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川鎮(zhèn)的雨，總帶著股化的濕氣。

陳硯把后箱考古工具搬進鎮(zhèn)的供銷社，檐角的雨珠正順著褪的“為民服務(wù)”木牌往滴，青石板路砸出個個淺坑。

空氣混著泥土、腐葉和木頭的味道，比他之前待過的何個考古場都要沉郁，像塊浸了水的絨布，裹得呼都慢了半拍。

“陳教授，這就是鎮(zhèn)給您的地方，委屈您先住?！?br>
鎮(zhèn)政府的李搓著，指了指供銷社間的房間，“門窗都修過了，就是潮氣重，我給您多抱了兩被子?！?br>
陳硯點點頭，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貨架。

貨架還留著幾年前的痕跡，有的地方用粉筆畫著歪歪扭扭的“肥皂火柴”，有的貼著泛的紙，面的字跡己經(jīng)模糊清。

墻角堆著幾個破麻袋，面知道裝著什么，鼓鼓囊囊的，昏暗的光像蹲那兒的。

“青川遺址的具位置，明我?guī)^去？”

李又說，語氣帶著點翼翼。

陳硯是頂尖的考古學(xué)家，這次能請他來青川鎮(zhèn)，是鎮(zhèn)費了勁才爭取到的機——半年前，幾個村民深山挖藥材，意間發(fā)了處疑似宋的墓葬，消息出去后，縣的文物局來了，了兩眼就說是“重發(fā)”，可挖了半個月，除了幾塊碎陶片，什么都沒找著，后只能把希望寄托陳硯身。

“用，”陳硯的背包，從面掏出張折疊的地圖，“我昨晚己經(jīng)對照衛(wèi)星圖標了位置，明早我己過去就行，你忙你的?！?br>
李愣了愣，還想說什么，面突然來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個穿著藍沖鋒衣的孩背著的登山包跑了進來，頭發(fā)濕了半，貼臉頰，還攥著個相機，鏡頭蓋都沒來得及蓋。

“請問這是陳硯教授的住處嗎？”

孩喘著氣，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，掃過陳硯和李，后落陳硯身，“我是《考古》的記者，我蘇晚，之前跟您的助理聯(lián)系過，說您今到青川鎮(zhèn)，我地趕過來的。”

陳硯皺了皺眉。

他喜歡考古過程有記者跟著，記者的鏡頭打場的節(jié)奏，更重要的是，考古是獵奇，很多候需要沉來點點清理、記錄，容得半點浮躁。

“我沒同意過采訪。”

陳硯的語氣很淡，轉(zhuǎn)身就往房間走，“你找錯了。”

蘇晚愣原地，的相機差點滑掉。

她來之前了功課，知道陳硯子冷，愛說話，可沒想到這么首接地拒絕。

李旁邊打圓場：“蘇記者，陳教授剛到，可能有點累，你要先找個地方住，等明再說？”

“行啊，”蘇晚急了，追了兩步，“我跟編輯部保證了，定要拿到陳教授這次考古的獨家報道，要是搞砸了，我這個月的績效就沒了?！?br>
她說著，從背包掏出個筆記本，，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關(guān)于青川鎮(zhèn)的資料，“而且我是來添的，我查了青川鎮(zhèn)的地方志，面到過宋的候這有個‘青川窯’，專門燒青瓷，要是這次的遺址跟青川窯有關(guān)，說定能填補宋青瓷研究的空——”陳硯的腳步停住了。

青川窯。

這個名字他來之前也查過資料，可存的文獻，關(guān)于青川窯的記載得可憐，只有寥寥幾句，說它“產(chǎn)青釉瓷，質(zhì)堅，如黛”，除此之，再其他。

如蘇晚的地方志有更多關(guān)于青川窯的記載，那說定能為這次的考古供重要索。

“你的地方志，能給我嗎？”

陳硯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落蘇晚的筆記本。

蘇晚眼睛亮，立刻把筆記本遞過去：“當然能！

這是我從市圖書館復(fù)印的，原件是清道光年間修的《青川鎮(zhèn)志》，面有兩頁專門寫青川窯的，還到了窯主的姓氏，沈——沈？”

陳硯接過筆記本，指尖劃過泛的紙頁，面的字跡是寫的，娟秀工整，“沈什么？”

