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七年，農(nóng)歷七月，子剛過。

孟家屯頭的柴房孤零零地蹲荒坡邊，墻角堆著半塌的柴垛，屋頂漏著光。

我縮側(cè)的角落，抱著膝蓋，渾身發(fā)冷。

今是我八歲生，沒記得，也沒來。

我是孟寒，村都我“喪門星”。

娘生我的那就斷了氣，我落地哭，反倒咧嘴笑了。

接生婆當(dāng)場扔了剪刀，說這孩子是間爬出來的，七啼反笑，主兇。

打那以后，誰見我都繞道走，連狗都朝我——它們怕我。

我瘦，臉常年發(fā)，眼尾有顆紅痣，穿件洗得發(fā)灰的短褂，補(bǔ)摞補(bǔ)。

爹是個邋遢道士，姓孟名青山，游蕩，給畫符驅(qū)邪，年到頭見著幾回。

他來，我就只能個熬著。

面風(fēng)始刮了，卷著紙灰打轉(zhuǎn)。

今晚元節(jié)，家家戶戶燒紙祭祖，火光映得山晃。

可我知道，他們燒的只是紙。

是沖我來的。

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雜，帶著怒意。

火把的光從門縫擠進(jìn)來，地劃出幾道晃動的紅痕。

我聽見王虎的聲音：“就面！

我親眼見他往槐樹底撒尿，肯定是他招來的！”

王虎是村長家的崽，比我兩歲，仗著他爹勢，從欺負(fù)我當(dāng)玩。

回我被他推進(jìn)糞坑，沒敢衣裳。

接著個粗嗓門響：“門！

子劈了這柴房！”

是王屠戶，西二歲，豬出身，膀腰圓，左臉有道刀疤，說是年輕宰豬被掙脫的豬拱的。

他信鬼信得，家每月初都供燒紙，見得半點(diǎn)“凈”。

我沒動，只把身子往墻角又縮了縮。

門板哐哐響，有用肩膀撞。

我猛地顫，掌蹭過地面碎石，破了個子，血立滲出來。

我慌忙用袖子去捂，可己經(jīng)晚了。

滴血落進(jìn)土。

耳邊忽然響起個聲音，像孩耳根吹氣，輕飄飄的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土埋著個娃娃……”我整個僵住，呼都停了。

這是聲，也是風(fēng)聲，它首接鉆進(jìn)腦子，冷得像井水澆頭。

我沒敢喊，也沒敢動。

這種話要是說出去，他們當(dāng)場把我活埋。

面撞門更了，木栓吱呀作響。

火光越來越亮，門晃片。

“又是你這喪門星招鬼！”

王屠戶吼得脖子青筋暴起，“前年李寡婦吊死，去年河浮尸，今年槐樹半哭，哪次是你這兒晃悠？”

有附和：“燒了他！

然村都要遭殃！”

我咬緊牙關(guān)，把沾血的藏到背后，指甲摳進(jìn)泥地。

疼讓我清醒點(diǎn)。

我是鬼，也是災(zāi)星，我只是……想死。

就這，槐樹方向來聲哭。

的，尖刺耳，像是從地底往爬的那種哭法，聲比聲近。

村的狗突然狂吠，緊接著又齊刷刷啞了火。

群了鍋。

“聽到了吧！

聽到了吧！”

王虎尖，“他把鬼招來了！”

王屠戶著剔骨刀，腳踹門：“子今就你去陪你娘！”

柴門晃得要散架，木屑簌簌往掉。

我貼著墻，跳得像要撞出胸。

我死死盯著門縫，火光把子拉得又長又歪，像群舉著刀的鬼。

我行了，撐住了。

掌傷又裂，二滴血落。

聲再起。

這次是個童音，帶著哭腔：“她們冷……要拉去……”話音未落，遠(yuǎn)處“咔”地聲悶響。

我們愣住了。

是槐樹，那棵年樹，主干間猛地裂道縫，漆漆的，像被用斧子硬生生劈。

裂縫緩緩滲出泥，股腐味隨風(fēng)飄來，嗆得想吐。

哭聲戛然而止。

群嘩然，往后退了幾步。

火把舉得了，照向槐樹，沒再敢我。

“樹……樹己了？”

有個哆嗦著說。

“莫是有西埋著？”

另個男低聲嘀咕。

王屠戶握刀的有點(diǎn)，但他還是撐著吼：“別計(jì)！

這是障眼法！

門！

把他拖出來祭樹！”

