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煙華
第一章：洛浦童聲逐水鷗
洛水的冰剛了縫，岸邊的柳梢就冒出米粒的綠芽。
甄宓蹲碼頭的青石板，攥著根蘆葦桿，桿尖融冰的水面劃著圈，圈浮著的碎冰碴像撒了把碎子。
“宓兒，該回家了！”
母親的聲音從巷飄過來，帶著點風的涼意。
她今穿了件月襦裙，裙擺掃過碼頭的枯草，帶起的土腥味混著水汽漫過來，是甄宓從聞到的味道。
甄宓沒回頭，蘆葦桿戳向塊半融的冰，冰面“咔嚓”裂了道縫。
“娘你，”她指著裂縫游過的魚，閃閃的，“這魚比去年春肥?！?br>
母親走過來，指尖替她攏了攏被風吹的碎發(fā)。
她的指腹有層薄繭，是常年繡活磨出來的，觸額頭溫溫的。
“再玩兒就得凍著了。”
母親的目光落水面，那漂著片去年的枯葦葉，打著旋兒往南去，“你爹今兒從鄴城回來，說帶了新的繡。”
甄宓這才站起身，蘆葦桿轉(zhuǎn)著圈。
她的鞋幫沾了泥，是剛才追水鳥踩的——那只水鳥得像雪，落冰縫邊啄魚，她跑，撲棱棱飛起來，翅膀掃過水面，濺了她褲腿的冰水。
“爹說沒說，鄴城的麥子發(fā)芽了沒？”
她拽著母親的袖子往家走，腳步蹦蹦跳跳的，像踩著洛水的浪。
“你呀，就惦記著麥子。”
母親被她拽得踉蹌了，笑著拍她的背，“你爹說，今年的麥種，等收了新麥，給你麥餅，倍的棗泥。”
巷子的土坯墻根，幾叢蘭草剛抽出綠苗。
甄宓見張婆家的狗趴門曬，舌頭伸得長。
“兒！”
她喊了聲，狗立刻搖著尾巴跑過來，蹭得她褲腿的泥渣掉了地。
“這瘋丫頭?！?br>
母親嗔怪著，卻從袖摸出塊干餅，掰了半塊扔給狗。
狗叼著餅跑到墻根，警惕地護著，喉嚨發(fā)出嗚嗚的聲。
甄宓著狗的樣子，突然想起去年夏，她和鄰家的柱子洛水邊掏鳥窩，掏出只沒長的雛鳥，嘴丫張得。
柱子說要烤著，她死死抱著鳥窩給，被柱子推了個屁股墩，褲子磨破了洞，回家被娘罰站了半個辰。
后來那窩鳥，是她用米喂的，飛那，只鳥她頭頂盤旋了圈，才往洛水游飛去。
“娘，”她踢著路的石子，“昨兒我聽見洛廟的鐘響了，是是道又法事？”
母親的腳步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別瞎問。
道說，洛水近安生，得多燒些?！?br>
甄宓沒再說話。
她知道娘說的“安生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前幾游的村子被水淹了，沖垮了座茅屋，張婆的二兒子就是那次搶險被浪卷走的，至今沒撈著尸首。
村都說，是有洛水洗澡，沖撞了水。
二甄家的院子巷子深處，門栽著棵槐樹，樹干要兩個合抱才能圍住。
甄宓剛拐進巷，就見爹的停樹，轅拴著的正甩著尾巴啃樹皮。
“爹！”
她喊著沖過去，差點被轱轆絆倒。
甄逸從跳來，身還帶著鄴城的風塵味。
他彎腰接住撲過來的兒，胡子扎得甄宓脖子癢癢的。
“慢點跑，當摔著?！?br>
他的聲音洪亮，像洛水漲潮的浪聲。
甄宓摟著爹的脖子，見他背后的褡裳鼓鼓囊囊的，面露出段鮮亮的紅綢子。
“是給我的嗎？”
她眼睛亮得像洛水的星子。
“給你娘的?！?br>
甄逸刮了她的鼻子，轉(zhuǎn)身對屋喊，“阿楚，我回來了?！?br>
母親從屋迎出來，還拿著沒繡完的帕子，帕角繡著半朵蘭。
“路順嗎？”
她接過丈夫的褡裳，指尖觸到他凍得發(fā)紅的，立刻往屋拉，“進屋烤烤火，這凍的?！?br>
甄宓跟后面，見爹從褡裳掏出個木盒，打，面是幾束繡，紅的像洛水岸邊的菊，藍的像初春的。
母親拿起藍的，對著光，的光澤柔和，是等的蘇繡。
“鄴城的鋪子說，這是江南運來的，適合繡水紋?！?br>
