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山有處破敗廟宇，西周藤蔓纏繞，屋瓦斑駁，草蛇灰。

場雨之后，廟后井積滿泥水，碎瓦漂浮，偶有只癩蛤蟆安然伏井沿，像個怕死的僧。

廟供奉的是哪尊，早己知曉，案坍塌，只剩幾根燒焦的腳斜灰燼，宛若死去之的殘骨。

整座廟宇只有居住，是個年道士，名喚林未然。

他過歲，模樣清瘦，面目尋常，但眼沉靜得像個年。

每劈柴、擔水、掃地、抄經(jīng)，過得像僧般。

廟后有枯井，井旁種了棵歪脖子槐樹，林未然常常樹蹲著，坐就是半，誰也知他想些什么。

廟來陣喧嘩。

“林未然，你這癟，藏到這鬼地方來了！”

群年氣勢洶洶闖進廟門。

為首者是鎮(zhèn)鋪掌柜李驥的獨子李旺，拎著根青竹鞭，腳步踏得咚咚響。

李旺肥頭耳，滿臉橫，仗著家有幾個，鎮(zhèn)橫行忌。

此刻他眼睛閃著懷意的光，“我爹說了，你欠的吊，要是今還，就滾來我家掃院飯，給我娘洗腳搓背，干到死！”

林未然坐廟臺階，正削著根木柴，仿佛沒聽見這邊的動靜。

他身穿件洗得發(fā)的道袍，肩頭補打著補，后背塊還破了個洞，用麻繩胡縫著。

“聾了是是？

給臉要臉！”

李旺揮起竹鞭便要抽過去，林未然卻鞭子落之前身滾，避了攻擊。

他眼凝，從柴堆抽出根較長的木棒，架身前，姿態(tài)頗有幾劍意。

眾怔，有低聲道：“別惹他，別忘了鎮(zhèn)那條漢子，被他打斷了根骨頭?！?br>
李旺面變，但仍硬撐著道：“你想反了？”

林未然靜：“明還。”

“你拿什么還？

你身連褲腰帶都能當柴燒了！”

李旺冷笑。

林未然沒再搭理，轉(zhuǎn)身回了廟。

他從供桌底出本厚厚的舊書，封皮斑駁，書《符經(jīng)》二字，己幾可辨。

廟昏暗，唯有窗月光照進來，將經(jīng)書照得發(fā)亮。

他鋪紙而坐，執(zhí)毫，輕聲念誦：“靜如水，筆有雷。”

屋忽然風動，灰飛，道可察的芒，他筆閃過。

廟后那井，水面泛起漪漣。

遠山深處，只鴉陡然驚飛，唳聲長遠，像預示著什么。

林未然抬頭，望了望。

廟門風吱呀作響，門楣的蛛晃動如簾。

林未然完頁經(jīng)書，緩緩合，長出氣。

他將筆收，又檢查了桌角那只破陶罐，面只剩撮干癟的谷子和半截腌蘿卜干。

“還得撐幾?！?br>
他言語，語氣輕得像怕驚動墻角的鼠。

他走出廟門，露打濕了石階，槐樹那井靜默如舊，水面倒映著殘月。

他了眼那月亮，像是盤算著什么，然后輕聲嘆。

“再掙點，連畫符的朱砂都起了。”

說完，他從懷掏出枚銅鏡，鏡面磨損嚴重，勉能照出。

林未然望著鏡的己，低聲呢喃：“娘說過，這鏡子能照出命數(shù)，知我這條命，到底是往哪兒走的?！?br>
廟遠遠來狗吠聲，青陽鎮(zhèn)的多己經(jīng)入睡。

只有這個破廟，孤零零地立山腳，像沉睡的舊鐘，靜待記敲響。

知曉，此起，青陽山，這名籍籍名的道，將步步，踏問劍之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