“沈硯秋?！?br>
蘇晚過來，指著其行字，“面說沈硯秋是南宋紹興年間的，僅是青川窯的窯主，還是個很厲害的瓷匠，能瓷器畫出‘動的山水’，當很多達官貴都來找他訂瓷，過后來知道為什么，青川窯突然就消失了，沈硯秋也沒了蹤跡?！?br>
陳硯的指尖頓住了。

沈硯秋。

這個名字像根細針，輕輕扎了他。

他爺爺臨終前，曾給他留過個紫檀木的盒子，面裝著塊殘破的青瓷片，瓷片刻著個“硯”字，爺爺說，他們陳家的祖輩，跟個姓沈的瓷匠有關(guān)系，可具是什么關(guān)系，爺爺沒來得及說就走了。

難道，這個沈硯秋，就是爺爺說的那個姓沈的瓷匠？

“陳教授，您怎么了？”

蘇晚注意到陳硯的臉有點對勁，“是是哪舒服？”

“沒事?！?br>
陳硯把筆記本還給蘇晚，語氣緩和了些，“你想跟著采訪也可以，但有個條件。”

蘇晚立刻點頭：“您說！

別說個，個我都答應(yīng)！”

“，能干擾考古場的工作，拍攝、記錄都要經(jīng)過我的同意?！?br>
陳硯說，“二，考古過程發(fā)的何文物，沒經(jīng)過文物局鑒定之前，能對報道。

，晚準獨出，青川鎮(zhèn)的后山地形復(fù)雜，又經(jīng)常暴雨，容易出事?！?br>
“沒問題！”

蘇晚答應(yīng)來，掏出機就記備忘錄，“我保證嚴格遵守，絕添！”

李見事解決了，松了氣：“那你們先收拾，我再過來，給你們點米面油?！?br>
說完，就撐著傘走了。

供銷社只剩陳硯和蘇晚兩個，雨還，檐角的雨珠滴落青石板的聲音，顯得格清晰。

蘇晚始收拾己的西，把登山包打，面除了相機、筆記本，還有幾件洗衣物和個的急救包。

“陳教授，您之前來過青川鎮(zhèn)嗎？”

蘇晚邊疊衣服，邊問。

“沒有?！?br>
陳硯正整理考古工具，把刷子、鏟子、鏡擺桌子，“次來。”

“那您對青川遺址有什么期待嗎？

比如希望能發(fā)什么文物？”

蘇晚又問，眼睛滿是奇。

陳硯抬頭了她眼，蘇晚的頭發(fā)己經(jīng)干了些，扎個尾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起來很年輕，概二西歲的樣子，眼滿是對考古的熱，像了剛?cè)胄械募骸?br>
“考古是尋寶?！?br>
陳硯說，“我們的目的是還原歷史，而是尋找值的文物。

青川遺址如的是青川窯的遺址，那我們希望發(fā)的，是能證明青川窯燒工藝、生產(chǎn)規(guī)模的遺跡，比如窯爐、作坊、未燒完的瓷坯，這些比何件完整的瓷器都重要?！?br>
蘇晚點點頭，把相機桌子，拿起那塊殘破的青瓷片——剛才陳硯整理西，把它從背包掉了出來。

“陳教授，這塊瓷片是您帶來的嗎？”

蘇晚仔細著瓷片，瓷片的顏是深青，質(zhì)地很細膩，邊緣雖然殘破，但能出面刻著個“硯”字，“這面的字，跟沈硯秋的‘硯’字樣呢?！?br>
陳硯把瓷片拿過來，翼翼地回紫檀木盒子：“是我爺爺留的?！?br>
“您爺爺也是考古學(xué)家嗎？”

蘇晚問。

“是，他是個學(xué)師，教歷史的?！?br>
陳硯說，語氣帶著點懷念，“他輩子都喜歡研究地方史，尤其是跟瓷器有關(guān)的歷史，可惜沒機親眼青川窯的遺址。”

蘇晚沒再追問，她能感覺到陳硯到爺爺，語氣的傷感，于是轉(zhuǎn)移了話題：“對了，陳教授，我剛才來的候，到鎮(zhèn)有個奶奶賣烤紅薯，聞著別，要要晚我們?nèi)蓚€？”

陳硯愣了愣，他己經(jīng)很沒過烤紅薯了。

候，爺爺經(jīng)常冬的晚，給他烤個熱乎乎的紅薯，他捧著紅薯，坐爺爺身邊，聽爺爺講歷史故事，那是他童年溫暖的回憶。

“。”

