仿佛地間只剩這細的、持續(xù)斷的沙沙聲——像種聲的撫慰，又像種緩慢的、重新始的節(jié)奏。

原來子并非斷崖，它只是拐了個彎，前方或許沒有榜題名的鑼鼓，卻可能有另條徑，雪后初晴的光，悄然鋪展。

未亮透，陳硯便醒了。

昨那場雪得厚實，屋片寂靜，連雞鳴都凍住了似的。

他披衣起身，推門，院積雪己沒過腳踝，地素，仿佛昨的喧囂與羞辱都被這雪悄悄掩埋了。

他蹲身，用凍得發(fā)僵的捧起捧雪，臉用力搓了幾把。

刺骨的寒意得他個哆嗦，卻也奇異地清醒了志。

灶尚有半塊冷硬的雜面餅子，他掰就著涼水咽，腹雖空，卻像昨那般堵得發(fā)慌。

剛收拾停當，院門“吱呀”聲被推，王婆裹著厚棉頭巾站門，著個竹籃：“硯兒，我家那子市賃了個攤子賣炭，缺個幫搬貨記賬。

你字認得，又穩(wěn)當，可愿去搭把？

結文?！?br>
陳硯怔住，文！

足夠兩糙米。

他喉頭滾動，想道謝，卻只覺眼眶發(fā)熱，忙低頭，聲音有些?。骸巴跗?，我……我去?！?br>
市炭攤，幾筐黢黢的木炭堆墻角，旁邊支著個油布棚子。

王婆的男趙是個沉默的漢子，只朝陳硯點點頭，便遞過把掃帚：“先掃雪，路滑?！?br>
陳硯接過掃帚，，將門前積雪推到路邊。

雪沫飛濺，落他破舊的鞋面，很融深的水痕。

過往行裹緊衣領匆匆而過，多這掃雪的落書生眼。

他彎著腰，動作漸漸落起來，額角竟沁出細汗——原來力氣活計，也能讓踏實。

正，個穿靛藍短襖的廝跑來，氣喘吁吁：“陳硯可？

周記糧行周掌柜尋你！”

陳硯頭緊，莫非又有難堪？

他忐忑地跟著廝穿過幾條街，來到周記糧行后院。

周掌柜是個圓臉須的年，正坐暖閣撥弄算盤。

見他進來，算盤，指了指桌疊賬冊：“聽聞你文章，字也清俊。

我這新收了批南邊來的賬目，字跡潦草，伙計們理清。

你若能替我校錄清楚，二文，管頓飯。”

陳硯賬冊，然是些龍飛鳳舞的草書夾雜著地方俗字。

他深氣，筆蘸墨，屏息凝。

筆尖紙沙沙行走，如同春蠶食葉，那些混的數(shù)字與名目他眼漸漸歸位、清晰。

窗西斜，他竟渾然覺，只覺指尖溫，也沉靜來——原來這被科舉棄如敝履的筆墨功夫，竟還能得碗熱飯、幾枚銅。

暮西合，陳硯揣著今掙來的文往回走。

雪己停，月光清冷地灑潔的街道，映得前路明明暗暗。

路過藥鋪，他腳步頓了頓，想起王婆過她孫子咳嗽止。

他默默數(shù)出文，來包止咳的枇杷膏。

回到院，他將剩的西文藏進炕洞深處。

抬頭望向空，疏星幾點，清冷如洗。

他忽然覺得，這雪后的寒，竟比榜那擁擠的潮更顯敞亮。

功名如雪，終消盡；可這掃帚的路，筆尖的字，掌捂熱的銅，卻都是實實踩腳、握的西。

他呵了呵凍紅的，輕輕推屋門。

爐膛余燼溫，像顆肯熄滅的火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