甄逸坐炕邊，搓著凍僵的，“我想著你繡洛水的幡子，用這準?！?br>
母親的臉紅了，把回盒：“說這些干啥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往灶房走，“我去燒水，燉了排骨，給你暖暖身子?！?br>
甄宓趴炕邊，著爹從懷掏出個布包，面是塊佩，青的，面刻著只水鳥，翅膀展的樣子，像她那追的那只。
“給你的?！?br>
爹把佩她，質(zhì)溫潤，“鄴城的匠說，這‘水鷗佩’，能護著你落水?！?br>
甄宓把佩掛脖子，冰涼的貼著胸，卻暖暖的。
“爹，你見過洛水嗎？”
她突然問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甄逸的僵了，隨即笑了：“傻丫頭，佛哪是說見就能見的?！?br>
他摸著兒的頭，“過輩說，洛水是個穿衣的子，住水底的宮殿，宮的柱子都是石的，晚發(fā)光。”
“那她像娘樣繡西嗎？”
“或許吧?！?br>
甄逸望著窗的洛水方向，眼有些遠，“或許她繡的是帕子，是，是浪，是岸邊的蘆葦?！?br>
灶房來母親的咳嗽聲，她近總咳嗽，尤其到了，咳得甄宓都睡安穩(wěn)。
爹說，是去年冬繡幡子著涼落的病根——洛廟的幡子舊了，道讓母親新繡面，她繡了整整個月，每熬到子，眼睛都熬紅了。
“你娘的身子，”甄逸的聲音低了些，“等過了這陣，我?guī)隳锶ム挸欠??！?br>
甄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指摩挲著佩的水鳥。
她想，要是洛水的存，能能求她讓娘的咳嗽起來？
過晚飯，母親坐燈繡帕子，甄宓趴旁邊。
燈光昏，把母親的子墻，像幅淡淡的水墨畫。
帕子的蘭繡完了，只剩后幾片花瓣。
“娘，你繡的蘭，比院子的?！?br>
甄宓數(shù)著花瓣的針腳，細密得像洛水的紋。
母親笑了笑，咳嗽了兩聲，用帕子捂著嘴。
帕子沾了點淡淡的紅，她很疊起來，塞進袖。
“睡吧，明兒還要去學館?！?br>
甄宓沒動，她見娘袖的帕子紅了，有點慌。
“娘，我給你捶背吧。”
她站起來，拳頭輕輕落母親的背，“張婆說，捶捶就咳了?！?br>
母親拍了拍她的：“娘沒事?！?br>
她把繡的帕子桌，拿起塊素布，“來，娘教你繡蘆葦?！?br>
甄宓的握著繡花針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像剛抽芽的蘆葦苗。
母親握著她的，慢慢引導著，絲布劃過，像條綠的蛇。
“你，”母親的聲音很輕，“蘆葦?shù)臈U要首，葉要斜，這樣才像被風吹過的樣子。”
窗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，落布，像層薄霜。
甄宓突然聽見洛水的方向來歌聲，咿咿呀呀的，像子哼唱。
“娘，你聽?！?br>
她停針，豎起耳朵。
母親側耳聽了聽，臉有些：“別管它，是風聲。”
她把布收起來，“睡，明兒起來了。”
甄宓躺，眼睛望著屋頂?shù)牧耗尽?br>
那歌聲還飄，忽遠忽近，像跟她說話。
她想起爹說的洛水，穿衣，住宮，是她唱歌？
唱給岸邊的聽，唱給水的魚聽，唱給那些被浪卷走的魂魄聽。
她摸了摸脖子的水鷗佩，像沒那么涼了。
要是能見到洛水，她要問她個問題：要娘的咳嗽起來，二要今年的麥子有收，要柱子別再欺負她。
想著想著，她就睡著了。
夢，她站洛水的冰面，見個穿衣的子從水升起來，頭發(fā)像水草樣飄著，拿著塊繡布，面繡的蘆葦，跟娘教她繡的模樣。
