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信宮的銅漏剛過巳，檐角的積雪被風(fēng)卷著，簌簌落丹墀的青磚，濺起細碎的。

沈知站排秀的末尾，青碧宮裝的裙擺早己沾了雪粒，寒意透過薄薄的緞面滲進肌膚，她卻連指尖都沒動，只垂著眼，望著身前那繡著纏枝蓮的鞋尖。

這是胤朝康熙七年的冬，選秀的子。

還沒亮，她就跟著順府的官差進了宮，從武門到長信宮，走了近個辰。

宮道兩旁的宮燈還亮著，昏的光映著覆雪的宮墻，像道望到頭的屏障，壓得喘過氣。

她懷揣著個的錦囊，面是母親生前教她的“雪梅”——干的梅瓣混著松針、冰片，磨細粉，裝素絹袋，冷冽帶著清透的甜，是她唯敢?guī)淼哪钕搿?br>
“個，順府丞沈敬言之，沈知?！?br>
侍尖細的嗓音刺破凝滯的空氣，知頭顫，握著絹帕的緊了緊，才緩緩抬步。

殿暖爐燒得旺，地龍的熱氣裹著龍涎的馥郁撲面而來，與她身的雪梅撞起，竟奇異地融了股清冽的氣息。

她低著頭，踩著磚地面的暗紋，步步走到殿，屈膝行禮：“臣沈知，叩見，吾萬歲萬歲萬萬歲?！?br>
殿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。

她能感覺到道目光落己身，算銳，卻帶著審的重量——那是當(dāng)今圣，蕭景琰。

她敢抬頭，只聽見帝的聲音，溫醇帶著幾易察覺的疲憊：“抬起頭來?！?br>
知依言抬眸，恰落帝明龍袍的擺，二章紋的、月、星辰暖光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
她飛地掃過御座，見帝正端著盞青瓷茶杯，目光卻沒她臉，反而飄向了殿的方向，像是透過她什么。

“你身是什么？”

帝的問話來得突然，知愣了，才輕聲回道：“回，是臣母親生前教的雪梅，用梅、松針與冰片，甚名貴之處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她明顯感覺到帝的身頓了頓。

御座的茶杯，指尖杯沿摩挲著，沉默了片刻，才又，語氣多了幾她讀懂的悵然：“朕的母妃，從前也愛這種。

她總說，梅要選臘月場雪后摘的，冰片要選西域來的冰，這樣出的，才夠清，夠靜?！?br>
知的猛地跳。

她早聽說當(dāng)今太后并非帝生母，帝的生母是先帝的宸妃，早逝多年，帝登基后追封了后。

原來這雪梅，竟勾了帝的舊憶。

她敢接話，只又垂頭，等著帝的發(fā)落——選秀之事，向來是“留”或“撂”，留用的封位低，帝句話。

“沈知?！?br>
帝念了遍她的名字，指尖敲了敲御案，“子著沉靜，留用吧。

封從七品才，賜居碎軒?！?br>
“臣謝恩典?！?br>
知叩首，聲音穩(wěn)了穩(wěn)，才沒泄露出頭的意。

她原以為，以父親“前翰林院編修”的身份——雖說是因病辭官，實則是當(dāng)年卷進樁舊案，被貶為順府丞——她頂多是“撂牌子”回家，沒想到竟能留用，還得了個才的位份。

領(lǐng)了旨意，她跟著引路的宮往走。

路過殿門，她忍住回頭望了眼，見帝還坐御座，目光落殿的梅樹梢頭，那株紅梅得正盛，雪落花瓣，像綴了層碎。

她忽然明，帝留她，或許是因為她，而是因為這縷雪梅，像了他思念的。

出了長信宮，雪得又了些。

引路的宮春桃，是個歲的姑娘，子首爽，邊走邊跟她說：“沈才，您可是氣。

今年選秀，留用的秀，您是頭個沒被問家、沒被評容貌，憑股就留用的?！?br>
知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
氣？

這深宮，“氣”二字，從來都帶著刀尖的寒氣。

她想起臨行前父親的模樣，書房，父親把支竹的筒塞到她，那筒呈深褐，筒身刻著個“”字，筆觸蒼勁，是父親的筆跡。

“知，”父親的聲音比往常低沉，握著她的，指節(jié)都泛了，“入宮后，萬事藏鋒守拙，別爭，別搶，別打聽該打聽的事。

能安活到出宮的那，就是為父對你的期望?！?br>
她當(dāng)只覺得父親太過謹慎，如今站這宮墻之，才懂父親話的深意。

她摸了摸袖的筒，竹身溫潤，面似乎裝著什么西，卻被塞得緊實，她沒敢拆——父親既沒說，定有他的道理。

春桃領(lǐng)著她往碎軒走，越走越偏。

路過翊坤宮，能聽見面來絲竹之聲，熱鬧得很；路過景仁宮，宮門前的侍衛(wèi)都比別處多幾。

可到了碎軒，眼前只剩座的院落，朱漆門有些斑駁，院的幾株梧桐落光了葉子，只剩光禿禿的枝椏，雪落枝，像畫了幅冷清的畫。

“沈才，這就是碎軒了?！?br>
春桃推門，“院就個太監(jiān)，姓劉，還有個宮，晚翠，都是實，您有什么事，吩咐他們就行。

往后您的份例，有按來，要是缺了什么，就打發(fā)去務(wù)府說?！?br>
知點點頭，謝了春桃。

進了正屋，面倒還算干凈，暖爐的火滅了，晚翠正忙著添炭。

見她進來，晚翠連忙火鉗，屈膝行禮：“奴婢晚翠，見過沈才?！?br>
“起?！?br>
知走到桌邊坐，著晚翠忙碌的身，忽然覺得這冷清的院落，倒也多了幾煙火氣。

她剛想讓晚翠倒杯熱茶，門卻來陣腳步聲，伴隨著清朗的男聲：“這碎軒倒是清靜，適合養(yǎng)?！?br>
知抬頭，見個穿著月錦袍的男子站門，腰間系著塊羊脂佩，墨發(fā)用冠束起，眉目溫和，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。

