聘你
第二章 裂隙初開如縷破，悄然驚散舊時光
蘇璟搖頭，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：“沒知道死沒死。
那年冬雪得格，街凍僵的乞丐都能堆半條街，誰意尋個沒名沒姓的孩子？
只是后來有言，說有城郊破廟見過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，懷揣著半塊謝家家的佩，見就躲，像只受驚的狗?！?br>
林鶴汀攥緊了，指節(jié)泛。
他想起殷景珩靠石磨流血的樣子，想起他總穿洗得發(fā)的粗布勁裝，想起他聽見“謝家”二字驟然冰寒的眼——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(jié)，此刻像針樣扎進。
“席家……”他咬著牙，“他們就怕謝家有冤屈嗎？”
“冤屈？”
蘇璟笑了，笑聲帶著涼，“七家同氣連枝，席家牽頭，其余幾家要么默認，要么被掣肘，誰為了個‘敵’的家族案？
就連你爹，當年雖沒附和，也選擇了沉默？”
林鶴汀說出話。
他從敬慕父親，覺得父親是武林有的磊落，可原來父親也有沉默的刻。
正僵著，岸邊忽然來陣動。
有喊：“水有落水了！”
林鶴汀猛地回，順著群的目光去，只見遠處的水面漂著個青身，正隨著水往沉。
他沒多想，脫了衫就往水跳。
湖水比想象涼，他游到那身旁，才發(fā)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，概是哪家?guī)頍狒[的，此刻臉憋得青紫，己經(jīng)沒了掙扎的力氣。
林鶴汀托著孩子的腰往岸邊游，剛到淺水區(qū)，就聽見岸有喊他名字，是隨從。
“公子！
你沒事吧？”
隨從遞過干布巾，又指著遠處，“方才你跳去，那邊像有動了，我瞧著……有點像殷公子?！?br>
林鶴汀愣，順著他指的方向過去，岸邊柳樹空空的，只有風吹柳絲晃，哪有？
他皺了皺眉，許是隨從錯了。
把孩子交到他家，林鶴汀裹著布巾站岸邊，濕衣服貼身，涼得他打了個顫。
蘇璟遞來件干凈袍：“先披。
你啊，還是這么沖動?！?br>
林鶴汀接過披，目光卻還柳樹那邊掃。
他總覺得，剛才隨從沒錯。
那回府后，林鶴汀來覆去睡著。
他想去找殷景珩，又怕再碰釘子，可蘇硯之說的那些話，像根刺扎，弄明總安穩(wěn)。
二早，他揣了兩串剛出鍋的糖畫，又往巷子跑。
剛到院門，就見門虛掩著，院來“哐當”聲，像是鐵器掉地。
他緊，推門進去，就見殷景珩半跪地，右握著劍鞘，左按地，指節(jié)摳著青石板，背青筋暴起。
他臉比次受傷還，嘴唇干裂，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淌，落地，洇出片濕痕。
“殷景珩！”
林鶴汀沖過去，把糖畫往桌扔，蹲身想扶他，“珩兄，你怎么了？
又犯病了？”
殷景珩猛地抬眼，眸光滿是紅血絲，像被惹急的獸。
他甩林鶴汀的，聲音沙?。骸皠e碰我?！?br>
“我碰你，你先起來??！”
林鶴汀急得首跺腳，“地涼，我扶你到椅子坐——滾！”
殷景珩突然吼了聲，聲音帶著他從沒聽過的戾，“誰讓你過來的？
我讓你滾！”
林鶴汀被他吼得愣，僵原地。
他著殷景珩痛苦的樣子，又想起蘇硯之的話，忽然明了什么。
這哪是?。?br>
這明是……是被了西？
他沒走，反而從懷掏出個瓷瓶，是他爹給的安丸，練劍急躁了就粒。
他把瓷瓶塞到殷景珩，聲音軟：“這個你先，能安。
我煩你，我就廊坐著，等你點?！?br>
說完，他退到廊，搬了把椅子坐，背對著院，沒再回頭。
院靜了很，只有殷景珩壓抑的喘息聲。
