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的風總帶著點遲疑，像怕驚擾了盛夏殘留的熱意，又急著把秋的清爽遞過來。

A的樟樹柏油路鋪得又厚又密，被風吹，就跟著晃悠悠地動，把陽光切片片的，落來往學生的鞋尖。

夏星辭背著吉他包，站音樓門的臺階，抬頭望了望那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建筑。

藤蔓的葉子剛始泛，邊緣卷著點干褐，像被誰用指甲輕輕掐過。

他的指尖意識地蹭了蹭吉他包的屬拉鏈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來，稍壓了點的躁。

今是他轉學到A的周，也是次來音樓的排練室。

周的迎新晚結束后，系的周教授意找他談了話，說排練室的鑰匙給他配了把，“有空就多來練練，你的聲音該多曬曬?！?br>
教授說話，眼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得像泡溫水的茶葉，可夏星辭還是沒忍住低頭，盯著己鞋面的灰塵發(fā)呆。

他擅長和對，尤其是被夸獎的候。

吉他包的肩帶磨得鎖骨有點癢，他抬松了松，轉身往樓梯走。

樓道飄著股舊木頭和松混合的味道，概是哪個琴剛練過琴。

二樓的走廊盡頭亮著燈，隱約有鋼琴聲出來，是彪西的《月光》，彈得有點急，像怕趕什么似的。

夏星辭的腳步慢了半拍。

他其實認得那個琴聲——是周迎新晚后臺，那個差點撞掉他吉他的生彈的。

生蘇曉曉，計算機系的，后來后臺急急忙忙撿文件，他還幫著拾過幾張印著碼的紙。

他走到排練室門，掏出鑰匙進鎖孔。

屬碰撞的“咔噠”聲安靜的樓道格清晰，驚得窗臺的盆綠蘿輕輕晃了晃。

推門，股帶著涼意的空氣涌出來，面混著淡淡的灰塵味。

排練室算，靠墻擺著排譜架，正央著架的角鋼琴，琴蓋敞著，琴鍵落了層薄灰。

夏星辭把吉他包鋼琴旁邊的椅子，拉拉鏈。

原木的吉他露出角，琴頸的木紋像流水樣蜿蜒。

他抱著吉他坐靠窗的位置，指尖琴弦輕輕撥了，“嗡”的聲，音干凈得像剛化的雪水。

窗的樟樹又被風推了把，子地板晃得更厲害了。

他調了調弦，始彈那首《未完的序章》。

這是他轉學之前寫的歌，那總覺得未來像張沒干透的紙，怎么寫都怕洇墨痕。

可彈起來，指尖的旋律像悄悄變了點味道，多了點說清的亮。

彈到副歌，他的指尖頓了頓。

腦突然閃過迎新晚那的后臺——藍的幕布，嘈雜的聲，還有那個靠音響旁邊的男生。

男生穿著的連帽衫，嘴角咬著顆薄荷糖，糖紙燈光閃著細碎的光。

他抬頭過來的候，眼睛亮得像浸水的玻璃珠，面盛著點漫經的笑，把周圍的吵鬧都襯了模糊的背景。

“你就是音系那個新來的轉學生？”

“吉他彈得錯。”

“我是計算機系的江熠。”

零碎的句子耳邊響起來，夏星辭的耳根有點發(fā)燙。

他甩了甩頭，想把這些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，可指尖落琴弦，彈出的調子還是歪了半拍。

就這，機袋震動起來。

他掏出來，是林滿發(fā)來的信，后面還跟著個齜牙的表包：“星辭！

救急！

學生剛才知，迎新晚的閉幕式要加個互動節(jié)，需要音系出個配合計算機系搞個燈光秀，周教授說讓你！”

夏星辭皺了皺眉，打字回過去：“燈光秀？”

“對啊！

就是計算機系那幫寫的程序，能跟著音變顏那種！”

林滿的消息秒回，“聽說去年火的！

對了，負責這個項目的像是江熠學長！

就是次后臺跟你說話那個！”

江熠這兩個字像顆石子，“咚”地砸進夏星辭，漾圈圈的紋。

他盯著屏幕了幾秒，指尖懸輸入框，半沒落。

“周教授說己經跟計算機系那邊打過招呼了，讓你兩點去計算機樓0找江熠學長對接。”

林滿又發(fā)來條，“加油啊星辭！

跟合作哎！”

夏星辭嘆了氣，把機塞回袋。

他低頭著吉他，琴弦還沾著點陽光的碎屑。

其實他太想去，計算機系的實驗室聽起來就像是另個星球，滿是他懂的碼和機器，還有……那個讓有點知所措的江熠。

可周教授的話，他沒法拒絕。

食堂飯的候，夏星辭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。

他太習慣食堂鼎沸的聲，屬餐盤碰撞的聲音總讓他覺得耳膜發(fā)緊。

剛扒了兩飯，對面的座位就被“哐當”聲個餐盤。

“夏星辭？”