著墻，冷汗順著脊梁往流。

我知道他們沒嚇住多。

只要槐樹出事，他們還是回來對付我。

我喘了氣，從懷摸出個布袋，陳艾囊，爹去年留的，說是能壓邪氣。

我塞進(jìn)鼻孔，血腥味淡了些，腦子的低語也慢慢弱了去。

可我還是聽得見那句話：“她們冷……要拉去……”我低頭著己的，血還滲。

滴，就能聽見亡魂說話？

我信。

可我又得信。

風(fēng)從柴縫鉆進(jìn)來，嗚嗚地響，像有哭，又像笑。

墻邊，腦子團(tuán)。

我是是的克親克鄰？

是是生來就該死？

為什么偏偏是我？

為什么每次出事，都我身邊？

我想喊爹，可我知道他定回來。

他走了個月，音信。

村都說他被山迷了魂，再管我了。

可就這候，遠(yuǎn)處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啪嗒、啪嗒，踩濕泥，越來越近。

盞油燈晃著光，映出個。

那披著舊道袍，領(lǐng)油漬斑斑，頭發(fā)得像雞窩，胡子拉碴，拎著把銹劍，腰間掛個酒葫蘆。

他走到群前，嗓子揚(yáng)：“都退！”

是孟青山。

我爹。

村民紛紛讓路，臉都有忌憚。

王屠戶橫刀擋前面：“孟青山！

你兒子今晚招鬼哭樹裂，你要包庇？”

我爹沒他，只盯著槐樹裂縫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
他往前步，聲音沉去：“你們動他，明村都得陪葬?！?br>
沒吭聲。

他知道些西。

村都怕他，是因?yàn)樗鄥柡?，而是因?yàn)樗傉f得準(zhǔn)——誰家要丟雞，誰家活過，誰墳頭冒煙……他說了，八離。

王屠戶咬牙：“那你解釋解釋，這樹怎么回事？”

我爹抬頭了眼，月隱后，星子閃。

他低聲道：“機(jī)可泄露?！?br>
然后他轉(zhuǎn)向柴房，隔著門板說了句：“忍著，等我。”

我沒到他的臉，只聽見這句話，像塊石頭砸進(jìn)我。

接著，他轉(zhuǎn)身走了，油燈的光漸漸遠(yuǎn)去，消失霧。

群沒散，但沒再砸門。

王屠戶帶圍著柴房轉(zhuǎn)圈，嘴罵罵咧咧，后留兩守著，其他回去盯槐樹去了。

王虎臨走還朝門啐了：“喪門星，等著被活埋吧！”

我依舊蜷角落，還疼，血止住了，結(jié)了層薄痂。

囊還鼻，壓住了腥氣。

可我知道，剛才聽見的是幻覺。

土埋了個娃娃。

她們冷，想拉去。

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，也知道爹為什么來救我。

他明明能句話嚇退村，卻愿打這扇破門。

柴房，守的來回晃動，火把地，燒得噼啪響。

遠(yuǎn)處槐樹那道縫，泥還緩緩溢，像某種西呼。

我閉眼，敢睡，也敢動。

風(fēng)又起了，穿過縫隙，吹我臉，涼得像間的風(fēng)。

我忽然想起候，娘死那，爹抱著我站墳前，說了句奇怪的話：“生子落地，血引聲，從此陽兩界，唯你獨(dú)聞。”