子對她笑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說什么，可她聽清，只見子的眼睛，像洛水深處的星子，亮得讓敢首。
西學館洛廟旁邊，是間舊祠堂改的，面供著孔子的牌位，牌位前的爐總冒著煙。
教書的周先生是個胡子頭，說話慢悠悠的，像洛水的流。
甄宓來得早，學館只有她和柱子。
柱子正趴桌，用筆紙畫，畫的是個披甲的將軍，舉著刀，刀還畫了條歪歪扭扭的蛇。
“你畫的啥？”
甄宓書包，過去。
“洛水！”
柱子得意地揚巴，“我爹說，洛水其實是條蛇變的，專聽話的孩。”
甄宓皺起眉：“才是，我爹說洛水是穿衣的子?！?br>
“你爹騙你！”
柱子用筆桿敲了敲桌子，“我叔公見過，，見水面有的蛇，眼睛像燈籠！”
兩正吵著，周先生背著走進來，咳嗽了聲。
柱子趕緊把畫紙藏起來，甄宓也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坐，膝蓋。
“今講《詩經(jīng)》，”周先生書，聲音慢悠悠的，“‘蒹葭蒼蒼，露為霜。
所謂，水方。
’”他用指著字，“這說的，就是洛水岸邊的事。”
甄宓豎著耳朵聽，先生說，這詩的“”，或許就是洛水，藏蘆葦蕩，得見，摸著，像霧像風。
她想起聽到的歌聲，是是詩的唱？
休息，甄宓溜到洛廟。
道正掃院子，掃帚劃過青石板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。
廟門兩旁的柱子，纏著紅綢子，風吹過，綢子飄起來，像兩條紅蛇。
“道姑來了？”
道笑瞇瞇地著她，他的眼睛很，瞇起來像條縫，“又來求啥？”
“求洛水讓我娘咳嗽?！?br>
甄宓跪蒲團，對著像磕了個頭。
像穿著麗的衣袍，臉涂著紅粉，可眼睛是木頭的，沒。
“誠則靈?！?br>
道遞給她炷，“去，己點?！?br>
爐，煙往飄，嗆得甄宓首咳嗽。
她望著像，突然覺得，這像如娘繡的幡子。
娘繡的洛水，衣袂飄飄，像的能從布走來似的。
“道爺爺，”她仰著臉問，“洛水到底是子還是蛇？”
道愣了，隨即哈哈笑：“既是子，也是蛇?！?br>
他指著廟的洛水，“水有柔的候，像子的；也有剛的候，像蛇的牙。
佛嘛，本就是變?nèi)f化的。”
甄宓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她走到廟后的洛水邊，蹲身，著水己的子，脖子的水鷗佩陽光閃閃發(fā)亮。
“洛水，洛水，”她聲念叨，“你要是聽見了，就讓我娘起，我把我的佩給你。”
說完，她的把佩摘來，岸邊的石頭。
可剛去，就舍得了——那是爹給她的，面的水鳥多。
她又趕緊把佩撿起來，重新掛脖子，有點愧疚。
“對住啊，”她對著水面聲說，“等我娘了，我給你繡個帕子，比我娘繡的還。”
水面突然蕩起圈漣漪，像有魚游過。
甄宓覺得，洛水概是答應了。
過了幾，母親的咳嗽然輕了些。
甄宓覺得是己求起了作用，學總往洛廟跑，幫道掃地，給像擦灰，道見了她就笑，說她是“洛水的徒弟”。
這她剛到廟門，就見群圍著告示。
告示是用紙寫的，貼廟墻，字是官府的寫的，龍飛鳳舞的。
周先生也群，正皺著眉。
“先生，面寫的啥？”
甄宓拽了拽周先生的袖子。
周先生嘆了氣：“官府說，洛水近太，要岸邊修座祭壇，個月，要選個童去獻祭，求水息怒?！?br>
甄宓的臉子了。
獻祭？
她聽過村的們說，以前河泛濫，就有把童男童扔進水，說是給河當媳婦。
難道洛水也要這樣？
“選什么樣的童？”
她的聲音有點。
“說是要生辰八字合水命的，眉有痣的?！?br>
旁邊的張婆了句嘴，甄宓的眼怪怪的，“宓丫頭，你眉就有顆痣嗎？”
甄宓意識地摸向眉，那確實有顆的痣，娘說那是“洛水點的記”。
她突然想起柱子說的，洛水是蛇變的，要聽話的孩。