陳硯點點頭，繼續(xù)整理工具。

蘇晚笑了，覺得這個起來冷冰冰的教授，其實也沒那么難相處。

傍晚的候，雨停了。

夕陽透過層，給青川鎮(zhèn)鍍了層。

蘇晚拉著陳硯去鎮(zhèn)烤紅薯，賣紅薯的奶奶很熱，給他們挑了兩個的，還說：“你們是來挖古董的吧？

鎮(zhèn)的都知道了，說來了個厲害的教授，說定能挖出寶貝呢?！?br>
“奶奶，您知道青川窯嗎？”

蘇晚邊剝紅薯皮，邊問。

奶奶想了想，搖搖頭：“知道，過后山那邊有個‘瓷片坡’，每次完雨，地都冒出多碎瓷片，顏跟你們剛才的那個瓷片差多，深青的?！?br>
陳硯的眼睛亮了。

瓷片坡？

難道那就是青川窯的遺址所地？

“奶奶，瓷片坡怎么走？”

陳硯問。

“就后山的半山腰，過你們可別去啊。”

奶奶臉嚴肅，“那地方邪乎得很，前幾年有個年輕去那挖瓷片，結(jié)摔山崖，斷了腿，還有說，晚能瓷片坡聽到有哭的聲音，像是的哭聲?！?br>
蘇晚的頓了，剝紅薯皮的動作慢了來：“奶奶，您是說的嗎？

還是只是說？”

“當然是的！”

奶奶說，“我年輕的候，跟我男去過次瓷片坡，剛走到那兒，就聽到陣哭聲，嚇得我們趕緊跑了，從那以后，再也沒去過?！?br>
陳硯沒說話，的紅薯還冒著熱氣，可他卻覺得有點冷。

他拿出機，打衛(wèi)星地圖，青川鎮(zhèn)后山的位置標記了個點——明，他要去瓷片坡。

回到供銷社，己經(jīng)暗了來。

蘇晚把剩的紅薯用保鮮膜包，進桌子的冰箱，然后拿出相機，始整理今拍的照片。

陳硯則坐桌子前，打筆記本腦，始查閱關(guān)于青川窯的資料。

突然，面來陣敲門聲。

“誰?。俊?br>
蘇晚相機，走過去門。

門站著個穿著的男，個子很，戴著頂鴨舌帽，帽檐壓得很低，清臉。

男拿著個的袋子，遞給蘇晚：“請問是陳硯教授嗎？

有讓我把這個交給您?！?br>
蘇晚愣了愣，回頭了陳硯：“陳教授，有給您西?！?br>
陳硯走過來，接過袋子，袋子是密封的，摸起來硬硬的，像是裝著什么瓷器之類的西。

“誰讓你的？”

陳硯問。

男抬起頭，帽檐的眼睛很亮，卻沒什么溫度：“我知道，只是受所托?！?br>
說完，轉(zhuǎn)身就走了，很消失。

陳硯把袋子桌子，蘇晚過來：“陳教授，這面是什么??？

是文物？”

陳硯沒說話，翼翼地打袋子。

袋子裝著個青花瓷瓶，瓶身很干凈，沒有何花紋，只有瓶底刻著個“沈”字。

“這是……”蘇晚驚訝地睜眼睛，“這起來像是明的青花瓷?。?br>
怎么有突然給您這個？”

陳硯拿起青花瓷瓶，指尖劃過瓶底的“沈”字，咯噔。

這個“沈”字，跟沈硯秋的“沈”字，寫法模樣。

而且，這個青花瓷瓶的型，他像爺爺留的那本舊相冊見過——相冊有張照片，照片是個青花瓷瓶，跟眼前這個幾乎模樣，爺爺照片旁邊寫了行字：“沈家舊物，4年于青川鎮(zhèn)所得?！?br>
4年。

青川鎮(zhèn)。

沈家。

這幾個詞陳硯的腦盤旋，像團麻，理出頭緒。

那個西的男是誰？

為什么要給她這個青花瓷瓶？

這背后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？

“陳教授，您怎么了？”

蘇晚到陳硯的臉越來越沉，擔地問，“這個瓷瓶有問題嗎？”

