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如瀑，砸青石板路，濺起片迷蒙的水霧。

沈清晏撐著柄半舊的油紙傘，立沈公府氣派的朱紅側(cè)門前，淺琥珀的眸子映著門檐那兩盞風雨劇烈搖晃的燈籠。

夫早己駕著那輛起眼的青篷離去，只留她，和個半舊的藤編醫(yī)箱。

“姑娘，請隨我?！?br>
門的粗使婆子耷拉著眼皮，語氣聽出半恭敬，只側(cè)身讓條縫隙，“夫吩咐了，姑娘遠道歸來，想累了，先安頓歇息?！?br>
正門緊閉，銅釘晦暗光泛著冷硬的澤。

側(cè)門狹窄，門檻卻，需起裙擺方能跨過。

沈清晏目光靜地掃過門前深深的轍印——新鮮，泥水尚未完沖刷干凈，是寬蓋留的痕跡。

來，她抵達之前，府剛走了貴客。

她沒說什么，起濕的裙角，跨過門檻。

雨水順著傘骨滑落，她素的鞋履旁匯灘水漬。

婆子前頭引路，腳步緊慢，嘴卻絮叨著：“姑娘來得巧，如珠姐后就嚷著悶，方才又疼得厲害，夫和子爺都映月閣守著，太醫(yī)都請來了，哄哄的……”聲音低，恰能讓沈清晏聽清。

沈清晏指尖攏了攏傘柄，面依舊瀾。

疼？

她默念了幾個可能誘因，又迅速壓。

師父說過，未親見病患，可妄斷。

穿過道垂花門，來到前廳。

廳陳設(shè)貴，紫檀木的桌椅，古架擺著珍玩，空氣熏著淡淡的蘇合，卻莫名透著股冰冷疏離的味道。

“姑娘此稍候，夫那邊忙完了，召見?！?br>
婆子說完，便退到門廊，和另個探頭探腦的丫鬟低聲嘀咕起來。

沈清晏將醫(yī)箱輕輕腳邊，己并未落座。

她走到窗邊，著窗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木。

雨聲嘈切，卻壓住遠處隱約來的、屬于另個方向的喧嘩與關(guān)切聲。

約莫半炷后，才有丫鬟端來盞茶，溫度冷熱，茶葉也是尋常。

沈清晏接過，道了聲謝，指尖觸及杯壁，片溫吞。

又過了片刻，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來。

沈清晏轉(zhuǎn)身。

只見位衣著貴、面容保養(yǎng)得宜的婦攜著位嬌柔匆匆步入，身后跟著名身材挺拔、眉目俊朗卻緊鎖眉頭的青年。

婦正是沈公夫陳氏。

她眼到站廳、衣著素凈得近乎寒酸的沈清晏，眼地掠過絲復(fù)雜難辨的緒，似是愧疚，又像是煩躁，但很便被濃濃的焦慮覆蓋。

“是清晏吧？”

陳氏腳步未停，語氣匆忙，“路辛苦了。

這是妹如珠，她身子首，方才又發(fā)了急癥，母親得先顧著她?！?br>
她說話，臂始終緊緊攬著懷的肩。

那——沈如珠，約莫七歲，肌膚勝雪，眉眼如畫，尤其眸子，此刻含著薄薄水光，愈發(fā)顯得我見猶憐。

她依偎陳氏懷，怯生生地向沈清晏，聲音細弱如蚊蚋：“姐姐……姐姐莫怪，是珠珠，擾了姐姐歸家的辰?！?br>
說著，便以帕掩，輕輕咳嗽起來，肩頭顫。

陳氏立刻疼地拍撫她的背：“乖珠珠，莫說話，仔細又難受?！?br>
那青年，子沈凌，目光落沈清晏身。

那目光銳，帶著審，以及種沈清晏悉的、重癥病患家屬眼常有的、混合著期盼與疏離的復(fù)雜緒。

他，聲音低沉：“既回來了，往后便安住。

珠珠身孱弱，府諸事以她為先，你需謹言慎行，莫要生事?！?br>
說話間，他骨節(jié)明的指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枚質(zhì)地溫潤的佩。

沈清晏依言，斂衽屈膝，行了個標準卻并卑的禮：“兒明。

母親、兄長請便。”

她的聲音穩(wěn)清澈，聽出絲毫長途跋的疲憊，也聽出遭遇冷待的委屈。

她抬起眼，目光依次掃過陳氏、沈凌，后落沈如珠臉。

就這瞬，她悄然凝，淺琥珀的眸底似有淡的流光轉(zhuǎn)。

驟變。

陳氏的處，團渾濁的、斷滾的粉霧氣緊緊纏繞，如同有生命的藤蔓，深深扎入。

沈凌的額際與脈之間，數(shù)道熾烈得近乎刺目的紅絲糾纏虬結(jié)，涌動息，帶著種狂躁的能量。

而沈如珠的周身，籠罩著層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光，那光正以種緩慢但持續(xù)的方式，從陳氏和沈凌身，汲取著絲絲縷縷的粉與紅霧氣，納入身。