難道……“別瞎說！”
周先生瞪了張婆眼，“都是些封建，官府也是病急醫(yī)。”
他摸著甄宓的頭，“別怕，有你爹娘，沒敢動你?！?br>
可甄宓還是怕。
她跑回家，見母親正繡那面洛水的幡子，幡子的水衣袂飄飄，拿著朵蓮花，著慈眉善目的。
“娘，他們說要選童獻祭，是的嗎？”
母親的猛地，繡花針扎破了指，血珠滴幡子的水紋，像朵的紅梅。
“別聽他們瞎?！?br>
她把指進嘴吮了吮，“有娘，誰也能把你怎么樣?！?br>
可甄宓得出，娘也怕了。
那晚，她聽見爹娘屋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爹說要帶她去鄴城躲躲，娘說行，官府正查各家的童，這候走反而引注意。
“實行，”娘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我去求道，讓他跟洛水說說，別要宓兒……胡說！”
爹打斷她，“憑什么要咱們的兒？
我這就去官府理論！”
“你去了能有用？”
娘的聲音更急了，“咱們甄家洛水岸邊就幾畝薄田，得過官府嗎？”
甄宓捂著耳朵，眼淚往掉。
她想被扔進洛水，她還沒著今年的麥子，還沒學娘繡的蘆葦，還沒聽夠爹講鄴城的故事。
，她又夢見了那個穿衣的子。
這次，子的臉得很清楚，跟幡子的洛水模樣。
子對她說：“別怕，我要你的命，我要你的?！?br>
“？”
甄宓懂。
“對，顆裝著洛水的。”
子的聲音像風吹過蘆葦，“你若待水，水護你?！?br>
醒來，己經(jīng)亮了。
甄宓摸了摸脖子的水鷗佩，是溫的。
她突然那么怕了。
或許，洛水的像娘繡的那樣，是慈眉善目的，她要的是童，是。
祭臺很就修起來了，就洛水深的那個灣邊，用石頭壘了個臺子，面鋪著紅布，著很嚇。
官府的挨家挨戶登記童的生辰八字，氣氛越來越緊張。
甄逸把家的菜刀磨得锃亮，
甄宓蹲碼頭的青石板，攥著根蘆葦桿，桿尖融冰的水面劃著圈，圈浮著的碎冰碴像撒了把碎子。
“宓兒，該回家了！”
母親的聲音從巷飄過來，帶著點風的涼意。
她今穿了件月襦裙，裙擺掃過碼頭的枯草，帶起的土腥味混著水汽漫過來，是甄宓從聞到的味道。
甄宓沒回頭，蘆葦桿戳向塊半融的冰，冰面“咔嚓”裂了道縫。
“娘你，”她指著裂縫游過的魚，閃閃的，“這魚比去年春肥?！?br>
母親走過來，指尖替她攏了攏被風吹的碎發(fā)。
她的指腹有層薄繭，是常年繡活磨出來的，觸額頭溫溫的。
“再玩兒就得凍著了。”
母親的目光落水面，那漂著片去年的枯葦葉，打著旋兒往南去，“你爹今兒從鄴城回來，說帶了新的繡。”
甄宓這才站起身，蘆葦桿轉(zhuǎn)著圈。
她的鞋幫沾了泥，是剛才追水鳥踩的——那只水鳥得像雪，落冰縫邊啄魚，她跑，撲棱棱飛起來，翅膀掃過水面，濺了她褲腿的冰水。
“爹說沒說，鄴城的麥子發(fā)芽了沒？”
她拽著母親的袖子往家走，腳步蹦蹦跳跳的，像踩著洛水的浪。
“你呀，就惦記著麥子。”
母親被她拽得踉蹌了，笑著拍她的背，“你爹說，今年的麥種，等收了新麥，給你麥餅，倍的棗泥。”
巷子的土坯墻根，幾叢蘭草剛抽出綠苗。
甄宓見張婆家的狗趴門曬，舌頭伸得長。
“兒！”
她喊了聲，狗立刻搖著尾巴跑過來，蹭得她褲腿的泥渣掉了地。
“這瘋丫頭?！?br>
母親嗔怪著，卻從袖摸出塊干餅，掰了半塊扔給狗。
狗叼著餅跑到墻根，警惕地護著，喉嚨發(fā)出嗚嗚的聲。
甄宓著狗的樣子，突然想起去年夏，她和鄰家的柱子洛水邊掏鳥窩，掏出只沒長的雛鳥，嘴丫張得。
柱子說要烤著，她死死抱著鳥窩給，被柱子推了個屁股墩，褲子磨破了洞，回家被娘罰站了半個辰。
后來那窩鳥，是她用米喂的，飛那，只鳥她頭頂盤旋了圈，才往洛水游飛去。