那我懂。

，我像懂了點(diǎn)。

可這本事，到底是是禍？

我知道。

我只知道，從今晚起，鬼知道的，我也知道了。

亮，雨落了來。

先是細(xì)密的雨絲，悄聲息地落屋頂、柴垛、泥地，后來越越，噼啪啦砸得柴房首顫。

守的兩縮屋檐，裹著油布，低聲咒罵著氣，也咒罵著我。

著墻，聽著雨聲，腦子卻是那句話：“她們冷……要拉去……”我停地想，是誰？

個娃娃……埋土？

埋哪兒？

槐樹？

墳地？

還是這柴房底？

我低頭掌的傷，己經(jīng)結(jié)痂，可只要碰，仍有隱隱作痛。

我忽然想起，剛才二滴血落，那聲音是從地底來的，仿佛就腳底。

我慢慢挪到柴堆邊，用根枯枝輕輕撥浮土。

泥土濕了，起來很軟。

我挖了幾，指尖忽然觸到塊硬物。

我僵，跳猛地加。

那是石頭。

是骨頭。

截指骨，灰泛，沾著泥，像是剛從土爬出來。

我猛地抽回，枯枝掉地。

耳邊嗡地聲，仿佛有數(shù)細(xì)語同響起，可又聽清容。

我慌忙把囊塞回鼻，這才稍稍穩(wěn)住。

是幻覺。

的埋了。

我盯著那截骨頭，冷汗從額角滑。

是誰埋的？

什么候？

為什么沒發(fā)？

面雨聲更，守己經(jīng)打起了盹，火把被雨水澆滅，只剩點(diǎn)紅光泥水掙扎。

我咬咬牙，繼續(xù)挖。

越往，土越濕，氣味也越重。

腐臭夾著絲甜腥，令作嘔。

我又挖出幾塊碎骨，還有片褪的紅布，像是孩的衣角。

我忽然記起，年前，村西頭趙家丟了兩個孩子，男，的歲，的才歲。

當(dāng)村搜了，連子都沒找著。

后來有說，孩子是被山叼走了，也有說，是被販子拐了去。

可誰也沒想到……他們竟被埋了這兒。

個娃娃……又是誰？

我正想著，忽然聽見柴房來腳步聲。

是守的，更輕，更緩，像是赤腳踩泥。

我屏住呼，悄悄挪到門縫邊往。

雨幕，個身站槐樹。

是個孩，七八歲的樣子，穿著件濕透的紅肚兜，赤著腳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臉。

她低著頭，動動，可我知道她我。

因?yàn)樗哪?，正緩緩抬起?br>
她的眼睛是的，沒有瞳孔，像煮的蛋。

她沖我笑了。

我猛地后退，撞了柴堆，發(fā)出聲悶響。

面的沒動，可那笑聲卻響了起來。

是從她嘴，是從地底。

“嘻嘻……你也聽見了……對對？”

聲音稚，卻帶著說出的寒。

我死死捂住嘴，敢出聲。

囊被我死死按鼻，可那股腥氣卻越來越濃，仿佛有血從地底滲來。

孩站雨，動動。

可她的腳底，泥正緩緩涌，像有西拽她往。

她忽然張嘴，聲音變了，變得沙啞而蒼：“個……等了八年……就等個能聽見的……”我渾身發(fā)，指甲摳進(jìn)墻縫。

她要我什么？

她想讓我挖出來？

可我剛動了，她忽然抬，指向我。

“你……流過血……你是‘引魂’……”話音未落，她整個猛地沉，像被什么西拽進(jìn)了地，瞬間消失泥，只留圈漣漪般的水。

我癱坐地，冷得牙齒打顫。

引魂？

我是什么？

我是喪門星嗎？

可如我是“引魂”，那爹……他知道嗎？

亮了。

雨停了，層裂道縫，透出灰的光。

守打著哈欠醒來，見我縮角落，啐了：“晦氣西，還活著？”

他們沒進(jìn)柴房，只是遠(yuǎn)遠(yuǎn)盯著，像防著瘟疫。

我也沒動，的囊首沒摘。

首到竿，村來陣動。

我從門縫去，只見我爹著酒葫蘆，背著個破包袱，慢悠悠走來。

他臉出喜怒，可走路的姿勢很穩(wěn)，像是有底。

村民們圍了去。

“孟青山！

你昨說村要陪葬，到底什么意思？”

村長拄著拐杖，聲音發(fā)顫。

我爹沒理他，徑首走到槐樹前，盯著那道裂縫了許。

他從包袱取出炷，樹根，又倒了杯酒，灑泥。

“敬亡魂。”

他低聲說。

“你……你認(rèn)得？”

有顫聲問。

我爹沒答，只從懷掏出張符，貼裂縫。

符紙剛貼去，泥便停止了溢，裂縫也緩緩合攏，像是被形的縫了。

群倒冷氣。

“你……你懂這些？”

王屠戶臉發(fā)。

我爹這才回頭，目光掃過眾，后落我身。

“我兒子沒招鬼?！?br>
他聲音冷得像鐵，“是鬼找了他?！?br>
場死寂。

“他是‘生子’，生母亡，落地哭反笑，生。

他的血，能引亡魂。

昨他流血，才讓埋地的個孩子說了話?！?br>
“個孩子？”

村長聲音了，“哪個？”

我爹閉了閉眼：“趙家失蹤的兩個，還有個，是八年前被活埋槐樹的嬰。

你們忘了，可地沒忘?！?br>
眾嘩然。

“可能！

那嬰是死胎，早就燒了！”

有喊。

我爹冷笑：“死胎？

那為何她魂散？

為何她每到七月就哭？

你們把她當(dāng)廢物扔了，可她記著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走向柴房，掏出把銹鑰匙，咔噠聲，打了門。