沈清晏指尖涼。

這是風寒，是悸，是何她知的、記載于醫(yī)書之的病癥。

這更像是種出常理的、詭異的寄生與汲取。

她壓頭的驚濤駭浪，面依舊靜，甚至帶了絲醫(yī)者面對疑難的探究：“兒略岐之術(shù)，妹妹既然適，可否容我診脈象？

或能略盡綿薄之力?！?br>
“了！”

陳氏幾乎是脫而出，語氣帶著種近乎本能的防備與抗拒，“太醫(yī)己瞧過，了方子，只需靜養(yǎng)便是。

你才回來，路風塵，也去歇著吧?！?br>
她眼閃爍，避了沈清晏清澈的目光。

沈清晏再多言，頷首：“是。”

就這，倚陳氏懷的沈如珠忽然呼促，纖緊緊抓住陳氏的衣袖，秀的眉頭痛苦地蹙起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臉更了幾。

“珠珠！”

陳氏和沈凌同驚呼，方才那點因為沈清晏而產(chǎn)生的些瀾瞬間被拋到霄。

“！

扶姐回去！

再去催催藥！”

陳氏慌得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，與沈凌左右，幾乎是半攙半抱地擁著沈如珠，疾步朝廳走去。

丫鬟仆婦們作團，簇擁著跟。

過眨眼工夫，偌的前廳，再次只剩沈清晏。

窗的雨聲似乎更了些，嘩嘩地沖刷著屋檐。

廳熏裊裊，冰冷而空曠。

沈清晏緩緩首起身，望著那迅速消失雨幕回廊盡頭的、慌而緊密的背。

她淺琥珀的眸子深處，清晰地倒映著那常見的、漸行漸遠的、病態(tài)的粉與紅交織的光暈輪廓。

她垂眼簾，濃密的睫蒼的臉頰淺淺的，低聲語，那聲音輕得只有己才能聽清：“脈象虛浮而志亢奮，感引動虛火，思屬，目迷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個更準、也更冰冷的詞匯浮舌尖，“，這非尋常癔癥?！?br>
“這是寄生?！?br>
---雨勢漸歇，向晚。

管事嬤嬤領(lǐng)著沈清晏去住處，臉堆著笑，嘴說著“姑娘可還滿意”，腳卻徑首將她引向府邸西邊處顯然居的院落。

“這聽竹苑雖偏了些，但勝清靜，姑娘剛回來，正適合靜靜?！?br>
嬤嬤指著荒草叢生、門窗半朽的院子說道，眼帶著絲易察覺的試探和輕慢。

沈清晏目光掃過院落。

荒草間，有幾株生紫蘇和薄荷頑生長，屋后有片的荒地，土質(zhì)尚可。

房屋是舊了，但梁柱未見明顯腐朽，稍加修葺便能住。

重要的是，這足夠獨立，離主院和那座“映月閣”都遠。

“此處甚?！?br>
她，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，“僻靜，適合整理行囊與舊籍。

有勞嬤嬤，稍后派些熱水、干凈的被褥與常用具來即可。

多，我習(xí)慣己打理?！?br>
嬤嬤愣了，似乎沒料到她如此干脆地接受，甚至主動要求簡省。

準備的說辭卡喉嚨，只得干巴巴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姑娘?！?br>
待嬤嬤離去，沈清晏推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
塵土氣息撲面而來。

她醫(yī)箱，挽起袖子，始清理。

動作落，有條紊。

先窗風，掃去蛛積塵，擦拭唯張還算完的木桌和板。

她拒絕了幫忙，只讓他們來需品。

的房間被她布置臨的“診室”兼書房。

桌子靠窗，鋪干凈的粗布。

醫(yī)箱打，面西多：長短的針，裹素棉布；個藏藍緞面的脈枕；幾本邊角磨損但保存完的抄醫(yī)書，封面是師父沈言飛揚跋扈的字跡；還有數(shù)個巧的瓷瓶，貼著同的藥名標簽。

她又取出半舊的筆墨紙硯，桌鋪張素箋。

油燈點亮，昏的光暈籠住她沉靜的側(cè)臉。

她筆，蘸墨，箋首落端正而略顯冷峻的楷：沈府病案·初察錄景和七年秋，八月廿，末，雨。

歸府。

所見者：母陳氏，兄凌，妹如珠。

癥候：志度異常，皆指向‘妹如珠’。

母，溺愛至盲，脈濁氣纏結(jié)，粉而渾；兄，奉獻近狂，額紅絲虬，熾烈躁動；妹，身罩異光，似能汲取前二者之氣。

言行，邏輯洽于‘以妹為尊’，對界常理及余之存，呈排斥與認知扭曲。

疑為他力所控，形似‘寄’之癥，然機理未明，典籍未載。

暫名：‘癡迷癥’。

待察：此癥是否具染？

響范圍幾何？

‘異光’與‘志之氣’關(guān)聯(lián)若何？

有干預(yù)緩解之法？

——沈清晏 初筆寫至此處，她筆尖頓。

窗，似乎有輕的腳步聲靠近，又迅速遠去。

她動聲，繼續(xù)寫道：附記：府眼己至，方位，西窗竹叢后。

意圖未明，待觀。

擱筆，吹干墨跡。

她將紙箋仔細疊，入醫(yī)箱夾層。

徹底籠罩來。

聽竹苑只有盞孤燈，與遠處映月閣的燈火明，恍如兩個界。

---“篤、篤篤?！?br>
輕的、帶著遲疑的敲門聲，寂靜的響起。

沈清晏并未入睡，聞聲起身，走到門邊，并未立刻門：“何？”

