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二年，冬。

境的風像是浸了冰水的刀子，刮臉生疼。

灰蒙蒙的，鉛低垂，壓得幾乎喘過氣。

凜風城頭，“謝”字帥旗狂風獵獵作響，旗面被凍得僵硬，每次卷都發(fā)出裂帛般的聲響。

謝霜按著腰間佩劍“破軍”，立墻之后，目光沉靜地掃過城遠處狄戎部落星星點點的篝火。

她身量比般子挑許多，身玄鐵甲覆去了所有征，只露出張被邊關(guān)風霜磨礪得略顯粗糙，卻依舊能出清麗輪廓的臉。

那眼睛，是常年映著烽火與雪光的沉，此刻凝望著遠方，深邃得見到底。

年了。

昌二年，歲的她以“謝咎”之名，病弱的父親、鎮(zhèn)侯謝擎披甲陣，至今己整整年。

年間，她守住了周境的門戶，讓狄戎鐵蹄未能南牧步。

“面將軍謝咎”的名號，能令軍膺服，亦能令狄戎兒止啼。

可知曉，每場勝仗背后，卸沉重甲胄，她著銅鏡那張漸堅毅、卻也漸模糊了兒家柔和條的臉龐，頭是何等的滋味。

“將軍，”副將周悍步走城頭，聲音粗嘎，帶著邊塞軍有的沙啞，“探來報，狄戎那幾個部落今又規(guī)模沖突了幾次，來入冬后物資匱乏，他們是急了，這幾恐怕有場硬仗?！?br>
謝霜沒有回頭，聲音靜：“令去，各營加戒備，收再遠二。

弩機、滾石、火油，再檢查遍。

告訴弟兄們，打完這仗，我請家喝陛賞賜的御酒?！?br>
“是！”

周悍應聲，卻沒有立刻離，猶豫了，低聲道：“將軍，您……臉太，可是京城……”謝霜猛地轉(zhuǎn)頭，目光銳如鷹隼，瞬間刺向周悍。

周悍頭凜，剩的話咽了回去。

他是侯爺舊部，是這凜風城，除卻侯爺腹軍醫(yī)，唯知曉謝霜實身份的。

他也知道，將軍與宮那位后娘娘，姊妹深。

月前，京城來的信使帶來了后鳳違和的消息后，將軍眉宇間的霾就重過。

謝霜收斂了眸厲，重新望向遠方，語氣緩了緩，卻帶著容置疑的決絕：“京城之事，我有寸。

眼，守住凜風城，才是你我責所?！?br>
她能。

至，擊退眼前之敵前，能。

阿瑤……她默念著妹妹的閨名，你要撐住。

等阿姊打退了這群狄，就向陛書，求旨回京你。

徹底暗了來，風雪更急。

城頭火把次燃起，風明明滅滅，映照著守軍將士們肅穆而堅韌的臉龐。

就這，陣急促到近乎慌的蹄聲，踏碎了風雪的肅，由遠及近，首沖城門而來！

“門！

城門！

八加急！

京城軍報——！”

騎士渾身浴血，幾乎是滾鞍落，舉著枚裹著明綢布的令箭，嘶聲力竭。

城門守軍認得那是級別的軍報式樣，敢怠慢，連忙門入。

謝霜城頭得明，莫名沉。

京城？

八加急？

這個節(jié)？

境戰(zhàn)事正緊，若非的事，朝廷絕用這種方式往邊關(guān)遞消息。

她步走城頭，周悍緊隨其后。

那信使被兩名兵士攙扶著，跌跌撞撞沖到謝霜面前，噗聲跪倒地，顫著將那枚令箭舉過頭頂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將軍……京城……京城來的訃告……后娘娘……娘娘她……薨了！”

“薨”字如同驚雷，劈謝霜頭頂。

她身形幾可查地晃了，周悍意識伸想去扶，卻被她抬阻住。

周圍的風聲、雪落聲、兵士的呼聲，仿佛這瞬間部消失了。

謝霜只覺得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西肢骸，臟像是被只形的死死攥住，痛得她幾乎法呼。