“娘，”她踢著路的石子，“昨兒我聽見洛廟的鐘響了，是是道又法事？”
母親的腳步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別瞎問。
道說，洛水近安生，得多燒些?！?br>
甄宓沒再說話。
她知道娘說的“安生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前幾游的村子被水淹了，沖垮了座茅屋，張婆的二兒子就是那次搶險被浪卷走的，至今沒撈著尸首。
村都說，是有洛水洗澡，沖撞了水。
二甄家的院子巷子深處，門栽著棵槐樹，樹干要兩個合抱才能圍住。
甄宓剛拐進巷，就見爹的停樹，轅拴著的正甩著尾巴啃樹皮。
“爹！”
她喊著沖過去，差點被轱轆絆倒。
甄逸從跳來，身還帶著鄴城的風塵味。
他彎腰接住撲過來的兒，胡子扎得甄宓脖子癢癢的。
“慢點跑，當摔著?！?br>
他的聲音洪亮，像洛水漲潮的浪聲。
甄宓摟著爹的脖子，見他背后的褡裳鼓鼓囊囊的，面露出段鮮亮的紅綢子。
“是給我的嗎？”
她眼睛亮得像洛水的星子。
“給你娘的?！?br>
甄逸刮了她的鼻子，轉(zhuǎn)身對屋喊，“阿楚，我回來了?！?br>
母親從屋迎出來，還拿著沒繡完的帕子，帕角繡著半朵蘭。
“路順嗎？”
她接過丈夫的褡裳，指尖觸到他凍得發(fā)紅的，立刻往屋拉，“進屋烤烤火，這凍的?！?br>
甄宓跟后面，見爹從褡裳掏出個木盒，打，面是幾束繡，紅的像洛水岸邊的菊，藍的像初春的。
母親拿起藍的，對著光，的光澤柔和，是等的蘇繡。
“鄴城的鋪子說，這是江南運來的，適合繡水紋?！?br>
甄逸坐炕邊，搓著凍僵的，“我想著你繡洛水的幡子，用這準?！?br>
母親的臉紅了，把回盒：“說這些干啥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往灶房走，“我去燒水，燉了排骨，給你暖暖身子?！?br>
甄宓趴炕邊，著爹從懷掏出個布包，面是塊佩，青的，面刻著只水鳥，翅膀展的樣子，像她那追的那只。
“給你的?！?br>
爹把佩她，質(zhì)溫潤，“鄴城的匠說，這‘水鷗佩’，能護著你落水?！?br>
甄宓把佩掛脖子，冰涼的貼著胸，卻暖暖的。
“爹，你見過洛水嗎？”
她突然問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甄逸的僵了，隨即笑了：“傻丫頭，佛哪是說見就能見的?！?br>
他摸著兒的頭，“過輩說，洛水是個穿衣的子，住水底的宮殿，宮的柱子都是石的，晚發(fā)光。”
“那她像娘樣繡西嗎？”
“或許吧?！?br>
甄逸望著窗的洛水方向，眼有些遠，“或許她繡的是帕子，是，是浪，是岸邊的蘆葦?！?br>
灶房來母親的咳嗽聲，她近總咳嗽，尤其到了，咳得甄宓都睡安穩(wěn)。
爹說，是去年冬繡幡子著涼落的病根——洛廟的幡子舊了，道讓母親新繡面，她繡了整整個月，每熬到子，眼睛都熬紅了。
“你娘的身子，”甄逸的聲音低了些，“等過了這陣，我?guī)隳锶ム挸欠??！?br>
甄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指摩挲著佩的水鳥。
她想，要是洛水的存，能能求她讓娘的咳嗽起來？
過晚飯，母親坐燈繡帕子，甄宓趴旁邊。
燈光昏，把母親的子墻，像幅淡淡的水墨畫。
帕子的蘭繡完了，只剩后幾片花瓣。
“娘，你繡的蘭，比院子的?！?br>
甄宓數(shù)著花瓣的針腳，細密得像洛水的紋。
母親笑了笑，咳嗽了兩聲，用帕子捂著嘴。
帕子沾了點淡淡的紅，她很疊起來，塞進袖。
