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年的元宵節(jié)，南京城夫子廟前，火樹花，亮如晝。

各式花燈爭奇艷，鯉魚燈、荷花燈、兔子燈活靈活，走燈繪著才子佳的故事，轉(zhuǎn)得眼花。

販的吆喝聲、孩童的嬉笑聲、猜燈謎的喝聲混雜著糖、油糕點的甜氣，織片太盛的喧景象。

秦淮河畫舫如織，絲竹管弦之聲隔著水霧裊裊來，歌柔曼的嗓音唱著新譜的曲子，聽得骨頭縫都透著股酥軟。

這片致的繁，緊挨著秦淮河的處深巷宅卻顯得有幾冷清。

宅子墻黛瓦，門庭算別顯赫，門楣懸著塊底字的匾額——“蕭氏劍鋪”。

門兩側(cè)卻未掛燈籠，與整條街巷的光亮格格入。

宅，后院鍛鐵房爐火早己熄冷，只有前廳還亮著幾盞燈。

七歲的蕭策扒窗邊，眼巴巴地望著窗空的朵朵絢麗煙花，臉寫滿了渴望。

“爹，娘，面熱鬧啊，咱們?nèi)?？?br>
他回過頭，語氣帶著央求。

廳堂正，穿著藏青棉袍、面容清癯的年男子蕭遠——南京城有名的鑄劍師傅——正翼翼地用絨布擦拭柄剛剛淬煉完的長劍劍身。

劍光清冷，映著他專注的眼。

“什么，年年都那樣？

擠，吵得腦仁疼。”

蕭遠頭也沒抬，語氣淡，“有那功夫，如多琢磨琢磨的活兒。

這‘秋水’劍的劍紋，總還差那么點火候?！?br>
旁邊著針的婦林氏聞言，抬頭嗔了丈夫眼：“過節(jié)的，孩子想去，就讓他去瞧瞧嘛。

你呀，除了你的劍，還有什么？”

她的繡繃，走到蕭策身邊，溫柔地替他理了理衣領(lǐng)，“策兒，再等等，等你爹擦完這把劍，娘包了桂花圓子，了咱們就去河邊河燈，？”

蕭策眼睛亮，隨即又黯淡去，聲嘟囔：“爹擦完劍，肯定又說累了，去了……”蕭遠擦拭的動作頓了頓，終于抬眼了兒子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，嘴角幾可查地彎了：“臭子，就你編排你子?！?br>
他劍，走到桌邊，端起溫著的酒抿了，“今年同往年，家有客。

等客到了，爹娘有正事要談。

你己去巷花燈就回來，莫要走遠，莫要惹事，聽見沒？”

“有客？”

蕭策的奇立刻被勾了起來，“誰??？

沈叔叔嗎？”

他的沈叔叔，是太湖來的友，常帶些新奇玩意給他。

“問那么多作甚？”

蕭遠擺擺，語氣卻并多責備，“去回。

給你幾個銅，己去串糖葫蘆解饞?！?br>
說著從腰間摸出幾枚磨得發(fā)亮的銅塞到兒子。

蕭策接過，歡呼聲，像只終于被出籠子的雀兒，蹦跳著就往跑。

“哎！

加件衣裳！

涼！”

林氏急忙喊道。

“知道啦！”

聲音己經(jīng)從院子來。

蕭策并沒加衣，股風似的沖出側(cè)門，匯入了街摩肩接踵的流。

寒意瞬間被周圍熾熱的氣驅(qū)散。

他靈活地縫鉆來鉆去，很了串又又紅的糖葫蘆，咔嚓咬顆，酸甜的山楂裹著脆甜的糖殼，得他瞇起了眼。

他邊舔著糖葫蘆，邊隨著潮漫目的地晃蕩，了兒舞龍燈，又擠到猜燈謎的攤子前踮著腳瞧熱鬧。

忽然，他瞧見路邊有個賣玩意兒的攤子，面擺著些木雕的刀劍玩具，動，想起父親擦拭長劍那專注的，便想著挑柄木劍回去，或許能逗父親。

他蹲身，仔細挑選起來。

就他拿起柄巧的木劍，指尖意碰到了件冰涼的屬物事，混堆玩意兒，很顯眼。

他奇地拈起來，發(fā)那是枚舊銅，與他見的同，顏暗沉，面鑄的紋路也古怪得很，似乎是些纏繞的山川河流的圖案，間還有個模糊的古字，他辨認了半，覺得像個“鼎”字。

“嘿，孩兒，？

別摸！”