她緩緩地、其緩慢地伸出，接過那枚冰冷的令箭。

明的綢布，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
展。

面是冰冷的，官樣的文章。

后謝氏，賢良淑，忽染惡疾，藥石罔效，于昌二年冬月七寅薨逝，舉哀悼……惡疾？

藥石罔效？

謝霜的指尖死死掐著綢布，指甲幾乎要嵌入其。

個月前，阿瑤來信還說，只是偶感風寒，己近痊愈，讓她勿念。

還俏皮地說，等她回京，要親給她愛的桂花糕……怎么突然就……惡疾？

薨逝？

！

可能！

阿瑤幼習武，身底子遠比般閨秀要，怎場“惡疾”就消殞？

“何的事？”

她的聲音干澀沙啞，完像是她己的。

“回、回將軍，是、是冬月七……”信使伏地，敢抬頭。

冬月七……今己是臘月初二。

己經(jīng)過了半個月了！

她竟然才知道！

“宮……可還有別的消息？”

謝霜壓著胸腔江倒的劇痛和懷疑，字句地問。

信使得更厲害了，頭埋得更低：“沒、沒有了……陛哀痛過度，己罷朝……嫻妃娘娘……協(xié)理宮，持喪儀……”嫻妃？

柳如煙？

謝霜眼寒光閃。

那個……阿瑤信數(shù)次及，帝近年來獨寵嫻妃，漸冷落宮。

柳如煙仗著圣寵，宮屢屢對阿瑤敬，甚至暗使過絆子……個可怕的念頭，如同毒蛇般鉆入她的腦，讓她遍生寒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身，再那信使，也再周悍擔憂的目光，只丟句冰冷徹骨的命令：“點齊我的親衛(wèi)，備?！?br>
“將軍！”

周悍驚，“城狄戎……我說，備！”

謝霜霍然回頭，那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眸子，此刻涌著的是滔的浪，是焚的烈焰，是毀滅地的風暴，“立刻！”

周悍從未見過將軍如此，那是種瀕臨崩潰邊緣的致冷靜，之壓抑著足以摧毀切的瘋狂。

他敢再勸，只能抱拳嘶聲道：“末將……遵命！”

半個辰后，凜風城門悄然洞。

謝霜己帥甲，身勁裝，罩玄氅，臉覆蓋著半張冰冷的質(zhì)面具，只露出緊抿的薄唇和條冷硬的頜。

她身后，是名同樣衣甲，沉默如鐵的“衛(wèi)”——這是鎮(zhèn)侯府培養(yǎng)多年的死士，也是她謝霜信的力量。

風雪撲面，如刀似割。

謝霜勒緊韁繩，回頭后望了眼巍峨的凜風城。

這是她年青春所系，是她以血與汗守護的疆土。

然后，她猛地韁繩，駿立而起，發(fā)出聲撕裂空的嘶鳴。

“走！”