過了約莫炷的間，喘息聲漸漸輕了。
林鶴汀聽見腳步聲，以為他要趕，沒動。
卻見件帶著涼意的袍落他肩。
他回頭，殷景珩站他身后，臉雖還，卻比剛才了些。
他還攥著那個瓷瓶，沒說話，只著林鶴汀，眸光沒了剛才的戾，只剩些復雜的緒，像揉碎的星子，清。
“珩兄……”林鶴汀剛想，就見殷景珩轉身往堂屋走，丟句：“糖畫要化了?！?br>
林鶴汀低頭，然，兩串糖畫的糖汁正順著竹簽往滴。
他趕緊拿起串，遞到殷景珩身后：“珩兄給，萄味的，你嘗嘗?！?br>
殷景珩沒接，卻也沒拒絕。
林鶴汀就把糖畫堂屋桌，己啃起另串。
“昨……”林鶴汀含著糖，含糊地說，“珩兄你是是去長湖那邊了？”
殷景珩正倒茶，動作頓了，沒回頭：“是。”
“哦。”
林鶴汀應了聲，沒再追問。
他知道，殷景珩想說的事，問了也問。
可他清楚，那就是殷景珩。
那個嘴說“與我關”的，他跳水，終究還是岸邊站了片刻。
那后，林鶴汀往巷子跑的腳步，比暮春的雨還密了些。
他再像先前那樣揣著桂花糕就咋咋呼呼往沖，反倒添了幾。
有是從藥鋪剛抓來的養(yǎng)血膏，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，進門便輕輕腳堂屋桌，生怕驚擾了院的靜。
那藥膏是他意讓掌柜加了當歸和枸杞的，想著能補補身子，卻只跟殷景珩隨句“我娘說這藥膏潤得很，著總有用”，絕是意為他尋的。
入夏后早晚仍有些涼，他又抱來件月的棉衫。
那是他去年的舊衣，料子是的杭綢，軟和得很，他讓娘改了些，剛合殷景珩的身量。
往廊竹椅搭，己便拎著本劍譜坐旁邊，指尖劃過書頁的劍式圖譜，嘴絮絮叨叨：“你這招‘驚鴻’，我總覺得腕轉得對，你幫我瞧瞧？”
殷景珩多半是院擦劍的。
玄的劍穗垂腕間，他捏著軟布遍遍擦過劍刃，寒光映得側臉愈發(fā)清瘦。
聽見動靜也回頭，只“嗯”聲，算是應了。
林鶴汀也惱，顧著書，到有趣處，便念兩句：“你這書說，當年有個劍客練劍太急，把劍鞘都劈裂了，后反倒悟了‘緩劍’的道理，倒跟你似的，總慢悠悠擦劍?！?br>
院靜悄悄的，只有布擦劍刃的“沙沙”聲，混著他的絮叨，像檐角漏的雨，纏纏綿綿的。
殷景珩擦劍的偶爾頓，眸光掃過桌的藥膏，或是廊那件月棉衫，又很落回劍刃，沒什么表，卻再沒說過“請回吧”。
有回林鶴汀帶了盞新的竹燈來。
燈架是他己削的，竹絲細得勻凈，糊的棉紙生生的，點燭火，暖的光透過紙照出來，把堂屋的角落都烘得軟和了。
他把燈掛堂屋梁，轉身撞著了桌角，疼得“嘶”了聲。
殷景珩猛地回頭，眉頭皺著：“笨笨腳?！?br>
話是冷的，卻步走過來，伸扶了他把。
指尖碰到林鶴汀胳膊，林鶴汀愣了愣，抬頭他，正撞進他眼底——那面沒了的冰，倒有絲淡的慌，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沒事沒事。”
林鶴汀趕緊擺，卻甜絲絲的，“就撞了，疼?！?br>
殷景珩沒說話，松，轉身從柜角出個瓷瓶，倒出粒藥膏遞過來：“涂?！?br>
是次林鶴汀來的養(yǎng)血膏。
林鶴汀接過來，低頭涂藥膏，聽見殷景珩輕聲說：“以后別跑這么勤，巷滑?！?br>
他猛地抬頭，殷景珩己轉身回院擦劍了，背挺得筆首，卻像先前那樣冷硬了。
林鶴汀著梁的竹燈，暖的光落他臉，忍住笑了——這哪，就是塊捂熱的石頭，只要肯花思，總能焐出暖來。
打那以后，林鶴汀來得更了。
有殷景珩練劍，他就坐廊，陽光落殷景珩玄勁裝，劍穗飛如墨蝶，他收劍額角的薄汗，悄悄遞塊干凈布巾；有殷景珩舊劍譜，他就過去，雖懂那些晦澀的注解，卻能陪他坐，首到夕陽把兩的子疊地，像幅慢慢暈的畫。
殷景珩也漸漸習慣了。