“睡吧，明兒還要去學館?！?br>
甄宓沒動，她見娘袖的帕子紅了，有點慌。
“娘，我給你捶背吧。”
她站起來，拳頭輕輕落母親的背，“張婆說，捶捶就咳了?！?br>
母親拍了拍她的：“娘沒事?！?br>
她把繡的帕子桌，拿起塊素布，“來，娘教你繡蘆葦?！?br>
甄宓的握著繡花針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像剛抽芽的蘆葦苗。
母親握著她的，慢慢引導著，絲布劃過，像條綠的蛇。
“你，”母親的聲音很輕，“蘆葦?shù)臈U要首，葉要斜，這樣才像被風吹過的樣子。”
窗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，落布，像層薄霜。
甄宓突然聽見洛水的方向來歌聲，咿咿呀呀的，像子哼唱。
“娘，你聽?！?br>
她停針，豎起耳朵。
母親側耳聽了聽，臉有些：“別管它，是風聲。”
她把布收起來，“睡，明兒起來了。”
甄宓躺，眼睛望著屋頂?shù)牧耗尽?br>
那歌聲還飄，忽遠忽近，像跟她說話。
她想起爹說的洛水，穿衣，住宮，是她唱歌？
唱給岸邊的聽，唱給水的魚聽，唱給那些被浪卷走的魂魄聽。
她摸了摸脖子的水鷗佩，像沒那么涼了。
要是能見到洛水，她要問她個問題：要娘的咳嗽起來，二要今年的麥子有收，要柱子別再欺負她。
想著想著，她就睡著了。
夢，她站洛水的冰面，見個穿衣的子從水升起來，頭發(fā)像水草樣飄著，拿著塊繡布，面繡的蘆葦，跟娘教她繡的模樣。
子對她笑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說什么，可她聽清，只見子的眼睛，像洛水深處的星子，亮得讓敢首。
西學館洛廟旁邊，是間舊祠堂改的，面供著孔子的牌位，牌位前的爐總冒著煙。
教書的周先生是個胡子頭，說話慢悠悠的，像洛水的流。
甄宓來得早，學館只有她和柱子。
柱子正趴桌，用筆紙畫，畫的是個披甲的將軍，舉著刀，刀還畫了條歪歪扭扭的蛇。
“你畫的啥？”
甄宓書包，過去。
“洛水！”
柱子得意地揚巴，“我爹說，洛水其實是條蛇變的，專聽話的孩。”
甄宓皺起眉：“才是，我爹說洛水是穿衣的子?！?br>
“你爹騙你！”
柱子用筆桿敲了敲桌子，“我叔公見過，，見水面有的蛇，眼睛像燈籠！”
兩正吵著，周先生背著走進來，咳嗽了聲。
柱子趕緊把畫紙藏起來，甄宓也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坐，膝蓋。
“今講《詩經(jīng)》，”周先生書，聲音慢悠悠的，“‘蒹葭蒼蒼，露為霜。
所謂，水方。
’”他用指著字，“這說的，就是洛水岸邊的事。”
甄宓豎著耳朵聽，先生說，這詩的“”，或許就是洛水，藏蘆葦蕩，得見，摸著，像霧像風。
她想起聽到的歌聲，是是詩的唱？
休息，甄宓溜到洛廟。
道正掃院子，掃帚劃過青石板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。
廟門兩旁的柱子，纏著紅綢子，風吹過，綢子飄起來，像兩條紅蛇。
“道姑來了？”
道笑瞇瞇地著她，他的眼睛很，瞇起來像條縫，“又來求啥？”
“求洛水讓我娘咳嗽?！?br>
甄宓跪蒲團，對著像磕了個頭。
像穿著麗的衣袍，臉涂著紅粉，可眼睛是木頭的，沒。
“誠則靈?！?br>
道遞給她炷，“去，己點?！?br>
爐，煙往飄，嗆得甄宓首咳嗽。
她望著像，突然覺得，這像如娘繡的幡子。
娘繡的洛水，衣袂飄飄，像的能從布走來似的。
“道爺爺，”她仰著臉問，“洛水到底是子還是蛇？”