我愣愣地著他。

他伸出：“出來?！?br>
我遲疑了，握住他的。

他的粗糙、冰涼，卻讓我感到絲違的安。

我爹帶我走出柴房，村民們動讓條路，眼有懼，有疑，也有藏住的悔。

“從今往后，誰再動我兒子根指，”我爹聲音，卻壓得場鴉雀聲，“我就讓他家祖墳冒煙，之，斷火?！?br>
沒敢應(yīng)聲。

當(dāng)，我跟著爹回了家。

家村尾，間破瓦房，墻皮剝落，院子長滿荒草。

可屋卻干凈得出奇，墻貼滿符紙，桌擺著羅盤、銅鈴、桃木劍，還有本破舊的《瞳錄》，封皮字跡斑駁。

我爹倒了碗熱水給我，又從藥箱取出傷藥，給我掌重新包扎。

“疼嗎？”

他問。

我搖頭。

他嘆了氣：“我知道你恨我，從管你，讓你受苦。

可我若走，你活到今。”

我抬頭他。

“生子，難出個。

你娘懷你，夢游墳地，吞了片紙。

她是難產(chǎn)死的——是被氣反噬。

我若讓你從孤絕，早被活埋了?！?br>
我喉嚨發(fā)緊，說出話。

“昨你聽見的，是的。”

他低聲說，“那個孩子，是被活埋的。

趙家孩子是被繼母妒恨，推入枯井后填土掩埋。

嬰是族定的‘賤命’，說她八字帶煞，出生辰?jīng)_了祖墳，所以活埋祭樹?！?br>
我渾身發(fā)冷。

“槐樹年，了道怨魂，了‘眼’。

每逢元，怨氣沖，才哭、裂、招鬼。

而你，是唯能聽見她們的?！?br>
“那……我該什么？”

我終于。

我爹著我，眼復(fù)雜：“引魂歸葬。”

，村被迫挖了槐樹的土。

起初沒肯動，首到我爹當(dāng)眾寫道生辰八字，正是那個孩子出生的子。

又從《瞳錄》出頁，面畫著具尸的埋骨圖，與實(shí)毫差。

們終于信了。

他們挖了整整，從槐樹根挖出具的尸骨。

兩具纏著破布，具裹著紅肚兜，骨頭都泛著氣。

嬰的頭骨，還戴著枚銅鈴，鈴刻著“鎮(zhèn)煞”二字。

尸被洗凈，入殮，葬入義莊。

我爹墳前法，燒了盞引路燈，又念了往生咒。

那，我夢見個孩子站我面前，笑著對我點(diǎn)頭。

“謝謝你聽見我們?！?br>
醒來，掌的傷，己經(jīng)結(jié)痂脫落。

可我知道，這是結(jié)束。

因?yàn)榫驮岬漠?dāng)晚，我又聽見了新的聲音。

是井邊。

個男的聲音，低沉、憤怒：“他們把我推進(jìn)井……說我是奸細(xì)……可我只是想逃……”我站井，望著幽深的水面。

我知道，孟家屯的秘密，遠(yuǎn)止具童骨。

而我的耳朵，才剛剛始聽見。

幾后，我爹始教我認(rèn)符、畫咒、辨氣。

他說：“你既然能聽見，就能裝作聽見。

鬼要說話，是因?yàn)殚g有冤。

你是災(zāi)星，你是‘聽冤者’。”

我問他：“那娘呢？

她的恨我嗎？”

我爹沉默良，才說：“她臨死前，用血你襁褓寫了兩個字——‘活去’?！?br>
我哭了。

次，這個冰冷的村子，哭出了聲。

個月后，村李寡婦的舊屋塌了。

從地基，挖出具年男尸，背有道刀傷，懷還攥著半張?zhí)颖C明。

我爹說：“他是你娘的親兄，我的舅子。

八年前，他想帶你娘和你逃出村子，卻被村抓回，活埋井底?！?br>
我站井邊，風(fēng)穿過耳際。

我聽見他說：“妹妹……孩子……替我……”我跪，磕了個頭。

“舅舅，我聽見了?！?br>
從此，我再躲。

我再是“喪門星”。

我是孟寒，生子，引魂，聽冤者。

鬼知道的，我也知道。

而我要讓那些被埋的相，樁樁，件件，重見。

又深了。

我坐院，捧《瞳錄》，頁頁過。

書的后頁，寫著行字：“生子若冤，可門，問輪回。”

我合書，抬頭望。

月亮很圓，像只睜的眼睛。

我知道，更的秘密，還等著我。

而我，己經(jīng)準(zhǔn)備了。

風(fēng)起了。

井來聲輕喚。

“寒……”我站起身，走向那深井。

“我來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