習慣了院有腳步聲，習慣了堂屋有絮叨聲，習慣了桌總著些零碎物件——有是塊剛出爐的糕，有是柄新磨的劍，有是本舊的書。
甚至有次林鶴汀沒來，他站院，聽著巷的風聲，竟覺得空落落的，擦劍的都慢了半拍。
他知道，林鶴汀像陣暖風，硬生生闖進了他緊閉了年的巷院，也闖進了他冷了年的。
而他，竟沒想著把這陣風推出去。
林鶴汀絮叨，他再是背對著的冷硬背。
有正用軟布擦著那柄舊劍，聽見林鶴汀說“街糖畫張出新了只鳳凰，翅膀顫巍巍的像要飛”，指尖擦劍的動作頓半，眼簾抬，目光越過墨蘭的葉片落林鶴汀臉，雖沒應聲，那眼眸卻沒了先前的冰霧，倒像落了點碎光——等林鶴汀察覺著過去，他又垂眼繼續(xù)擦劍，只留個清瘦的側臉，仿佛方才那抬眼只是錯覺。
林鶴汀總愛揣著新劍來比劃。
有回拎著柄淬了紋的劍，站院學著話本的劍客擺架勢，腕轉得花哨，劍穗甩得歡實。
他正鳴得意轉頭問“怎么樣”，殷景珩卻冷從廊飄出句：“腕太松?！?br>
林鶴汀愣了愣，低頭己的腕，還有點發(fā)虛。
剛想追問，就見殷景珩走過來，沒碰他的劍，只伸出兩指虛虛點他腕骨側：“沉肩，墜肘，力從腰起，是光晃腕?！?br>
指尖涼，帶著擦劍沾的鐵屑氣，林鶴汀卻莫名紅了耳根，乖乖照，再揮劍然穩(wěn)了。
更讓林鶴汀頭發(fā)暖的是那回。
他揣了本新得的話本，坐堂屋桌邊得入迷，后的陽光暖融融灑書頁，困意像藤蔓似的纏來，他頭歪，就趴桌睡著了，話本還攤臂彎。
知睡了多，迷迷糊糊醒過來，先聞到股淡淡的皂角——是他常用的熏，是種干凈又清爽的味道。
他動了動，才發(fā)身蓋著件袍，玄的，料子是殷景珩常穿的粗布，卻洗得軟，肩挺括，恰把他裹得嚴實。
抬眼，正見殷景珩坐對面的椅子，捧著那本舊劍譜，目光落書頁，仿佛什么都沒過。
但林鶴汀瞥見他己肩空空的——他總披著這件袍，此刻卻只穿件衣，袖還沾著點方才擦桌角的灰。
“珩兄……”林鶴汀剛要，殷景珩卻忽然抬眼，眉頭蹙，像被驚擾了似的：“醒了就把衣服拿，壓皺了。”
話還是硬邦邦的，可林鶴汀把袍遞過去，明見他耳尖悄悄泛了點紅。
那皂角像是沾了身，暖烘烘的，從皮膚首暖到——忽然覺得，這巷子的風，像都沒那么涼了。
這林鶴汀又來，剛進門就見殷景珩箱倒柜。
院擺著個舊木箱，面的西被得七八糟：幾件打了補的舊衣，半本缺頁的劍譜，還有個銹跡斑斑的鐵盒。
“找啥呢？”
林鶴汀過去，“我?guī)湍阏??！?br>
殷景珩沒說話，指尖鐵盒扒拉著，眉頭緊鎖。
林鶴汀著那半本劍譜，封面的字都磨沒了，紙頁得發(fā)脆，忍住問：“這是謝家的劍譜？”
殷景珩的動作頓了，抬眼瞥了他眼，沒承認也沒否認，只繼續(xù)。
林鶴汀沒再追問，蹲來幫他拾掇散地的舊衣。
剛拿起件洗得發(fā)的襖，就聽見“叮”的聲，個西從襖兜掉出來，滾到他腳邊。
他彎腰撿起來，指尖先觸到點涼的潤意。
攤掌，是塊的佩，比拇指指甲了多，攥掌幾乎占什么量。
質實算得，是什么透的羊脂或暖潤的和田，就是塊普的青，底子還泛著幾點淡淡的灰斑，像蒙了層沒擦干凈的霧。
更顯眼的是邊緣，有個的豁，摸去有些硌，該是摔地或是被什么硬物磕碰出來的，缺處倒被磨得算鋒，想來是被揣懷摩挲了許。
他用指腹輕輕蹭過佩表面，才清面刻著個字。
條淺淡得要磨，只能勉辨出是個“謝”字，筆畫間還有些模糊的邊，想來刻字的藝算巧，又或是這佩被帶得太，連字痕都被光磨沒了。
就這么個起眼的物件，躺掌，倒像藏著些說清的舊故事。
林鶴汀只覺指尖捏著佩的地方陡然涼，跟著像是被什么輕輕撞了，漏跳的那拍空落落的，連呼都頓了半。
他慌忙抬眼去殷景珩，那知何己收了先前擦劍的軟布，正牢牢落他掌那塊佩。
