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花江解凍的轟鳴聲驚醒了靠山屯的黎明。

蘇振踩著咯吱作響的冰碴子推屋柵欄門，檐串的凍辣椒早被麻雀啄空，只剩暗紅的殘骸晨風搖晃。

年前貼的""字褪了尸布般的灰，邊角風撲簌簌地打著擺子。

炕頭彌漫著腐草與膿血的混合氣味。

父親蘇滿囤蜷露棉絮的藍布被，每聲咳嗽都帶著空洞的回響，像是從掏空的葫蘆發(fā)出的。

痰盂邊沿沾著粉紅泡沫，隨著喘息顫動，像條擱淺垂死的鯽魚。

"縣醫(yī)院拍的片子。

"母親王桂珍掀起漆皮剝落的炕柜，掏出的X光片晨光泛起青。

右肺葉的宛如只收攏翅膀的蝙蝠，爪正死死扣住氣管。

院的狗突然起頸狂吠。

隔著糊滿報紙的窗戶，蘇振見張那件褪土的軍衣晃過籬笆墻。

張家兄弟新置的鐵皮船"吉漁養(yǎng)06"號泊父親的木船旁，柴油味混著魚腥漫進院子，驚得檐冰棱撲簌簌墜落。

"滿囤叔！

"張二用冰镩子敲打門框，震得門楣的灰絮簌簌飄落，"你家這破船占著泊位了，今兒再給拖船費——"尾音被蘇振推門的吱呀聲截斷。

冰穿子鋼刃磕門檻石，火星濺到張二的靴。

這把用鐵道鋼打磨的冰穿子，年前曾鑿穿半米厚的江冰。

蘇振記得那個暴雪，父親光著膀子把纜繩勒進肩，古銅的后背被冰碴子刮出道道血痕，硬是把困清溝的漁船拖回岸邊。

"拖船費多？

"他拇指摩挲著冰穿子握柄的包漿，那是年冰碴子磨出來的歲月痕跡。

暮漫過江堤，蘇振蹲船塢修補船板的霉斑。

船頭"吉漁養(yǎng)007"的藍漆卷著邊，露出底層層疊疊的舊春聯(lián)殘跡——"風順帆滿"的"滿"字只剩點水。

江水浸透的船板散發(fā)出發(fā)酵的苞米面味，混著桐油和死螺螄的腥氣，暮釀某種令作嘔的醇厚。

月光爬根肋骨的裂縫，幽藍的光滲了出來。

刨刀刮朽木的瞬間，青銅的鱗片突然泛起漣漪狀的光紋。

蘇振指尖剛觸到冰涼表面，整片江灘的鵝卵石都始震顫。

霧來鱗甲摩擦的聲響，蒼的轟鳴震得他耳蝸發(fā)癢："個春秋輪轉(zhuǎn)......"江水突然沸般涌，船錨鐵鏈礁石刮出刺耳尖。

蘇振攥緊鱗片撲進船艙，后背撞裝魚油的塑料桶。

暗，他見己呼出的氣凝蛇般的霧縷，扭曲著鉆入鱗片縫隙。

對岸山崖滾落碎石，驚起棲的烏鴉。

片的"啊啊"聲，母親舉著燈堤壩呼喊，光圈掃過結(jié)冰的蘆葦蕩，將他的子撕扯碎片。

染血的紗布炕沿蜷暗褐蚯蚓，蘇振對著窗欞漏進的晨光張掌。

昨被鱗片割破的虎光滑如新，皮膚蜿蜒的青紋像江岔子支流，腕骨處隱入血脈。

座鐘的滴答聲，后院突然來轆轤轉(zhuǎn)動的吱呀。

井臺結(jié)著青苔的木軸正轉(zhuǎn)。

鐵鏈幽深的井洞嘩啦啦作響，驚得啄食的麻雀撲棱棱飛晾衣繩。

蘇振攥緊麻繩起水桶，水面晃動的倒，明有對琥珀豎瞳閃而逝。

當他掬水欲飲，指縫間突然漏出幾粒翡翠的米，觸到舌尖竟是灼的滾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