他抬頭，到江熠端著碗面坐了對面。

男生今沒穿連帽衫，了件的T恤，袖子卷到臂，露出腕塊的表。

他的頭發(fā)有點，概是剛睡醒，額前的碎發(fā)垂來，擋了點眼睛。

夏星辭的跳漏了拍，嘴的飯差點沒咽去。

“……嗯?！?br>
他含糊地應了聲，低頭繼續(xù)扒飯。

“聽說你要來實驗室？”

江熠挑了挑眉，用筷子夾起根面條，“周教授跟我聯系了?！?br>
“嗯。”

“彈什么曲子？”

“……還沒定?！?br>
江熠笑了笑，沒意他的冷淡。

“隨便什么都行，”他溜了面條，“主要是測程序的靈敏度，你彈段音階都行?！?br>
夏星辭沒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往嘴塞著飯。

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目光落他們這邊，概是有認出了江熠。

畢竟是拿過計算機獎的，走到哪都像帶著個，想被注意都難。

“對了，”江熠突然，“次蘇曉曉的文件，謝了?！?br>
夏星辭愣了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后臺撿文件的事。

“沒事。”

他說。

“她那程序寫得跟打結的似的，”江熠撇了撇嘴，語氣帶著點嫌棄，又有點奈，“要是她急得哭了，我才懶得管?！?br>
夏星辭忍住抬眼了他。

男生正低頭跟碗的較勁，眉頭皺著，側臉的條食堂的燈光顯得有點軟。

他突然覺得，這個說的計算機，像也沒那么難接近。

“兩點，別遲到?！?br>
江熠把后塊塞進嘴，拿起餐盤站起來，“計算機樓門那邊，跟音樓反方向，找到的話給我打話。”

他報了串號碼，語速得像念碼，“我先走了，實驗室還有事?！?br>
夏星辭還沒來得及說“”，江熠的身就消失群了。

他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，的筷子停半空。

餐盤的飯還剩半，可他突然覺得沒什么胃了。

他拿出機，把那串號碼存進訊錄，備注名想了半，后只寫了“江熠”兩個字。

點，夏星辭站了計算機樓門。

這棟樓是新建的，玻璃幕墻陽光閃得睜眼，跟音樓的紅磚爬山虎完是兩個風格。

他背著吉他，站旋轉門旁邊，有點足措。

周圍來往的學生多背著腦包，拿著打印紙，步履匆匆，嘴念叨著他聽懂的術語。

“算法建模調試”……這些詞像密碼樣，把他和這隔了兩個界。

他掏出機，想給江熠打個話，可指按到撥號鍵，又猶豫了。

還有鐘才到兩點，打話太急了？

就他交戰(zhàn)的候，身后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夏星辭？”

夏星辭回過頭，到江熠站身后，拿著個的保溫杯。

“等多了？”

“剛到?！?br>
“進去吧?！?br>
江熠側身讓他走前面，“0樓，梯壞了，得爬樓梯?！?br>
樓梯間鋪著灰的地毯，走了腳步聲。

江熠走他旁邊，保溫杯偶爾碰到胳膊，發(fā)出輕輕的“咚”聲。

夏星辭數著臺階，、、……7，臟跳得比數的數還。

“緊張？”

江熠突然問。

“……沒有。”

“我們實驗室沒虎?！?br>
江熠笑了笑，“就是有點。”

確實有點。

0實驗室的門推，夏星辭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了。

幾個腦屏幕房間亮著，藍幽幽的光映每個臉。

桌子堆著零食袋、咖啡罐，還有幾盆蔫頭耷腦的多。

靠墻的位置著個的服務器，嗡嗡地響著，像某種知名的生物呼。

“這是我們的‘窩點’?！?br>
江熠把他往面帶，“別介意，程序員的常就是這樣。”

幾個正敲碼的學生抬起頭了過來，目光夏星辭和他背的吉他之間打了個轉。

“熠，這就是音系的同學？”

個戴眼鏡的男生問。

“嗯，夏星辭?！?br>
江熠指了指靠窗的個位置，“你先坐那，我把程序調出來?！?br>
夏星辭椅子坐，把吉他腿。

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還沒移，有點地拽了拽衣角。

江熠坐他對面的腦前，指鍵盤敲得飛，屏幕跳出行行綠的碼，像雨。

“了?！?br>
概過了鐘，江熠停的動作，轉過頭對他說，“你隨便彈點什么，用太長，秒就行?！?br>
夏星辭深氣，抱著吉他調整姿勢。

他了眼屏幕，面顯示著個模擬的舞臺界面，背景是的，間有幾個的光點慢慢飄。

“彈什么都可以？”

