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西年春，蘇州閶門。

虎丘山的蘭得潑潑地，沈琬卿卻覺著那慘慘的花瓣像了喪儀用的紙。

她攥緊繡到半-的荷包，牡丹的蕊還差針——阿瑪說過，今歲萬壽節(jié)的貢品，要有這"滿堂"的意頭。

"姑娘仔細(xì)腳！

"貼身丫鬟蘅蕪急急拽住她杏裙裾。

石板橋浮著幾盞破碎河燈，猩紅綢面"太子秋"的字樣被魚群啃噬得支離破碎。

琬卿緊，想起昨阿瑪書房焚毀的密信，灰燼隱約出"索額圖"個(gè)焦的字。

山塘街忽起喧嘩。

賣糖畫的漢掀了攤子，琉璃似的鳳凰碎青石板，粘住片染血的柳葉。

琬卿尚未來得及驚呼，便見個(gè)玄身撞進(jìn)杏花簾——那懷焦尾琴裂了七弦，腰間羊脂牌碎紋如冰，正與她妝奩暗格的殘生出鳴。

"求姑娘..."他抬頭，左頰刀傷滲出的血珠滾落琴身，"飛泉"銘文旁洇出朵紅梅。

琬卿嗅到鐵銹味混著沉水，這味道她阿瑪接待欽差聞過，是宮才有的御料。

追兵的蹄聲碾碎市聲。

琬卿扯帷帽輕紗裹住他傷，指尖觸到牌裂隙暗藏的絲紋路——那明是前明室才能用的鏨刻法。

蘅蕪己機(jī)警地掀起貨郎擔(dān)的暗格，二斤重的《古今圖書集》壓著暗格未繡完的龍袍料子，纏住他染血的指。

---暮漫過滄浪亭，琬卿才清他的眼睛。

那眸比太湖石更沉，倒映著她發(fā)間顫巍巍的累絲點(diǎn)翠簪——正是去年萬壽節(jié)，阿瑪命她仿董鄂妃遺物的那支。

"顧明璋。

"他撫過琴腹暗格，取出卷泛的《溪山琴?zèng)r》，"姑娘可曾見過這般筆跡？

"琬卿的絹帕險(xiǎn)些落地。

這字跡她再悉過——去歲阿瑪奉命監(jiān)《佩文韻府》，書案那些被朱筆勾去的忌詩(shī)句，末尾都鈐著同樣的"棲"閑章。

窗驚雷驟起，雨珠子砸"仰止齋"匾額，她突然清那"齋"字缺了后橫，正是《南山集》案發(fā)后禮部新頒的避諱令。

"顧公子可知棲二字犯忌？

"她將茶盞推過去，盞底冰裂紋恰與牌裂痕相合。

明璋的指尖案叩出《鷗鷺忘機(jī)》的調(diào)子，檐角鐵應(yīng)聲而響，驚飛了梁間筑巢的雨燕。

更梆子響過，蘅蕪擎著的琉璃燈忽明忽暗。

琬卿望著他消失雨幕的背，腕間翡翠鐲子磕妝奩暗格，頭半塊牌突然泛起血紋路——那裂紋竟是幅未完的輿圖，端赫然標(biāo)著"寧古塔"個(gè)蠅頭楷。

次雞鳴，沈府后巷來焦糊味。

琬卿推雕花窗，見城南方向起滾滾濃煙，正是顧氏琴坊所。

片燃著的琴譜殘頁(yè)飄落窗臺(tái)，頭的《梅花弄》工尺譜，藏著半闕血寫的《賀新郎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