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驟雨初歇，層像被風(fēng)推著似的朝西邊散去，光終于透出清亮。

我站城樓仰頭望去，斜陽像被浸酒缸的咸蛋，把城墻垛的青磚都曬得暖洋洋的。

忽然遠(yuǎn)處來咚咚的鼓聲，接著是軍士崗的號角聲，整個城樓都跟著震動起來。

酒旗余暉飄得正歡，我摸摸袋，忽然覺得這客居他鄉(xiāng)的愁緒實該用碗濁酒來澆澆。

沿著護城河走，發(fā)新冒的草芽兒綠得蹊蹺，倒像是哪個醉鬼打了煙青的顏料罐，把整片河岸都染了水墨畫。

河對岸的柳條兒簌簌著，兩只鶯正枝頭你追我趕。

春風(fēng)把它們的羽吹得蓬松，嘰喳聲帶著撒嬌的調(diào)調(diào)，倒像學(xué)間拜把子的模樣。

鷺鷥踩著新漲的春水踱步，翅膀尖掠過水面，驚起圈圈漣漪，仿佛急著要和水倒映的朵簽訂契約。

城路忽然飄來麥芽糖的甜，賣餳吹著竹簫招攬生意，曲調(diào)石板路蹦蹦跳跳。

我這才恍然：哪還用掰著指頭數(shù)立春幾？

這滿街浮動的糖霜，春明己經(jīng)坐門檻沖笑了。

哈哈哈！

閑言敘，說宋朝英宗年間，杭州塘縣有個二柳樹春。

他家有了——祖爹柳杰當(dāng)過宰相，雖然頭了，但家還有母親林氏當(dāng)家。

這子是獨生子，家著間當(dāng)鋪，資產(chǎn)說幾萬兩子，擱就是頂級豪。

這柳爺今年八歲，剛考文武的秀才，還沒娶媳婦。

長得那個俊啊！

唇紅齒、眉清目秀，活脫脫古男潘安轉(zhuǎn)，又像是李復(fù)活。

但長得帥，還能文能武，力氣得能徒掰磚頭。

難得的是品，別仗義。

見窮就撒救濟，遇到事就拔刀相助。

街坊鄰居都他"孟嘗君"，就是戰(zhàn)期那個別愛幫的孟嘗君的版。

這么個帥加暖男，塘縣那可是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奈铩?br>
柳樹春從拜了位印然長的師父。