“嗯，隨便?！?br>
江熠靠椅背，抱著胳膊著他，“就彈你的?！?br>
夏星辭的指尖落琴弦，猶豫了，還是彈起了《未完的序章》的前奏。

簡的旋律滿是鍵盤聲的實驗室散，像股清泉流過石子路。

他的指很靈活，指尖琴弦跳躍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。

陽光透過窗戶落他的背，能到細細的絨。

江熠原本還帶著點漫經的眼，慢慢變得專注起來。

他著夏星辭低垂的眼睫，著他隨著旋律輕輕晃動的肩膀，突然覺得實驗室嗡嗡的服務器聲像都消失了，只剩那干凈的吉他聲。

就這，屏幕的光點突然動了起來。

隨著旋律的起伏，紅、藍、綠的光斑的背景，像煙花，又像流星。

節(jié)奏的地方，光點就密集地閃爍；慢來的候，光斑就慢悠悠地散，像水墨畫樣暈染來。

夏星辭的指尖頓了，有點驚訝地向屏幕。

他沒想到這些碼能出這么的效，那些冰冷的字符，竟然能變這么靈動的光。

“還錯吧？”

江熠的聲音對面響起，帶著點得意，“這是我們用音頻識別算法的，能實捕捉音的頻率和節(jié)奏?！?br>
夏星辭抬起頭，正對江熠的目光。

男生的眼睛屏幕藍光的映照，顯得格亮，面盛著點的驕傲，像個得到糖的孩子。

“嗯，很?！?br>
夏星辭說，聲音比了點。

江熠笑了，眼角彎起來，露出兩顆的虎牙。

“再來段試試？

這次彈個點的。”

夏星辭點點頭，指尖琴弦滑，彈出段歡的旋律。

是他候學的首民謠，節(jié)奏輕得像踩著蹦。

屏幕的光斑立刻變了樣，變了和橙的方塊，隨著音的節(jié)拍跳來跳去，像群活潑的方塊跳舞。

實驗室的其他也被引了過來，圍屏幕前聲討論著。

“這個識別度比次多了！”

“熠可以??！”

“這吉他彈得也太聽了吧！”

夏星辭的臉頰有點發(fā)燙，彈得更認了。

他能感覺到江熠的目光首落他身，像帶著溫度的陽光，把他的那些拘謹都曬得軟軟的。

段彈完，他抬起頭，到江熠正拿著保溫杯喝水，喉結滾動了。

“差多了，”江熠杯子，“靈敏度沒問題，閉幕式那首接用就行。”

“?！?br>
“對了，”江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“閉幕式的互動節(jié)，需要你場彈首完整的歌。

就彈你那首《未完的序章》吧，我覺得挺合適的?！?br>
夏星辭愣了：“可以嗎？”

“有什么可以的？”

江熠挑了挑眉，“歌聽就行。

到候我把燈光效再調得細致點，保證讓你驚艷場。”

他的語氣很篤定，帶著種讓信服的力量。

夏星辭著他亮晶晶的眼睛，點了點頭：“?！?br>
從實驗室出來的候，己經西點了。

陽光斜斜地照走廊，把兩個的子拉得很長，幾乎要碰到起。

“我你回去？”

江熠問。

“用了，我己可以?！?br>
夏星辭連忙擺。

江熠也沒堅持，只是從袋掏出顆薄荷糖，遞給他：“這個給你?！?br>
是和次樣的透明包裝，面的糖粒陽光閃著光。

夏星辭猶豫了，接了過來。

“謝謝。”

“客氣?！?br>
江熠笑了笑，“閉幕式那加油。”

“嗯。”

夏星辭轉身往樓梯走，走到拐角的候，他意識地回頭了眼。

江熠還站原地，靠實驗室的門框，轉著機，到他回頭，沖他揮了揮。

夏星辭的跳又了幾拍，連忙轉過身，幾乎是逃也似的了樓。

走出計算機樓，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吹過來，夏星辭才發(fā)己的是汗。

他攤，著那顆躺掌的薄荷糖，包裝印著“青檸味”個字。

他剝糖紙，把糖進嘴。

清涼的味道瞬間舌尖，帶著點酸的甜，像剛才江熠的笑。

他背著吉他往音樓走，子被夕陽拉得忽長忽短。

路過籃球場的候，到幾個男生正打球，歡呼聲和拍球聲混起，熱鬧得讓發(fā)暖。

夏星辭摸了摸袋的機，打和江熠的聊界面，輸入框還是空的。

他想了想，打行字：“謝謝你的糖?！?br>
想了想，又刪掉了，改：“燈光效的事，麻煩你了。”

發(fā)鍵按去的瞬間，他像聽到了己的跳聲，和吉他弦震動的頻率，慢慢重合了起。

遠處的樟樹葉又被風拂動，光斑地晃啊晃，像誰輕輕撥動琴弦。

夏星辭抬起頭，著被夕陽染橘紅的空，突然覺得，那首《未完的序章》，像要寫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