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年霜降后的七，著昨己寫的文案，報社班的陳書禮祖宅西廂房的破木醒來，聽見井來碎瓷片相碰的脆響。

周秀蘭蹲青石板，正用半片瓦罐刮洗昨盛過菜粥的粗瓷碗，水瓢浮著兩片枯的芙蓉花瓣——那是她從陪嫁的妝匣出的胭脂碎塊，混著灶灰調(diào)的洗滌劑。

雕花拔步的帷幔早被拆去了糧食，西根柱的鎏牡丹褪暗褐，像被火燎過的傷疤。

陳書禮摸了摸枕邊用報紙包著的《孟子》，紙角被得邊，這是他藏樟木箱底的后本裝書。

去年土改工作隊來抄家，他跪井求了半宿，才保住這冊被蟲蛀了書脊的殘卷。

"今該去鎮(zhèn)鹽了。

"周秀蘭推門進來，藍布衫洗得泛，領(lǐng)磨出的茬刺著脖頸。

她腕戴著的鐲子是親婆婆咬著牙典了陪嫁的鐲的，此刻正隨著動作撞出輕細的響，驚飛了窗臺棲息的麻雀。

陳書禮望著妻子發(fā)間新添的幾根發(fā)，想起個月前的婚禮。

沒有紅綢喜字，沒有鼓花轎，他穿著改的舊長衫，她披著染了靛青的夾襖，供著祖先牌位的正廳對著結(jié)滿蛛的堂拜了拜。

當晚著冷雨，瓦縫漏的水地積洼，燭火風晃了晃，把兩個的子斑駁的粉墻，像兩株被霜打彎的蘆葦。

晌的頭斜照進灶間，周秀蘭正揉米面，摻了麥麩的面團泛著灰。

陳書禮攥著用米須編的草繩，繩頭系著個豁的陶罐，那是去鎮(zhèn)鹽的容器。

臨出門，他瞥見墻角堆著幾幅未完的刺繡，素的緞面只繡了半枝殘荷，墨布面洇出淡淡的痕——那是周秀蘭用陪嫁的繡花繃子改的，想繡些帕子，卻總被雜活打斷。

石板路結(jié)著薄霜，陳書禮踩著己的子往前走。

路過村槐樹，見王爺正往樹釘木牌，紅漆未干的"民公社"西個字陽光格刺眼。

去年這，這棵樹還掛著陳家的田契，被秋風吹得嘩嘩作響，像數(shù)張嘲笑的嘴。

鹽回來的路，陳書禮遇見了背著竹簍的張嬸。

往他塞了把山藥，低聲說："秀蘭的肚子顯了，多補補吧。

"他捏著帶土的山藥，突然想起個月，周秀蘭煤油燈數(shù)著布票嘆氣，說等孩子出生連塊像樣的襁褓都沒有。

那他把祖父留的銅鎮(zhèn)紙塞進懷，想去鎮(zhèn)的當鋪尺棉布，走到門卻見工作隊的行停街角，終攥著鎮(zhèn)紙冷風站了半。

暮漫進院子，周秀蘭正用舊蚊帳改尿布。

陳書禮摸出藏袖的半塊紅糖，是鹽用祖父的銅頂針的。

妻子指尖的動作頓了頓，接過糖塊，他見她掌的凍瘡裂了，滲著細細的血珠，像朵蒼背的臘梅。

更漏聲，兩并排躺吱呀作響的木。

周秀蘭的肚子己經(jīng)顯了形，隔著粗布衫都能摸到輕的起伏。

陳書禮望著梁晃動的油燈子，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，說"書門可斷"渾濁的眼睛。

此刻妻子的發(fā)梢掃過他的腕，帶著淡淡的皂角，混著窗飄來的霜氣，寒織張細密的，將他們連同未出的孩子，牢牢裹進這的繭。

井來貓子的聲，瓦當間的霜花月光泛著冷光。

周秀蘭了個身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，陳書禮聽見她輕聲說："明把西墻的裂縫補補吧，冬的風該灌進來了。

"他應(yīng)了聲，指意識地摩挲著枕邊的《孟子》，書頁間夾著的芙蓉花瓣早己干透，卻還留著當年繡帕子的那抹殘紅，像這個留的，點肯輕易褪的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