方才還靜得像深潭的眸子，此刻竟涌著說清的緒——有怔忡，像猛地撞見了多年前的舊；有沉郁，是藏了許的西被驟然起；還有些細碎的光，閃得，抓住，倒像是浪尖碎礁石的沫。
那目光沉沉的，壓得發(fā)緊，仿佛是塊缺角的舊佩，是透過這方寸片，望進了積著年風雨的過往。
林鶴汀甚至覺得，他睫顫的那，都帶著些未說出的沉浪，悶得敢輕易出聲。
殷景珩沒接話，伸從他拿過佩，指尖摩挲著那個“謝”字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。
過了很，他才低聲，聲音啞得厲害：“是我娘留的?！?br>
林鶴汀喉嚨發(fā)緊，說出話。
原來蘇硯之說的是的，他的是謝家那個被扔掉的孩子。
“那年冬，我揣著它破廟躲了個月。”
殷景珩著佩，像是說別的事，“有乞丐搶，我就咬他們的，把佩塞嘴含著。
后來凍得死了，被個走江湖的劍客撿走，才活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向林鶴汀，眸光帶著點嘲：“劍客說，這佩是禍根，讓我扔了。
我沒扔，藏了年。
昨箱倒柜想找出來擦擦，卻找著了，還以為……”還以為又丟了。
林鶴汀替他補完了后半句。
他著那塊缺角的佩，想起殷景珩每次發(fā)病的樣子，突然問：“你身的病，是是席家弄的？”
殷景珩握著佩的緊了緊，指節(jié)泛。
他沒說話，但那瞬間冷去的眸光，己經(jīng)給了答案。
“他們怎么敢！”
林鶴汀猛地站起來，氣得發(fā)，“當年害了謝家滿門還夠，還要對你毒？”
“席家說了算?！?br>
殷景珩淡淡地說，像是早就習慣了，“他們怕我活著，怕我記仇，更怕我找到當年謝家被抄走的布防圖?！?br>
“布防圖？”
林鶴汀愣。
“嗯。”
殷景珩把佩揣進懷，“我娘說，布防圖沒被搜走，藏個只有謝家知道的地方。
席家找了年，沒找到，就把氣撒我身。
每年入夏就派給我‘寒筋散’，讓我渾身疼得動了，沒法查當年的事。”
林鶴汀聽得頭發(fā)酸。
他從蜜罐長，哪知道有要這樣活著？
年，每年被寒筋散折磨，還要躲著席家的眼，獨查案，這得有多難？
“我?guī)湍??！?br>
林鶴汀突然說，語氣斬釘截鐵。
殷景珩抬眼他，眸光帶著點驚訝。
“我?guī)湍悴?。?br>
林鶴汀又說，“林家雖沒席家勢，但我爹武林還有幾臉面。
我去問我爹，當年謝家到底是怎么回事，布防圖藏哪，席家的寒筋散有沒有解藥——別去?！?br>
殷景珩打斷他，聲音冷了來，“林家能卷進來。
席家辣，你要是幫我，林家被連累?！?br>
“我怕！”
林鶴汀梗著脖子，“我爹是那怕事的！
再說了，你是我朋友，我能著你被這么欺負！”
“朋友？”
殷景珩低聲重復了遍這兩個字，眸光動，像是次聽到這個詞。
“對啊，朋友！”
林鶴汀點頭，說得理首氣壯，“你收我桂花糕，穿我的劍，還長湖我救，我們就是朋友！
朋友就該互相幫襯！”
殷景珩著他，了很，到林鶴汀都以為他要拒絕，才見他輕輕“嗯”了聲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得很。
林鶴汀喜，剛想再說點什么，就見殷景珩從鐵盒拿出個西，遞給他。
是個巴掌的木牌，面刻著只展翅的鶴，雕工算細，卻透著股勁挺。
“這是……謝家的信物?！?br>
殷景珩說，“劍客教我刻的，說以后要是遇著可信的，就給這個?！?br>
林鶴汀接過木牌，入溫涼，暖烘烘的。
他知道，這木牌止是信物，更是殷景珩把他進的證明。
“那我回去就找我爹！”
林鶴汀把木牌揣進懷，像揣了塊暖，“你等著我消息！”
他轉身要走，殷景珩突然住他：“林鶴汀?！?br>
“嗯？”
“席家?！?br>
殷景珩著他，眸光沉沉，“他們林家安了眼。”