余騎，如同融入暗的幽靈，沖破漫風雪，朝著南方，朝著那座吞噬了她妹妹的、碧輝煌的牢籠，疾馳而去。

她把軍事務暫交給了周悍和幾位持重的將領(lǐng)。

此刻，什么事，什么邊關(guān)，什么狄戎，都被她拋了腦后。

她的，只剩個念頭——回京！

立刻回京！

她要知道，阿瑤到底是怎么死的！

蹄踏碎瓊瑤，官道旁的枯枝風嗚咽，如同冤魂的哭泣。

謝霜伏背，將速度升到致，冰冷的空氣入肺，帶來針扎般的刺痛，卻遠及萬之。

她想起候，阿瑤總是跟她身后，軟軟地著“阿姊，阿姊”。

她練武受傷，阿瑤邊掉眼淚邊給她藥。

父親責罰她跪祠堂，阿瑤藏著糕點溜進去給她……后來，她被迫扮男裝，奔赴沙場。

而麗溫婉的阿瑤，則被選入宮，了母儀的后。

她以為，那是給妹妹的歸宿。

她浴血奮戰(zhàn)，守護這江山，便是守護妹妹的安穩(wěn)榮。

可……她守護的江山，卻吞噬了她唯的妹妹！

“惡疾”？

謝霜唇角勾起抹冰冷到致的弧度。

這，哪有那么多突如其來的“惡疾”！

眠休的疾馳。

。

謝霜和她的衛(wèi)們，如同知疲倦的機器，靠著頑的意志力和對相的渴望，硬生生將原本需要二多的路程，縮短了半。

當那座龐、恢弘、冬稀薄陽光閃爍著令窒息光芒的帝都輪廓出地，謝霜勒停了幾乎要累癱的駿。

她抬起眼，望向那城的方向，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冰的劍。

她沒有驚動何，甚至沒有回鎮(zhèn)侯府京的宅邸。

而是帶著兩名身的衛(wèi)，憑借著對京城防務和宮圍警戒的了如指掌，幕降臨后，如同鬼魅般潛入了城。

冷宮。

或者說，停后靈柩的偏僻殿宇。

昔碧輝煌的宮殿，此刻幡飄蕩，透著種死寂的凄涼。

守的宮寥寥幾，而且多打采，甚至躲角落打盹。

后“薨逝”己近月，帝的“哀痛”似乎也早己過去，嫻妃協(xié)理宮，這顯然并未得到應有的重。

謝霜如刀絞，更多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。

她的阿瑤，為周母儀，死后竟落得如此冷清境地！

她悄聲息地潛入靈堂。

的絲楠木棺槨停正，前面擺著冰冷的祭品，長明燈的火苗弱地跳動著，映得靈堂光幢幢，森可怖。

謝霜步步走向那棺槨，每步都重若鈞。

她的，抑住地顫著，緩緩撫冰冷的棺蓋。

深氣，力運轉(zhuǎn)，她猛地發(fā)力！

沉重的棺蓋被推了道縫隙。

股混合著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彌漫出來。

謝霜借著長明燈弱的光，向去——棺槨，躺著名身著后朝服的子。

面容經(jīng)過修飾，掩蓋了死后的青，去似乎只是沉睡。

但謝霜的目光，瞬間凝固了。

她到了妹妹頸項間，那脂粉未能完遮蓋的，道深紫的勒痕！

她猛地伸，顧切地輕輕撥朝服的領(lǐng)，更多的痕跡暴露出來——掐痕，淤青，甚至還有細的、仿佛被什么尖銳之物劃破的傷！

這絕是病逝！

這是虐待！

是謀！

“阿瑤……”謝霜喉嚨發(fā)出聲獸受傷般的嗚咽，眼前陣陣發(fā)，幾乎站立住。

她死死摳住棺槨邊緣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。

她的阿瑤，她見的地方，究竟遭受了怎樣的折磨？！

就這，她的目光落了妹妹交疊置于腹部的。

那只曾經(jīng)皙柔軟的，此刻冰冷僵硬，卻緊緊地攥著，似乎握著什么西。

謝霜顫著，翼翼地，根指根指地，將妹妹緊握的拳頭掰。

掌之，赫然是枚的、染著己經(jīng)干涸發(fā)血漬的玄鐵令牌！

令牌樣式古樸，正面刻著個清晰的篆字——“靖”！

靖王？

蕭玦？

那個聞弱多病、常年幽居府邸、幾乎參與朝政的閑散王爺？

阿瑤臨死前，為何緊緊攥著他的令牌？

這面的血，是誰的？

阿瑤的？

還是……別的？

這令牌，是索？

是求救？

還是……嫁禍？

數(shù)的疑問、滔的恨意、蝕骨的悲痛，如同狂潮般沖擊著謝霜的理智。

她將那塊染血的令牌緊緊攥己，冰冷的鐵牌硌得掌生疼。

她俯身，將額頭抵冰冷的棺槨，聲音低啞，卻帶著來地獄深淵般的誓言，字句，烙印這死寂的靈堂之：“阿瑤……我的妹妹……你安去吧?！?br>
“阿姊發(fā)誓……所有害你、傷你、欺你、負你之……我讓他們……血債血償！”

風雪仍窗呼嘯，仿佛應和著這泣血的誓言。

鎮(zhèn)侯府嫡長，周朝的戰(zhàn)將軍謝霜，這，死了。

活來的，是個從地獄歸來的，只為復仇而存的幽靈。

她收起令牌，后深深了眼棺槨妹妹靜的面容，然后決絕地推棺蓋，身融入殿的暗，消失見。

復仇之路，從始。

論前方是刀山火，還是萬丈深淵，她都將義反顧，死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