攤主是個滿臉橫的漢子，耐煩地催促。

蕭策嚇了跳，連忙木劍，意識地將那枚古怪的銅攥，又指了指旁邊個廉價的泥：“我這個?！?br>
付了，拿著泥，蕭策卻還想著那枚銅。

他走到旁邊稍些的屋檐，就著燈籠的光仔細。

這銅入比尋常沉，紋路古奧，透著股說出的秘感。

“怪的……”他言語，順將銅揣進了懷，想著回去給爹爹是什么稀罕物。

就這，陣突兀的冷風卷過街角，吹得燈籠陣晃。

幾片雪花竟悄然混風飄落來，南京城難得見的春雪，竟元宵期而至。

幾乎同，陣急促而整齊的蹄聲，像沉重的鼓點，壓過了街市的喧囂，由遠及近，首奔他家的方向而去！

蕭策莫名地咯噔。

他猛地抬頭，只見隊約來個騎的身，如同劈暖流的股寒鐵冰錐，沉默而迅疾地沖入了他家所的巷子！

那些身都裹衣，連頭臉都蒙著，只露出毫感的眼睛，鞍旁掛著狹長的兵刃，燈籠光反出冷冽的幽光。

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蕭策的臟，連糖葫蘆掉地都渾然覺。

他家的客？

絕是這般模樣！

他拔腿就往家跑，臟胸腔瘋狂擂動，撞得他肋骨生疼。

周圍歡的潮仿佛變了緩慢流動的泥沼，他拼命擠群，耳邊只剩己粗重的喘息和越來越響的跳聲。

越是接近巷，空氣的味道越發(fā)對。

沒有火藥味，沒有悉的鐵匠鋪的味道，取而之的，是種……甜腥氣？

還夾雜著絲若有似的、像是很多西同燒焦了的糊味。

巷子深處，他家宅的方向，隱約有紅光閃爍，是燈籠的暖光，而是更熾烈、更祥的——火光！

“爹！

娘！”

蕭策嘶啞地喊了聲，顧切地沖進巷子。

側(cè)門虛掩著，他把推——濃郁得令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，幾乎讓他窒息！

院子，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，都是和藹可親的鄰居叔伯，他們來家過節(jié)禮，此刻卻躺血泊，身的積雪被染得刺目的紅。

前廳的門著，面桌椅倒，杯盤碎裂，那盞娘親剛擦亮的宮燈摔地，燒得只剩焦的骨架，火苗正舔舐著旁邊的帷幔，映得滿室忽明忽暗。

廳堂正，他到了父親。

蕭遠倒那張他愛坐的太師椅前，身是灘暗紅的血泊，那柄他剛剛還擦拭的“秋水”劍，斷兩截，落離他邊遠的地方。

他胸前道可怕的傷，幾乎貫穿了身。

“爹——！”

蕭策發(fā)出聲似聲的尖，撲了過去，膝蓋重重砸冰冷的地面，濺起血花。

他顫著去探父親的鼻息。

還有絲弱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熱氣。

蕭遠的眼睛艱難地睜條縫，到是他，渙散的眼猛地發(fā)出后點急迫的光，枯槁的知從哪生出股力氣，死死抓住他的腕，指甲幾乎掐進他的。

“策……兒……逃……”聲音氣若游絲，卻帶著比的焦灼和恐懼，“……令……碎片…………我……懷……拿……走……能……落……他們……”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，鮮血從嘴角涌出。

“爹！

誰干的？！

是誰？！”

蕭策眼淚洶涌而出，徒勞地想去捂住父親胸前那可怕的傷。

蕭遠己經(jīng)說出完整的句子，眼始急速渙散，他用盡后絲力氣，將兒子的往己懷按了按，嘴唇翕動著，吐出幾個幾乎聽清的字音：“……月……樓…………”臂猛地垂落，眼的后點光芒徹底熄滅了。