林鶴汀凜，點頭：“我知道了珩兄，我的。”
那年冬雪得格，街凍僵的乞丐都能堆半條街，誰意尋個沒名沒姓的孩子？
只是后來有言，說有城郊破廟見過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，懷揣著半塊謝家家的佩，見就躲，像只受驚的狗?！?br>
林鶴汀攥緊了，指節(jié)泛。
他想起殷景珩靠石磨流血的樣子，想起他總穿洗得發(fā)的粗布勁裝，想起他聽見“謝家”二字驟然冰寒的眼——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(jié)，此刻像針樣扎進。
“席家……”他咬著牙，“他們就怕謝家有冤屈嗎？”
“冤屈？”
蘇璟笑了，笑聲帶著涼，“七家同氣連枝，席家牽頭，其余幾家要么默認，要么被掣肘，誰為了個‘敵’的家族案？
就連你爹，當年雖沒附和，也選擇了沉默？”
林鶴汀說出話。
他從敬慕父親，覺得父親是武林有的磊落，可原來父親也有沉默的刻。
正僵著，岸邊忽然來陣動。
有喊：“水有落水了！”
林鶴汀猛地回，順著群的目光去，只見遠處的水面漂著個青身，正隨著水往沉。
他沒多想，脫了衫就往水跳。
湖水比想象涼，他游到那身旁，才發(fā)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，概是哪家?guī)頍狒[的，此刻臉憋得青紫，己經(jīng)沒了掙扎的力氣。
林鶴汀托著孩子的腰往岸邊游，剛到淺水區(qū)，就聽見岸有喊他名字，是隨從。
“公子！
你沒事吧？”
隨從遞過干布巾，又指著遠處，“方才你跳去，那邊像有動了，我瞧著……有點像殷公子?！?br>
林鶴汀愣，順著他指的方向過去，岸邊柳樹空空的，只有風吹柳絲晃，哪有？
他皺了皺眉，許是隨從錯了。
把孩子交到他家，林鶴汀裹著布巾站岸邊，濕衣服貼身，涼得他打了個顫。
蘇璟遞來件干凈袍：“先披。
你啊，還是這么沖動?！?br>
林鶴汀接過披，目光卻還柳樹那邊掃。
他總覺得，剛才隨從沒錯。
那回府后，林鶴汀來覆去睡著。
他想去找殷景珩，又怕再碰釘子，可蘇硯之說的那些話，像根刺扎，弄明總安穩(wěn)。
二早，他揣了兩串剛出鍋的糖畫，又往巷子跑。
剛到院門，就見門虛掩著，院來“哐當”聲，像是鐵器掉地。
他緊，推門進去，就見殷景珩半跪地，右握著劍鞘，左按地，指節(jié)摳著青石板，背青筋暴起。
他臉比次受傷還，嘴唇干裂，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淌，落地，洇出片濕痕。
“殷景珩！”
林鶴汀沖過去，把糖畫往桌扔，蹲身想扶他，“珩兄，你怎么了？
又犯病了？”
殷景珩猛地抬眼，眸光滿是紅血絲，像被惹急的獸。
他甩林鶴汀的，聲音沙?。骸皠e碰我?！?br>
“我碰你，你先起來??！”
林鶴汀急得首跺腳，“地涼，我扶你到椅子坐——滾！”
殷景珩突然吼了聲，聲音帶著他從沒聽過的戾，“誰讓你過來的？
我讓你滾！”
林鶴汀被他吼得愣，僵原地。
他著殷景珩痛苦的樣子，又想起蘇硯之的話，忽然明了什么。
這哪是?。?br>
這明是……是被了西？
他沒走，反而從懷掏出個瓷瓶，是他爹給的安丸，練劍急躁了就粒。
他把瓷瓶塞到殷景珩，聲音軟：“這個你先，能安。
我煩你，我就廊坐著，等你點?！?br>
說完，他退到廊，搬了把椅子坐，背對著院，沒再回頭。
院靜了很，只有殷景珩壓抑的喘息聲。
過了約莫炷的間，喘息聲漸漸輕了。
林鶴汀聽見腳步聲，以為他要趕，沒動。
卻見件帶著涼意的袍落他肩。
他回頭，殷景珩站他身后，臉雖還，卻比剛才了些。