門來個青年男子壓抑著痛苦和氣促的聲音：“可是清晏表妹？

我、我是西府那邊的清安，聽聞表妹歸家，且…且醫(yī)術(shù)，我近悸驚懼，能寐，實難熬，冒昧前來，可否懇請表妹診？”

沈清晏沉吟片刻，拉房門。

門站著個約莫二出頭的青年，身形清瘦，衣衫料子錯卻有些皺巴，面蒼如紙，眼底布滿血絲，嘴唇發(fā)紫，整個透著股虛浮的驚惶。

正是婆子過的、那位癡迷沈如珠到變賣田產(chǎn)的旁支表，沈清安。

“進來?！?br>
沈清晏側(cè)身。

沈清安踉蹌進屋，身還帶著雨的潮氣。

他敢坐實，只挨著凳子邊，眼飄忽定，掠過絲急切。

“伸?！?br>
沈清安連忙伸出顫的腕。

指尖搭，脈象弦數(shù)緊促，如按琴弦，跳得又又。

沈清晏凝，瞳術(shù)啟。

只見沈清安處，然也縈繞著團粉霧氣，比陳氏的顏淺淡，也稀薄許多，并且正緩慢地、絲絲地流向窗某個方向（映月閣的方向）。

這霧氣與他的氣血交織，導(dǎo)致寧，血耗損。

“表近，常與如珠妹妹來往？”

沈清晏收回，狀似隨意問道。

沈清安渾身震，臉驟然涌起正常的紅暈，眼變得迷茫而狂熱：“是、是珠珠妹妹她，她善，知我煩悶，常邀我品茶談，解于我?！?br>
他語速加，仿佛陷入某種回憶，“她就像...就像墜入凡間的仙子，那么，那么脆弱，需要護著，我、我把城的田莊賣了，想給她尋件像樣的生辰禮，她值得的切?！?br>
話語漸漸顛倒西，緒卻越發(fā)亢奮。

沈清晏再多問，取出枚己配的安定志丸，又示意他褪去衫，露出背部。

針，她目光專注，而穩(wěn)，幾枚針準刺入其俞、門、關(guān)等穴位，捻轉(zhuǎn)。

針尖帶著絲她幼修煉的、屬于醫(yī)道承的溫和清氣。

過片刻，沈清安亢奮的眼漸漸息，臉的潮紅褪去，取而之的是種深深的疲憊與后怕。

他茫然地眨眨眼，著沈清晏：“我…我方才...說了什么？

我像…又控住己！”

“事。

氣血逆，思寧所致?！?br>
沈清晏拔針，語氣淡，“這丸藥睡前服。

近期，思慮，尤其減謂的關(guān)切與往來?！?br>
沈清安接過藥丸，指尖冰涼。

他望著眼前沉靜、與府其他子截然同的表妹，股涼意混著感涌頭。

他深深揖：“多謝…多謝表妹。

今之事，清安定當守如瓶。

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?！?br>
他話未說盡，但意思己明。

“去吧?！?br>
沈清晏頷首。

走步伐依然虛浮卻眼清明了些許的沈清安，沈清晏掩門。

她再次筆，《病案錄》新的頁添記錄：案二：沈清安，旁支表親。

癥候：度侵染。

脈有異氣附著，粉而淡，流動。

伴發(fā)嚴重悸、失眠、緒失控及非理奉獻行為（變賣家產(chǎn)）。

關(guān)鍵發(fā)：其異氣流動方向明確指向‘沈如珠’所方位。

與目標近距離接觸頻率恐與侵染深度正相關(guān)。

干預(yù)：施以‘寧針法’（輔以本元清氣），配合‘安定志丸’。

效：患者短暫清醒，緒復(fù)，述有‘失控感’。

證實常規(guī)醫(yī)術(shù)對本癥相關(guān)軀癥狀有緩解之效，或可干擾異氣穩(wěn)定。

推斷：此癥存同侵染程度，非然可逆。

‘沈如珠’為核病源及‘異氣’匯集點。

油燈晃動了。

沈清晏吹熄燈火，走到窗邊。

深沉，雨己停，空氣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。

遠處，映月閣的燈火依舊璀璨，如同暗顆誘沉溺的明珠。

她靜靜地站著，淺琥珀的眸子暗，竟似乎流轉(zhuǎn)著光，清晰地“”向那個方向。

那，病源深重，癔癥彌漫。

而她，己完了初次接觸、觀察與其初步的試探。

“病象己顯，病機初窺。”

她低聲語，聲音融入，冷靜而篤定，“接來，該試著找到正的病根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