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和年月初七，巳刻。

長安縣署西跨院的角門 "吱呀" 啟，青石板路，李煥的木屐聲與遠處興慶宮來的鐘鼓聲交錯。

他望著己身洗得泛的青圓領袍 —— 這是流吏員低等的從品公服，襟前補子繡著半褪的獬豸紋，正是典獄佐的官憑標識。

"李典獄今來得遲了。

" 門房吏抱著考勤的《卯簿》咳嗽兩聲，目光李煥臉停留半刻，"昨又去市酒肆了？

典史卯初就著催辦《囚徒年狀籍》，說前須移州府。

"李煥垂致意，袖指尖掐著原主記憶：唐吏員考勤嚴，遲到次便要受笞之刑。

他昨因原主殘留的頭痛癥昏睡到巳，此刻掌汗，忙從袖取出前核的獄冊："勞煩伯融，昨核對城西市毆案犯的保辜期限，想竟至子。

"吏冊頁，見每筆記錄皆依《獄官令》格式：囚徒姓名、年齡、鄉(xiāng)貫、所犯罪名、枷號期、保畫押，字跡雖略顯生疏，卻錯漏。

他頷首行，腰間銅鈴隨動作叮當作響 —— 那是縣署吏員的行標識。

獄政房，松木案幾堆著七道牒文。

典史王承宗身著綠袍，正對著《諸州囚徒加減狀》蹙眉，見李煥入，將卷紙摔案："你記的《囚簿》！

張毆折齒，該記 傷右頰 ，你如何寫 左頰 ？

若被州司勾檢官挑出錯處，你我都要受罰！

"李煥低頭去，原主前所記確有筆誤。

他依《唐律疏議》所載，毆見血屬 "傷"，須詳細記錄部位，若因記錄錯誤導致量刑偏差，典獄佐要連坐杖責。

忙拱謝罪："卑疏忽，這就更正。

昨新收的陳西，稱被誣陷盜竊西市邸店財物，其供狀己按格式錄，是否需呈交縣尉？

"王典史臉稍緩，接過供狀掃了兩眼："也罷，你初此，且記著《獄官令》有： 諸囚徒告言罪，皆立簿案記，得輒與囚紙筆 。

今后收狀須用縣署專用紙，邊角要蓋獄司印。

" 說著從腰間解銅魚符，"后隨我去西市勘查毆場，你且去取《長安志?市坊圖》，再備張空的《場勘查牒》。

"待典史離去，李煥獨坐案前，指尖撫過案頭的《唐律疏議》。

泛的紙頁間，"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" 刑條目清晰，與原主記憶法律系截然同。

他忽聽得窗喧嘩，見兩名獄卒正拖拽著個蓬頭囚徒 —— 正是昨鬧事的陳西，此刻頸間枷板己作二斤重的死罪枷，簌簌往掉木屑。

"典獄救命！

" 陳西見李煥，突然掙脫獄卒，膝蓋砸青磚發(fā)出悶響，"昨說的都是實話，西市王掌柜家失竊那，正崇仁坊胡餅，坊門戌初就關了，如何能潛入西市？

"李煥想起《長安新》記載的宵度：每暮鼓八聲后，各坊門關閉，違者笞二。

若陳西能證明戌初前崇仁坊，確有場證據(jù)。

他按《獄官令》規(guī)定，取來專用的 "囚徒陳訴狀"，讓陳西按指印，卻發(fā)其右指缺失 —— 這唐屬 "殘疾"，依律可減等刑罰。

"你的供狀，我附《獄報牒》，前縣尉廳。

" 李煥收書狀，忽覺案頭硯臺滲水，忙用蜀地麻紙干 —— 這是縣署按月發(fā)的辦公用品，每歲耗紙量都要登記《諸司物料賬》。

后隨典史出署，李煥次仔細打量長安街市。

朱雀街寬達步，兩側槐樹新葉初綻，道旁溝渠流淌著清明渠的活水。

西市入處，市令署的鼓聲正響，那是市的信號。

毆場西市酒肆巷，青石板的血漬己被土覆蓋，酒肆胡姬正用斯地毯擦拭門檻。

典史蹲身查地面痕跡，李煥依《勘查程式》取出量地尺 —— 長尺，合唐尺二寸。

他注意到血跡延伸方向對著西側的粟邸店，墻角留有半截帶釘?shù)钠ぱビ?，與囚徒王二所穿相符。

正當他用炭筆勘查牒記錄，忽聞市令署方向來喧嘩，只見數(shù)名吾衛(wèi)押著個戴枷的胡商走過，枷貼著 "藏兵器" 的朱筆批文。

酉歸署，李煥吏舍油燈整理勘查記錄。

案頭竹簡歷顯示，明便是 "浣" 之，按例要將囚徒衣物市署漿洗。

他摸了摸袖陳西的供狀，想起其缺失的指 —— 那或許是解盜竊案的關鍵。

窗，長安城的鼓始敲響，更夫的梆子聲遠及近，驚起檐角宿鳥。

這的吏事，瑣碎如獄墻磚縫的青苔，卻處處暗藏法度。

李煥擱筆望向窗，縣署后宅的燈火次熄滅，唯有獄牢方向來零星的囚徒呻吟。

他知道，己己為這架密運轉的官僚機器的齒輪，而所有關于唐的認知，都將從核對每筆獄冊、丈量每處場、抄寫每道牒文始，光的磨洗漸漸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