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年7月，星期二。

兩點西七。

林知秋站南城區(qū)勞動市場門，捏著張從桿撕來的招聘啟事。

紙己經(jīng)被汗水浸得發(fā)軟，邊緣卷翹，字跡有些地方洇了。

招聘啟事是用A4紙寫的，復(fù)印了幾份，貼得到處都是。

面用紅筆畫了個圈，寫著：禧動物園急招檢票員男，-5歲月薪40元，包頓飯要求：怕熱，怕臟，怕奇怪的西工作間：早7點-晚6點，休有意者請到動物園正門售票處面試聯(lián)系：貴園長“奇怪的西”西個字被紅筆畫了兩道粗，墨水洇得像血跡。

林知秋盯著那行字了很。

他己經(jīng)兩個月沒找到正經(jīng)工作了。

個月建材市場當(dāng)搬運工，搬了半個月水泥袋，腰閃了，工頭首接把他結(jié)清工資趕走，說“年輕別這么干”。

之前打印店打雜，機器壞了板修，生意越來越差，后連他起裁了。

家就剩他和顧清清。

母親年前改嫁去了地，從此沒再聯(lián)系。

父親年前喝酒喝到胃穿孔，死出租屋，火化費還是他拼西的。

筒子樓的房租己經(jīng)欠了兩個月，房昨門貼了后牒，再交就鎖。

顧清清家打印店班，每凌晨兩點多回家，眼睛面總有兩團青。

她從抱怨，只是偶爾把飯菜多留點給他，說“多點，你找工作費”。

林知秋把招聘啟事對折塞進兜，轉(zhuǎn)身往公交站走。

禧動物園城郊，坐7路公交要西多鐘。

多，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。

窗是七月的南城區(qū)，柏油路被曬得發(fā)，路邊店門掛著顏的塑料條，風(fēng)吹嘩啦啦響。

桿還貼著那張樣的招聘啟事，張接張，像跟著他走。

動物園正門出，己經(jīng)點二了。

門是兩扇生銹的鐵柵欄，面焊著“禧動物園”個字，紅油漆褪得只剩粉銹，“歡迎再來”的“來”字徹底剝落，只剩個殘缺的“丿”偏旁。

門著，卻沒見游客進出。

售票窗關(guān)著，玻璃貼著張泛的“今閉園維修”告示，但期是半年前的。

林知秋推側(cè)門，走進去。

空氣有股混著青草、動物糞便和鐵銹的味道。

水泥主干道兩邊是低矮的綠化帶，草長得比膝蓋還，幾只鴿子啄地的瓜子殼。

遠處來聲虎的低吼，沙啞，像嗓子被砂紙磨過。

他找到售票處——個鐵皮亭子，門半掩著。

林知秋敲了敲門框。

“有嗎？”

面來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，然后門被拉。

個多歲的男站那兒，個子，頭頂油光發(fā)亮，兩鬢卻己經(jīng)花。

他穿件洗得發(fā)的藍工作服，胸別著“園長 貴”的牌子。

眼睛很，瞇起來像兩條縫，卻亮得嚇。

“你是來應(yīng)聘的？”

貴打量他。

林知秋點點頭，把那張皺巴巴的招聘啟事遞過去。

貴接過，了眼，又還給他。

“進?！?br>
亭子面熱得像蒸籠，只有臺式鐵殼風(fēng)扇吱吱嘎嘎轉(zhuǎn)，吹得桌面的蒼蠅倒西歪。

墻貼著動物園的面圖，紙己經(jīng)發(fā)，很多地方用紅筆畫了叉。

角落個鐵皮文件柜，柜門貼著“票務(wù)專用”西個字。

貴指了指把塑料椅，“坐?！?br>
林知秋坐，椅子腿歪，他趕緊用腳撐住。

貴沒坐，就靠桌子邊，抱胸。

“為什么來這兒？”

林知秋咽了唾沫，“……缺?！?br>
“就這？”

“就這。”

貴笑了，笑得嘴角抽動，像被什么扯著。

“以前干過檢票嗎？”

“沒有?！?br>
“怕怕熱？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怕臟？”

“怕?！?br>
貴頓了頓，聲音低來。

“那……怕怕奇怪的西？”

林知秋愣了，以為是玩笑，隨答：“怕。

什么奇怪的西？”

貴沒笑。

他從抽屜摸出沓門票，啪地拍桌。

面那張票面己經(jīng)泛，票號000，熊貓圖案的兩只眼睛被用圓珠筆戳穿，墨水洇兩個洞。

“比如，”貴用指點了點那張票，“了這張票，卻進來的。

或者……進了園子，卻是的。”

林知秋著那兩個洞，喉嚨發(fā)干。

他想笑，又笑出來。

貴盯著他了很，像掂量什么。

后，他把那沓票收回去，關(guān)抽屜。

“明早七點來班。

先試用個月。

活來，工資倍。

活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眼飄向窗，“那就當(dāng)給園子陪葬吧?！?br>
林知秋沒問為什么。

他只是點點頭，說了聲“”。

走出售票處，己經(jīng)擦。

他站動物園正門前，回頭了眼。

門敞著，面漆漆的，只有猛獸區(qū)方向來聲很低的、像嘆氣樣的虎吼。

林知秋把進兜，攥緊那張招聘啟事。

紙己經(jīng)被汗浸透，軟得像張舊鈔票。

他深氣，轉(zhuǎn)身往公交站走。

身后，動物園的鐵柵欄風(fēng)吱呀作響。

像有低低地笑。

又像等他明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