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秋，的昏裹著桂花沉甸甸地壓來。

潘家園舊貨市場卻逆著光醒著，地攤綿延如長蛇，褪的旗幡穿堂風(fēng)噼啪作響，討價還價聲、銅撞擊的脆響、音喇叭循播的“祖秘寶”混作鍋滾沸的油。

陳峰蹲堆油膩的銅器后，指腹摩挲著左腕側(cè)那道寸許長的暗紅疤痕。

刀疤像條蟄伏的蜈蚣，尾端隱入皺紋，每逢雨便隱隱作痛。

今是他八歲生，沒有蛋糕，沒有聚，只有林硬塞進(jìn)他的兩個涼透的包子，以及這身洗得發(fā)的舊襯衫。

“峰，收攤吧！”

林拎著半瓶二鍋頭踱過來，軍衣擺沾著泥點(diǎn)，“這鬼氣，就你還守著。”

他瞥了眼陳峰腳邊幾個破瓷碗，“今兒又顆粒收？”

陳峰沒抬頭，目光黏排蒙塵的陶罐：“等等?！?br>
“等什么？

等城管抄攤？”

林他身邊坐，掰半個包子遞過去，“你這脾氣…當(dāng)年潘家園當(dāng)學(xué)徒，被掌柜罵學(xué)藝，你吭聲，后熬鑒定組年輕的副組長。

倒，混這樣…，”陳峰咽冷硬的包子，喉結(jié)滾動，“幫我盯著?！?br>
他起身擠入流，走向市場僻靜的西角。

那蜷著個裹舊棉袍的頭，腳邊堆著些沾滿泥垢的雜物：缺耳的陶俑、斷柄的銅鏡、還有只沿磕損的青花瓶。

瓶身糊著黢黢的土垢，只隱約透出些鈷料的幽藍(lán)。

“多？”

陳峰指尖拂過瓶身冰涼的釉面。

頭眼皮抬：“八。

賣?！?br>
“?！?br>
陳峰還價。

“你當(dāng)我這破瓶子是菜市場的爛菜？”

頭嗤笑，渾濁的眼珠掃過他洗舊的衣裳，“伙子，你也是懂行的，這瓶子是明早期蘇麻離青，的。”

陳峰的猛地沉。

蘇麻離青！

宣年間鄭和西洋帶回的蘇門答臘鈷料，發(fā)濃艷，帶鐵銹斑，乃青花至寶！

可眼前這瓶…他俯身近，鼻尖幾乎觸到垢。

豁處露出的胎土，是那種細(xì)膩堅致的麻倉土，絕非后仿品能及。

“?！?br>
他聽見己說。

“滾！”

頭腳踹瓶子。

瓷片與泥水濺起，陳峰意識用臂護(hù)住頭臉。

“陳峰！”

林沖過來，把拽住他胳膊，“你瘋了？

為個破瓶子跟拼命？

走！”

群圍攏，竊笑聲西起。

“瞧見沒？

又是個當(dāng)?shù)闹鲀??！?br>
“窮酸樣兒還學(xué)家玩古董…”陳峰甩林的，目光死死鎖住地那灘泥水的瓷片。

月光恰穿透層，縷冷輝落瓶身殘存的釉面。

嗡——股弱卻異常清晰的溫?zé)岣?，從左腕的疤痕深處?br>
像有熔巖沿著血管奔流，首沖靈蓋！

陳峰踉蹌半步，冷汗瞬間浸透后背。

這感覺…他只當(dāng)年修復(fù)官窯釉僧帽壺有過！

當(dāng)他的指尖觸到壺底那個幾乎磨的“年”暗款，同樣的灼熱曾燒灼過他的經(jīng)！

“峰！”

林的聲音仿佛隔著水幕來。

陳峰猛地蹲，滿地藉摸索。

指尖觸到塊冰涼的瓷片，拼合處殘留著暗紅的朱砂印——那是宮廷辦處有的“欽定”標(biāo)記！

他臟狂跳，顧切地將整只瓶子扒拉出來。

泥水流淌，露出瓶腹圈纏枝蓮紋，花瓣的卷葉處，幾點(diǎn)鐵銹斑如血淚凝結(jié)。

“還給我！”

頭撲來。

陳峰將破瓶死死護(hù)懷后退，額頭撞身后生銹的鐵架，悶哼聲。

他抬起頭，額角滲血，眼卻燃著近乎癲狂的光：“我?！?br>
“沒裝什么闊佬！”

頭啐了。

陳峰顫著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存折，拍頭攤的掌。

余額七二塊。

“就這點(diǎn)？”

頭像怪物。

“賒賬?！?br>
陳峰的聲音嘶啞，“我陳峰。

‘寶齋’的。

我保證，個月連本帶還清?！?br>
“寶齋？”

頭嗤笑更烈，“蕭卓她爹的地盤？

就憑你這窮酸樣兒？

哈哈哈哈！”

他把奪過存折，又啐了唾沫瓶身，“拿走！

算我倒霉！”

林扶住搖搖欲墜的陳峰，臉混雜著憤怒與憂：“你…你押‘寶齋’的名聲就為這堆破爛？”

陳峰答，只是用袖反復(fù)擦拭瓶身。

泥垢剝落處，幽藍(lán)的釉路燈流淌，宛如深潭凝凍的空。

那股灼熱感順著疤痕持續(xù)來，溫馴而執(zhí)著，仿佛瓶之物聲呼喚。

“走吧?！?br>
他終啞聲說，懷抱那只沾滿泥、豁累累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，像抱著塊燒紅的炭。

身后，潘家園的喧囂依舊。

攤主的嘲罵、路的竊笑、林壓抑的嘆息，都沉入。

陳峰走前面，背被路燈拉得很長，那懷的瓷瓶輪廓模糊，卻散發(fā)著種容置疑的、沉靜的輝光。

回家的路，他沒再說話。

林默默跟側(cè)后，著友佝僂的脊背。

陣?yán)滹L(fēng)卷起落葉撲打陳峰臉頰，他卻恍若未覺，目光始終膠著懷那團(tuán)朦朧的藍(lán)。

這落寞懷的明珠，究竟是蒙塵的寶，還是個窮鑒定員命運(yùn)絕境，切的、孤注擲的幻夢？

知曉。

唯有那道腕間灼燙的疤痕，記得今月光，蘇麻離青與命運(yùn)齒輪咬合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