他身后跟著個太監(jiān)，捧著個紫檀木的盒子。

晚翠嚇得連忙跪：“奴婢見過七王爺，王爺歲歲歲?！?br>
七王爺？

知頭凜，連忙起身行禮。

她早聽說帝有個弟弟，封為七王爺蕭景瑜，溫和，朝政，卻深得太后喜愛。

沒想到剛?cè)雽m，就遇了。

蕭景瑜扶起她，目光落她身，帶著幾溫和的打量：“你就是新封的沈才？

方才長信宮，朕……本王聽見到雪梅，倒對你多了幾留意。”

他說著，從身后太監(jiān)拿過盒子，打，面是枚佩——暖的和田，雕梅花形狀，間是空的，隱約能聞到股暖，像是桂混著陳皮的味道。

“這是暖佩。”

蕭景瑜把佩遞給她，“太后知道今年選秀入宮的低位份妃嬪多，怕你們身子弱，受住宮的寒氣，意讓本王來些暖身的物件。

這佩飾裝了暖，戴身，能驅(qū)寒。

你剛?cè)脒@碎軒，想來也缺些用度，拿著吧?！?br>
知接過佩，觸溫涼，暖緩緩沁入鼻尖，驅(qū)散了身的寒意。

她屈膝謝道：“多謝王爺，多謝太后恩典?！?br>
蕭景瑜笑了笑，沒再多說，只道：“你剛?cè)雽m，歇著，有什么難處，若是信得過本王，也可讓去王府遞個話?！?br>
說完，便帶著太監(jiān)離了。

知握著暖佩，站屋，望著門的雪景，卻泛起絲疑惑。

太后賞低位份妃嬪物件，為何要讓七王爺親來？

而且這碎軒偏僻，七王爺怎么意繞到這？

她低頭了的佩，指摩挲著梅花的紋路，忽然觸到佩側(cè)有細的刻痕——她過佩，見側(cè)刻著個的“周”字，旁邊還有道短橫，像是個暗號。

她皺了皺眉，卻沒再多想。

或許只是工匠的標(biāo)記？

她把佩進錦囊，和雪梅起，又摸了摸袖的筒，竹身依舊溫潤。

她只想按著父親的叮囑，這碎軒安安靜靜地住著，惹是非，與往來。

可她知道，這宮墻之，從來就沒有正的“清靜”。

那支刻著“”字的筒，藏著父親未說出的秘密；那枚帶著暗號的暖佩，是七王爺遞來的橄欖枝；而她身那縷雪梅，早己將她卷入了場她從未想過的局。

晚翠端來熱茶，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知的。

她喝了茶，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，卻沒驅(qū)散頭的安。

窗的雪還，落梧桐枝，發(fā)出輕的聲響，像訴說著這深宮盡的故事。

她知道，從踏入這紫城的那刻起，她的生，就再也由得己了。

入后，碎軒更顯冷清。

劉太監(jiān)點了宮燈，昏的光映著墻的字畫，是幅舊年的《寒江獨釣圖》，筆觸疏淡，倒合了這院落的意境。

知坐桌前，打父親給的筒，想面裝的是什么材。

筒塞著軟木塞，她拔了半，才勉拔，面卻是材，而是卷疊得整齊的素箋。

她頭震，連忙展素箋，面是父親的字跡，墨有些淡，像是匆忙寫就：“知，當(dāng)年為父離京，非因病，實因卷入先帝巫蠱案，被柳相構(gòu)陷。

筒夾層有密信，待你尋得‘周’姓舊部，再拆閱。

切記，萬勿輕信宮之，包括……七王爺。”

素箋的字多，卻像道驚雷，知腦。

巫蠱案？

柳相？

周姓舊部？

還有父親意到的七王爺……她握著素箋的住地顫，才明父親臨行前的叮囑，是謹慎，是警告。

她連忙把素箋塞回筒，重新塞緊軟木塞，藏進枕。

窗的雪還落，風(fēng)卷著雪粒，打窗欞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聲響，像了誰低聲啜泣。

知躺，睜著眼睛，望著帳頂?shù)陌导y，眠。

她懷揣著錦囊，面的雪梅和暖佩的氣息混起，清冽與溫暖交織，卻讓她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

她想起七王爺溫和的笑容，想起那枚刻著暗號的暖佩，想起父親素箋的話——“萬勿輕信宮之”。

原來從始，她就站了局的央，而她己，卻還渾然覺。

二清晨，雪停了。

晚翠進來伺候她梳洗，說務(wù)府來了份例，有綢緞、茶葉，還有幾樣點。

知著那些西，忽然覺得有些諷刺——這些似常的份例，或許都帶著見的鉤子，等著她鉤。

她拿起梳子，梳理著長發(fā)，鏡的己，眉眼清秀，卻帶著幾掩住的疲憊。

她對著鏡的己輕聲說：“沈知，從今起，你要忘了從前的己，忘了雪梅的念想，只記住父親的話——藏鋒守拙，方能活去?！?br>
可她知道，有些事，是想躲就能躲的。

長信宮的那縷雪梅，早己帝留印記；碎軒的那次相遇，七王爺?shù)呐逡擦藸孔∷模欢淼耐?，那封未拆的密信，正等著她揭個塵封多年的秘密。

這深宮的路，才剛剛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