“爹——！”

蕭策抱著父親尚有余溫的身，發(fā)出聲絕望的哀嚎。

就這，后院來了兵刃交擊的脆響和個子凄厲的短促驚呼，那是母親的聲音！

緊接著便是聲悶響，切重歸死寂！

蕭策猛地抬頭，的悲痛和恐懼瞬間被更烈的求生本能壓過。

他想起父親后的遺言，哆嗦著伸進父親尚且溫熱的懷，觸片濕黏。

他摸到了塊堅硬、冰涼、邊緣有些割的屬碎片，約莫半個巴掌，形狀規(guī)則，面似乎也刻著些模糊的紋路。

他剛把那沾著血的碎片攥，就聽到陣其輕的、幾乎被火焰噼啪聲掩蓋的腳步聲從前廳向后面的走廊來。

止個！

他們正搜查每個房間！

蕭策的臟幾乎跳出喉嚨。

他連滾帶爬地躲到倒的八仙桌后面，屏住呼，渾身得如同風落葉。

兩個衣蒙面出往后院的門，他們的衣沾染著片暗的跡，的狹長腰刀還滴滴答答地往淌著血珠。

他們的眼像鷹隼樣銳冰冷，掃著藉的廳堂。

“搜干凈點，要的西還沒找到。”

個聲音沙啞地低聲道。

“肯定這屋。

那鐵匠臨死前還死死捂著胸?！?br>
另個聲音回應(yīng)，帶著絲耐煩。

兩的目光掃過蕭遠的尸，似乎確認己生機，始檢倒塌的家具和散落的物品。

火焰越燒越旺，己經(jīng)始爬房梁，發(fā)出嗶啵的聲響，灼熱的氣浪烘烤著蕭策的臉。

他死死咬著嘴唇，敢發(fā)出點聲音，眼淚聲地淌，和臉沾著的血、灰燼混起。

的屬碎片硌得生疼，那冰冷的觸感卻讓他混的腦保持著絲詭異的清醒。

逃！

須逃出去！

他趁著兩個衣背對著他，摸索到墻角的刻，像只受驚的貍貓，貼著地面，用盡身力氣，悄聲息地爬向那扇他剛才進來的側(cè)門。

冷風夾雜著雪花從門縫吹進來，帶著絲生的氣息。

就他半個身子探出門的剎那，懷那枚剛剛街邊攤子得來的古怪銅，知怎么滑了出來，“?！钡穆曒p響，掉了門坎。

聲音雖輕，這死寂只有火焰燃燒的宅院，卻清晰得如同驚雷！

“誰？！”

身后立刻來聲凌厲的喝問和急促的腳步聲！

蕭策魂飛魄散，再也顧得其他，猛地撞側(cè)門，頭扎進面冰冷漆的巷子，沒命地狂奔起來！

“有個崽子跑了！

追！”

身后來氣急敗壞的怒吼。

凌厲的破空聲襲來！

蕭策憑著本能猛地低頭，件冰涼的事物擦著他的頭皮飛過，“奪”的聲深深釘前面的巷墻，那是枚型奇的飛鏢，尾羽還顫動。

更多的飛鏢接連來，釘他身后的地面、墻壁。

死亡的緊緊貼他的后背。

他敢回頭，只知道拼命地跑，肺葉像破了的風箱般劇烈抽動，進的冰冷空氣如同刀子割著喉嚨。

懷的那塊屬碎片和那枚銅，隨著他的奔跑，撞擊著他的胸，冰冷而堅硬，像是仇恨和謎團同鑄的烙印。

身后的蹄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呵斥聲清晰可聞。

前方巷，夫子廟的燈火依舊璀璨，聲鼎沸，那是片似觸可及的光明和安。

然而，道新的，如同鬼魅般，聲息地出巷，恰堵住了他唯的去路。

那同樣衣蒙面，握長刀，眼冷漠地著狂奔而來的年，緩緩舉起了刀。

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。

漫飄落的冰冷雪花，與身后沖而起的炙熱火光，交織起，將他七歲的元宵之，徹底撕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