陳硯把青花瓷瓶回袋子，密封：“明我們先去瓷片坡，這個瓷瓶的事，以后再說?！?br>
他知道，是糾結(jié)這個的候，青川遺址的考古工作才是重要的，可他的，卻像被什么西揪著，總覺得這個突然出的青花瓷瓶，跟青川窯、跟沈硯秋，甚至跟他的爺爺，都有著某種聯(lián)系。

漸深，青川鎮(zhèn)安靜來，只有偶爾來的狗聲，和檐角滴落青石板的余音。

陳硯躺，來覆去睡著，他想起爺爺留的那個紫檀木盒子，想起那塊殘破的青瓷片，想起那個秘的瓶，還有奶奶說的瓷片坡的哭聲。

切都像是個謎團，而他，才剛剛摸到謎團的邊緣。

二早，剛蒙蒙亮，陳硯就醒了。

蘇晚己經(jīng)起了，正院子洗漱，到陳硯出來，笑著說：“陳教授，早??！

我剛才去鎮(zhèn)了豆?jié){油條，過來！”

陳硯走過去，接過豆?jié){，喝了，溫熱的豆?jié){順著喉嚨滑去，驅(qū)散了清晨的涼意。

“完我們就去瓷片坡?！?br>
陳硯說。

“！”

蘇晚點點頭，加了飯的速度。

完飯，他們背著考古工具和相機，往后山走去。

青川鎮(zhèn)的后山很，山路崎嶇，到處都是雜草和碎石，走了約個，他們才到奶奶說的瓷片坡。

瓷片坡其實是個算太陡的山坡，面布滿了的碎瓷片，顏多是深青，跟陳硯爺爺留的那塊瓷片顏樣。

陽光照瓷片，反出淡淡的光澤，像是撒了地的碎。

“這的有這么多瓷片！”

蘇晚驚訝地蹲來，翼翼地拿起塊瓷片，“這面像有花紋！”

陳硯走過去，接過瓷片，仔細了。

瓷片確實有花紋，是淡淡的山水紋，條細膩，雖然只有部，但能出畫工很湛，跟蘇晚到的《青川鎮(zhèn)志》說的“動的山水”很像。

“這應(yīng)該就是青川窯的瓷片。”

陳硯說，拿出刷子，始清理瓷片周圍的泥土，“我們先這個初步的勘察，記錄瓷片的布范圍和密度，然后再決定要要進行發(fā)掘。”

蘇晚點點頭，拿出相機，始拍攝瓷片坡的景，然后又蹲來，給每塊有花紋的瓷片拍照、編號。

他們忙了，升到頭頂?shù)暮?，陳硯己?jīng)地圖標記了瓷片的布范圍——整個瓷片坡約有兩方米，瓷片的密度很，尤其是山坡間的位置，幾乎每走步都能到碎瓷片。

“這應(yīng)該就是青川窯的核區(qū)域?！?br>
陳硯擦了擦額頭的汗，“我們帶工具過來，先挖個探方，面有沒有窯爐或者作坊的遺跡。”

蘇晚剛想點頭，突然聽到陣哭聲。

哭聲很輕，像是的聲音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從山坡的另邊來，混著風(fēng)吹過樹葉的聲音，顯得格詭異。

“陳教授，你聽到了嗎？”

蘇晚的聲音有點發(fā)顫，抓著相機的緊了緊，“像有哭。”

陳硯皺了皺眉，豎起耳朵聽。

哭聲很模糊，有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，又像是就身邊。

“別慌，可能是風(fēng)吹過山谷的聲音?！?br>
陳硯說，雖然他也覺得對勁，但還是先安撫住蘇晚。

可就這，哭聲突然變了，清晰地到他們耳朵，像是個低聲訴說著什么，帶著盡的悲傷。

蘇晚嚇得站起來，躲到陳硯身后：“陳教授，這是風(fēng)聲，的有哭！”

陳硯也站了起來，目光掃過山坡的另邊。

那邊長滿了茂密的樹林，樹枝交錯，擋住了，到面的況。

“你這等著，我過去?！?br>
陳硯說，拿起地的鏟子，往樹林走去。

“陳教授，你別去！

萬有危險怎么辦？”

蘇晚拉住他的胳膊，臉發(fā)。

“沒事，我很就回來?！?br>
陳硯輕輕推蘇晚的，“你這別動，把相機拿，萬有什么況，就趕緊往鎮(zhèn)跑?！?br>
說完，陳硯就走進了樹林。

樹林很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