他還攥著那個瓷瓶，沒說話，只著林鶴汀，眸光沒了剛才的戾，只剩些復雜的緒，像揉碎的星子，清。
“珩兄……”林鶴汀剛想，就見殷景珩轉身往堂屋走，丟句：“糖畫要化了?！?br>
林鶴汀低頭，然，兩串糖畫的糖汁正順著竹簽往滴。
他趕緊拿起串，遞到殷景珩身后：“珩兄給，萄味的，你嘗嘗?！?br>
殷景珩沒接，卻也沒拒絕。
林鶴汀就把糖畫堂屋桌，己啃起另串。
“昨……”林鶴汀含著糖，含糊地說，“珩兄你是是去長湖那邊了？”
殷景珩正倒茶，動作頓了，沒回頭：“是。”
“哦。”
林鶴汀應了聲，沒再追問。
他知道，殷景珩想說的事，問了也問。
可他清楚，那就是殷景珩。
那個嘴說“與我關”的，他跳水，終究還是岸邊站了片刻。
那后，林鶴汀往巷子跑的腳步，比暮春的雨還密了些。
他再像先前那樣揣著桂花糕就咋咋呼呼往沖，反倒添了幾。
有是從藥鋪剛抓來的養(yǎng)血膏，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，進門便輕輕腳堂屋桌，生怕驚擾了院的靜。
那藥膏是他意讓掌柜加了當歸和枸杞的，想著能補補身子，卻只跟殷景珩隨句“我娘說這藥膏潤得很，著總有用”，絕是意為他尋的。
入夏后早晚仍有些涼，他又抱來件月的棉衫。
那是他去年的舊衣，料子是的杭綢，軟和得很，他讓娘改了些，剛合殷景珩的身量。
往廊竹椅搭，己便拎著本劍譜坐旁邊，指尖劃過書頁的劍式圖譜，嘴絮絮叨叨：“你這招‘驚鴻’，我總覺得腕轉得對，你幫我瞧瞧？”
殷景珩多半是院擦劍的。
玄的劍穗垂腕間，他捏著軟布遍遍擦過劍刃，寒光映得側臉愈發(fā)清瘦。
聽見動靜也回頭，只“嗯”聲，算是應了。
林鶴汀也惱，顧著書，到有趣處，便念兩句：“你這書說，當年有個劍客練劍太急，把劍鞘都劈裂了，后反倒悟了‘緩劍’的道理，倒跟你似的，總慢悠悠擦劍?！?br>
院靜悄悄的，只有布擦劍刃的“沙沙”聲，混著他的絮叨，像檐角漏的雨，纏纏綿綿的。
殷景珩擦劍的偶爾頓，眸光掃過桌的藥膏，或是廊那件月棉衫，又很落回劍刃，沒什么表，卻再沒說過“請回吧”。
有回林鶴汀帶了盞新的竹燈來。
燈架是他己削的，竹絲細得勻凈，糊的棉紙生生的，點燭火，暖的光透過紙照出來，把堂屋的角落都烘得軟和了。
他把燈掛堂屋梁，轉身撞著了桌角，疼得“嘶”了聲。
殷景珩猛地回頭，眉頭皺著：“笨笨腳?！?br>
話是冷的，卻步走過來，伸扶了他把。
指尖碰到林鶴汀胳膊，林鶴汀愣了愣，抬頭他，正撞進他眼底——那面沒了的冰，倒有絲淡的慌，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沒事沒事。”
林鶴汀趕緊擺，卻甜絲絲的，“就撞了，疼?！?br>
殷景珩沒說話，松，轉身從柜角出個瓷瓶，倒出粒藥膏遞過來：“涂?！?br>
是次林鶴汀來的養(yǎng)血膏。
林鶴汀接過來，低頭涂藥膏，聽見殷景珩輕聲說：“以后別跑這么勤，巷滑?！?br>
他猛地抬頭，殷景珩己轉身回院擦劍了，背挺得筆首，卻像先前那樣冷硬了。
林鶴汀著梁的竹燈，暖的光落他臉，忍住笑了——這哪，就是塊捂熱的石頭，只要肯花思，總能焐出暖來。
打那以后，林鶴汀來得更了。
有殷景珩練劍，他就坐廊，陽光落殷景珩玄勁裝，劍穗飛如墨蝶，他收劍額角的薄汗，悄悄遞塊干凈布巾；有殷景珩舊劍譜，他就過去，雖懂那些晦澀的注解，卻能陪他坐，首到夕陽把兩的子疊地，像幅慢慢暈的畫。
殷景珩也漸漸習慣了。
習慣了院有腳步聲，習慣了堂屋有絮叨聲，習慣了桌總著些零碎物件——有是塊剛出爐的糕，有是柄新磨的劍，有是本舊的書。
甚至有次林鶴汀沒來，他站院，聽著巷的風聲，竟覺得空落落的，擦劍的都慢了半拍。