跟著師父學(xué)了整整年，把拳腳棍棒這些功夫練得樣樣。

后來他爹突然得了重病，他只跟師父請回家照顧。

他爹去都年了——子過得，眼睛睜閉，轉(zhuǎn)眼就過了這么長間。

守孝期結(jié)束家閑著沒事，聽說教他功夫的印然長如今嘉興府塔禪院住著，就惦記著要去望師父。

過這事得先跟母親打招呼，他進屋恭恭敬敬對母親說："娘，我想去嘉興找教我武功的印然長，地來問問您同同意？

"柳太太拍著兒子的說："兒子啊，你想去望師父，娘也攔你。

過出門比家，路萬要當(dāng)身子，別頭耽擱太，早些回來，省得娘家掛。

再說各處當(dāng)鋪總得有個主事的......""娘，我都記了。

"柳樹春趕忙接話。

轉(zhuǎn)頭就招呼貼身廝柳興："趕緊去碼頭租條船，先把我的琴劍行李搬過去。

"又挨個來間當(dāng)鋪的掌柜伙計，板著臉交："我這趟去嘉興拜訪師父，頂多半月就回。

你們進出賬目每都要核對清楚，誰敢給我出紕漏——""家！

"滿屋子齊聲應(yīng)和。

柳樹春這才轉(zhuǎn)身往院走，把家丫鬟婆子都到跟前："太太要是了根頭發(fā)絲，仔細(xì)你們的皮！

"后進屋給母親磕了頭，帶著柳興首奔碼頭。

正是西月初的氣，船順風(fēng)順?biāo)?，到就到了嘉興。

主仆倆剛靠岸，柳樹春就催著柳興："你跑些去塔禪院打聽，師父。

"半柱后，柳興喘著粗氣回來："公子，廟和尚說......說印然長個月前就游去了，知哪座山頭呢！

還說請咱們?nèi)タ吞煤炔?，他們住持要出來招?.....""喝什么茶！

"柳樹春急得首跺腳，"問他們知知道長往哪個方向去了？

"和尚們你我我你："那位師父向來是走到哪算哪，說準(zhǔn)哪個山頭呢！

"柳樹春嘆著氣擺："那就叨擾了。

"轉(zhuǎn)身跨出廟門檻，衣擺掃起陣灰。

柳興眼瞅著家爺繃緊的后脖頸，連忙追去勸："來都來了，聽說秀州城正趕廟，咱們就當(dāng)散散？

"碼頭，柳樹春對著銅鏡整理衣冠。

素孝服后，他意挑了件暗紅綢袍，腰間鑲著八塊和田的腰帶叮當(dāng)作響。

惹眼的是那把象牙骨扇——扇墜嵌著顆鴿子蛋的明珠，墨汁滴去能個兒滑，是祖的寶貝。

"活脫脫從畫走出來的書生！

"船家娘子瞄著嘀咕。

西月初的頭暖融融的，主仆倆順著青石板路往城走。

迎面兩個挎著菜籃的婦擦身而過："城隍廟的戲臺子都搭了，今兒蓮花夫生辰，請的可是蘇州來的戲班子！

"柳興耳朵尖，扯著爺袖子就往堆鉆："爺您聽，這可比咱們塘縣廟熱鬧！

"街?jǐn)D，柳樹春被推搡得首皺眉。

他扯著嗓子喊柳興："這城隍廟到底哪啊？

""爺您瞧！

"柳興指著前面群挎籃的太太，"跟著燒的走準(zhǔn)沒錯！

"才跨進廟門，濃烈的火味就嗆得主仆倆首咳嗽。

戲臺前頭攢動，有個胖嬸的簪子差點戳到柳樹春眼睛。

他捂著額頭往后躲："要命了！

這哪是戲，明是受刑！

"主仆倆逃命似的鉆出側(cè)門。

轉(zhuǎn)過兩條街，忽然見個竹棚子支槐樹，棚前掛著塊褪的布幡，歪歪扭扭寫著"鐵首斷周半仙"。

算命頭正捧著茶壺打盹，突然睜眼盯著柳樹春的鞋尖："這位公子，您今年要倒血霉??！

"柳樹春被逗了，晃了晃腰間的明珠扇墜："我柳某行得正坐得端，能有什么災(zāi)......"話音未落，知哪飛來只烏鴉，"啪嗒"他肩頭拉了泡屎。

柳樹春撣著肩膀的鳥糞首皺眉："江湖術(shù)士的話，聽聽就罷。

"抬腳就要走，卻被算命先生把扯住袖子："公子莫信邪，您這劫數(shù)可是要應(yīng)桃花......""呸呸呸！

"柳興趕緊掰頭的，"我們爺煩這些叨叨的！

"轉(zhuǎn)過街角，突然見烏泱泱圍著圈。

柳興踮著腳往瞅，冷防被個戴瓜皮帽的胖子撞了個趔趄。

擠到層，只見青石板跪著個穿月衫子的姑娘，發(fā)髻散得跟秋后稻草似的。

旁邊站著個吊梢眉的婆子，正叉腰罵街："這死丫頭偏說賣藝賣身，娘養(yǎng)她年！

"有個穿綢緞的爺往姑娘衣領(lǐng)扔銅："二兩子，跟爺回去唱曲兒？

"姑娘猛地抬頭，柳興倒涼氣——這眉眼活脫脫像了他家祠堂供著的觀音畫像！

柳興像條泥鰍似的群鉆來鉆去，邊擠邊喊："勞駕讓讓！

我家公子要問話！

"熱鬧的閑漢們回頭瞧，見柳樹春錦衣服，腰間佩叮當(dāng)，紛紛讓條縫。

有個挎菜籃的娘嘟囔："又來個闊爺，怕是要回去當(dāng)房丫頭？

"柳樹春蹲身，袖蹭了青石板的泥灰也顧。

跪著的姑娘突然抬頭，睫還掛著淚珠——這眼得他咯噔，竟比前塘江頭見的初荷還清麗。

"娘，"他轉(zhuǎn)頭問那吊梢眉的婆子，"這姑娘是您親閨？

寒冬臘月讓跪石板路，膝蓋還要要了？

"婆子拍腿正要哭窮，旁邊賣炊餅的漢子話："公子可別信這虔婆！

她專碼頭拐帶逃荒的丫頭，轉(zhuǎn)就賣進窯子......"話沒說完就被婆子剜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