道愣了，隨即哈哈笑：“既是子，也是蛇?！?br>
他指著廟的洛水，“水有柔的候，像子的；也有剛的候，像蛇的牙。
佛嘛，本就是變?nèi)f化的。”
甄宓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她走到廟后的洛水邊，蹲身，著水己的子，脖子的水鷗佩陽光閃閃發(fā)亮。
“洛水，洛水，”她聲念叨，“你要是聽見了，就讓我娘起，我把我的佩給你。”
說完，她的把佩摘來，岸邊的石頭。
可剛去，就舍得了——那是爹給她的，面的水鳥多。
她又趕緊把佩撿起來，重新掛脖子，有點愧疚。
“對住啊，”她對著水面聲說，“等我娘了，我給你繡個帕子，比我娘繡的還。”
水面突然蕩起圈漣漪，像有魚游過。
甄宓覺得，洛水概是答應了。
過了幾，母親的咳嗽然輕了些。
甄宓覺得是己求起了作用，學總往洛廟跑，幫道掃地，給像擦灰，道見了她就笑，說她是“洛水的徒弟”。
這她剛到廟門，就見群圍著告示。
告示是用紙寫的，貼廟墻，字是官府的寫的，龍飛鳳舞的。
周先生也群，正皺著眉。
“先生，面寫的啥？”
甄宓拽了拽周先生的袖子。
周先生嘆了氣：“官府說，洛水近太，要岸邊修座祭壇，個月，要選個童去獻祭，求水息怒?！?br>
甄宓的臉子了。
獻祭？
她聽過村的們說，以前河泛濫，就有把童男童扔進水，說是給河當媳婦。
難道洛水也要這樣？
“選什么樣的童？”
她的聲音有點。
“說是要生辰八字合水命的，眉有痣的?！?br>
旁邊的張婆了句嘴，甄宓的眼怪怪的，“宓丫頭，你眉就有顆痣嗎？”
甄宓意識地摸向眉，那確實有顆的痣，娘說那是“洛水點的記”。
她突然想起柱子說的，洛水是蛇變的，要聽話的孩。
難道……“別瞎說！”
周先生瞪了張婆眼，“都是些封建，官府也是病急醫(yī)。”
他摸著甄宓的頭，“別怕，有你爹娘，沒敢動你?！?br>
可甄宓還是怕。
她跑回家，見母親正繡那面洛水的幡子，幡子的水衣袂飄飄，拿著朵蓮花，著慈眉善目的。
“娘，他們說要選童獻祭，是的嗎？”
母親的猛地，繡花針扎破了指，血珠滴幡子的水紋，像朵的紅梅。
“別聽他們瞎?！?br>
她把指進嘴吮了吮，“有娘，誰也能把你怎么樣?！?br>
可甄宓得出，娘也怕了。
那晚，她聽見爹娘屋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爹說要帶她去鄴城躲躲，娘說行，官府正查各家的童，這候走反而引注意。
“實行，”娘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我去求道，讓他跟洛水說說，別要宓兒……胡說！”
爹打斷她，“憑什么要咱們的兒？
我這就去官府理論！”
“你去了能有用？”
娘的聲音更急了，“咱們甄家洛水岸邊就幾畝薄田，得過官府嗎？”
甄宓捂著耳朵，眼淚往掉。
她想被扔進洛水，她還沒著今年的麥子，還沒學娘繡的蘆葦，還沒聽夠爹講鄴城的故事。
，她又夢見了那個穿衣的子。
這次，子的臉得很清楚，跟幡子的洛水模樣。
子對她說：“別怕，我要你的命，我要你的?！?br>
“？”
甄宓懂。
“對，顆裝著洛水的。”
子的聲音像風吹過蘆葦，“你若待水，水護你?！?br>
醒來，己經(jīng)亮了。
甄宓摸了摸脖子的水鷗佩，是溫的。
她突然那么怕了。
或許，洛水的像娘繡的那樣，是慈眉善目的，她要的是童，是。
祭臺很就修起來了，就洛水深的那個灣邊，用石頭壘了個臺子，面鋪著紅布，著很嚇。
官府的挨家挨戶登記童的生辰八字，氣氛越來越緊張。
甄逸把家的菜刀磨得锃亮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