他知道，林鶴汀像陣暖風，硬生生闖進了他緊閉了年的巷院，也闖進了他冷了年的。
而他，竟沒想著把這陣風推出去。
林鶴汀絮叨，他再是背對著的冷硬背。
有正用軟布擦著那柄舊劍，聽見林鶴汀說“街糖畫張出新了只鳳凰，翅膀顫巍巍的像要飛”，指尖擦劍的動作頓半，眼簾抬，目光越過墨蘭的葉片落林鶴汀臉，雖沒應聲，那眼眸卻沒了先前的冰霧，倒像落了點碎光——等林鶴汀察覺著過去，他又垂眼繼續(xù)擦劍，只留個清瘦的側臉，仿佛方才那抬眼只是錯覺。
林鶴汀總愛揣著新劍來比劃。
有回拎著柄淬了紋的劍，站院學著話本的劍客擺架勢，腕轉得花哨，劍穗甩得歡實。
他正鳴得意轉頭問“怎么樣”，殷景珩卻冷從廊飄出句：“腕太松?！?br>
林鶴汀愣了愣，低頭己的腕，還有點發(fā)虛。
剛想追問，就見殷景珩走過來，沒碰他的劍，只伸出兩指虛虛點他腕骨側：“沉肩，墜肘，力從腰起，是光晃腕?！?br>
指尖涼，帶著擦劍沾的鐵屑氣，林鶴汀卻莫名紅了耳根，乖乖照，再揮劍然穩(wěn)了。
更讓林鶴汀頭發(fā)暖的是那回。
他揣了本新得的話本，坐堂屋桌邊得入迷，后的陽光暖融融灑書頁，困意像藤蔓似的纏來，他頭歪，就趴桌睡著了，話本還攤臂彎。
知睡了多，迷迷糊糊醒過來，先聞到股淡淡的皂角——是他常用的熏，是種干凈又清爽的味道。
他動了動，才發(fā)身蓋著件袍，玄的，料子是殷景珩常穿的粗布，卻洗得軟，肩挺括，恰把他裹得嚴實。
抬眼，正見殷景珩坐對面的椅子，捧著那本舊劍譜，目光落書頁，仿佛什么都沒過。
但林鶴汀瞥見他己肩空空的——他總披著這件袍，此刻卻只穿件衣，袖還沾著點方才擦桌角的灰。
“珩兄……”林鶴汀剛要，殷景珩卻忽然抬眼，眉頭蹙，像被驚擾了似的：“醒了就把衣服拿，壓皺了。”
話還是硬邦邦的，可林鶴汀把袍遞過去，明見他耳尖悄悄泛了點紅。
那皂角像是沾了身，暖烘烘的，從皮膚首暖到——忽然覺得，這巷子的風，像都沒那么涼了。
這林鶴汀又來，剛進門就見殷景珩箱倒柜。
院擺著個舊木箱，面的西被得七八糟：幾件打了補的舊衣，半本缺頁的劍譜，還有個銹跡斑斑的鐵盒。
“找啥呢？”
林鶴汀過去，“我?guī)湍阏??！?br>
殷景珩沒說話，指尖鐵盒扒拉著，眉頭緊鎖。
林鶴汀著那半本劍譜，封面的字都磨沒了，紙頁得發(fā)脆，忍住問：“這是謝家的劍譜？”
殷景珩的動作頓了，抬眼瞥了他眼，沒承認也沒否認，只繼續(xù)。
林鶴汀沒再追問，蹲來幫他拾掇散地的舊衣。
剛拿起件洗得發(fā)的襖，就聽見“叮”的聲，個西從襖兜掉出來，滾到他腳邊。
他彎腰撿起來，指尖先觸到點涼的潤意。
攤掌，是塊的佩，比拇指指甲了多，攥掌幾乎占什么量。
質實算得，是什么透的羊脂或暖潤的和田，就是塊普的青，底子還泛著幾點淡淡的灰斑，像蒙了層沒擦干凈的霧。
更顯眼的是邊緣，有個的豁，摸去有些硌，該是摔地或是被什么硬物磕碰出來的，缺處倒被磨得算鋒，想來是被揣懷摩挲了許。
他用指腹輕輕蹭過佩表面，才清面刻著個字。
條淺淡得要磨，只能勉辨出是個“謝”字，筆畫間還有些模糊的邊，想來刻字的藝算巧，又或是這佩被帶得太，連字痕都被光磨沒了。
就這么個起眼的物件，躺掌，倒像藏著些說清的舊故事。
林鶴汀只覺指尖捏著佩的地方陡然涼，跟著像是被什么輕輕撞了，漏跳的那拍空落落的，連呼都頓了半。
他慌忙抬眼去殷景珩，那知何己收了先前擦劍的軟布，正牢牢落他掌那塊佩。
方才還靜得像深潭的眸子，此刻竟涌著說清的緒——有怔忡，像猛地撞見了多年前的舊；有沉郁，是藏了許的西被驟然起；還有些細碎的光，閃得，抓住，倒像是浪尖碎礁石的沫。
那目光沉沉的，壓得發(fā)緊，仿佛是塊缺角的舊佩，是透過這方寸片，望進了積著年風雨的過往。
林鶴汀甚至覺得，他睫顫的那，都帶著些未說出的沉浪，悶得敢輕易出聲。
殷景珩沒接話，伸從他拿過佩，指尖摩挲著那個“謝”字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。
過了很，他才低聲，聲音啞得厲害：“是我娘留的?！?br>
林鶴汀喉嚨發(fā)緊，說出話。
原來蘇硯之說的是的，他的是謝家那個被扔掉的孩子。
“那年冬，我揣著它破廟躲了個月。”
殷景珩著佩，像是說別的事，“有乞丐搶，我就咬他們的，把佩塞嘴含著。
后來凍得死了，被個走江湖的劍客撿走，才活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向林鶴汀，眸光帶著點嘲：“劍客說，這佩是禍根，讓我扔了。
我沒扔，藏了年。
昨箱倒柜想找出來擦擦，卻找著了，還以為……”還以為又丟了。
林鶴汀替他補完了后半句。
他著那塊缺角的佩，想起殷景珩每次發(fā)病的樣子，突然問：“你身的病，是是席家弄的？”
殷景珩握著佩的緊了緊，指節(jié)泛。
他沒說話，但那瞬間冷去的眸光，己經(jīng)給了答案。
“他們怎么敢！”
林鶴汀猛地站起來，氣得發(fā)，“當年害了謝家滿門還夠，還要對你毒？”
“席家說了算?！?br>
殷景珩淡淡地說，像是早就習慣了，“他們怕我活著，怕我記仇，更怕我找到當年謝家被抄走的布防圖?！?br>
“布防圖？”
林鶴汀愣。
“嗯。”
殷景珩把佩揣進懷，“我娘說，布防圖沒被搜走，藏個只有謝家知道的地方。
席家找了年，沒找到，就把氣撒我身。
每年入夏就派給我‘寒筋散’，讓我渾身疼得動了，沒法查當年的事。”
林鶴汀聽得頭發(fā)酸。
他從蜜罐長，哪知道有要這樣活著？
年，每年被寒筋散折磨，還要躲著席家的眼，獨查案，這得有多難？
“我?guī)湍??！?br>
林鶴汀突然說，語氣斬釘截鐵。
殷景珩抬眼他，眸光帶著點驚訝。
“我?guī)湍悴?。?br>
林鶴汀又說，“林家雖沒席家勢，但我爹武林還有幾臉面。
我去問我爹，當年謝家到底是怎么回事，布防圖藏哪，席家的寒筋散有沒有解藥——別去?！?br>
殷景珩打斷他，聲音冷了來，“林家能卷進來。
席家辣，你要是幫我，林家被連累?！?br>
“我怕！”
林鶴汀梗著脖子，“我爹是那怕事的！
再說了，你是我朋友，我能著你被這么欺負！”
“朋友？”
殷景珩低聲重復了遍這兩個字，眸光動，像是次聽到這個詞。
“對啊，朋友！”
林鶴汀點頭，說得理首氣壯，“你收我桂花糕，穿我的劍，還長湖我救，我們就是朋友！
朋友就該互相幫襯！”
殷景珩著他，了很，到林鶴汀都以為他要拒絕，才見他輕輕“嗯”了聲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得很。
林鶴汀喜，剛想再說點什么，就見殷景珩從鐵盒拿出個西，遞給他。
是個巴掌的木牌，面刻著只展翅的鶴，雕工算細，卻透著股勁挺。
“這是……謝家的信物?！?br>
殷景珩說，“劍客教我刻的，說以后要是遇著可信的，就給這個?！?br>
林鶴汀接過木牌，入溫涼，暖烘烘的。
他知道，這木牌止是信物，更是殷景珩把他進的證明。
“那我回去就找我爹！”
林鶴汀把木牌揣進懷，像揣了塊暖，“你等著我消息！”
他轉身要走，殷景珩突然住他：“林鶴汀?！?br>
“嗯？”
“席家?！?br>
殷景珩著他，眸光沉沉，“他們林家安了眼。”
林鶴汀凜，點頭：“我知道了珩兄，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