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梨花又了。

是零星幾點，是潑潑灑灑的漫雪。

梨樹的枝椏被壓得彎彎墜墜。

風過，花瓣簌簌墜落，鋪青石板積了薄薄層，踩去軟綿得像裹著冰的棉絮，寒氣順著鞋底往骨頭縫鉆。

今是母親沈林氏的年忌辰。

沈清歌跪祠堂的石階，膝頭壓著塊磨得光滑的青石，寒意透過薄的素裙往滲。

她捏著支毫，正筆劃抄《往生經(jīng)》，宣紙的楷工整得像刻去的，只是指尖凍得發(fā)紫，落筆總帶著易察覺的顫。

“姐，只吧?！?br>
春桃蹲旁邊，紅著眼眶往她塞暖爐，銅爐的溫度燙得沈清歌指尖顫，滴墨落“往生”二字間，暈個烏突突的圈。

“用?！?br>
沈清歌抽回，往凍得僵硬的指節(jié)呵了氣，霧剛起就被風卷走了。

她抬頭望向那株梨樹，的枝椏還掛著去年的殘雪，陽光透過花瓣照來，她臉斑駁的，“母親生前愛這棵樹，說梨花像雪，能蓋住間所有臟西。”

春桃沒敢接話。

府誰知道，這滿院梨花沈清歌眼，從來是景致，是年前那場沒燒盡的灰燼。

年前也是這樣的春，母親就是這樹咳了血。

沈清歌記得清清楚楚，那母親穿著月襦裙，還攥著枝剛折的梨花，殷紅的血珠從嘴角滲出來，滴雪的花瓣，像雪地了朵妖異的紅梅。

她撲過去，只抓住母親冰冷的，那枝梨花被攥得太緊，花萼都碎了。

“姐，再跪去膝蓋要廢了?！?br>
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往她膝頭墊了塊厚棉墊，“夫有靈，也愿您這樣作踐己。”

沈清歌沒說話，只是將抄到半的經(jīng)文往前挪了挪。

紙的墨跡未干，忽然被滴水珠砸得歪歪扭扭。

是晨露——她抬抹了把臉頰，指尖觸到片溫熱的濕意，才驚覺己竟落了淚。

年了，連哭都變得這樣悄聲息。

“姐姐怎么跪這兒？”

嬌脆的聲音像碎玻璃劃過冰面，刺耳得讓牙酸。

沈清歌握著筆的猛地頓，墨汁紙洇出個團。

她緩緩回頭，就見沈清瑤站廊，身簇新的桃紅撒花裙，領袖滾著，發(fā)間著支赤點翠步搖，走路叮當作響，晃得眼暈。

王氏站她身后，穿著件石青繡蘭草的褙子，捻著串蜜蠟佛珠，臉掛著恰到處的悲憫：“清歌，怎么跪這兒受凍？

你身子弱，仔細寒氣入?！?br>
沈清瑤往地啐了，珠釵的流蘇掃過沈清歌的鬢角：“娘就是善，這種晦氣子，姐姐屋待著，偏要祠堂杵著，是想咒誰呢？”

“清瑤！”

王氏意呵斥，眼卻沒半責備，“怎么跟你姐姐說話呢？”

轉而又對沈清歌柔聲道，“你母親的牌位祠堂，要祭拜進去便是，何苦這兒遭罪?！?br>
沈清歌低頭，睫眼出片淺，輕輕說道：“兒想這兒陪陪母親，她……她生前總這樹書?！?br>
“喲，姐姐倒比誰都孝順?！?br>
沈清瑤忽然嗤笑聲，腳像被什么絆了，身子猛地往前撲——“啪嚓！”

供桌被撞得晃了晃，盤梨花糕摔地。

是母親生前愛的點，春桃今早沒亮就起來的，雪的糕沾了泥灰，還滾了兩圈。

“哎呀！”

沈清瑤捂著嘴，眼卻閃著得意的光，“妹妹是故意的！

許是風太，吹得我站穩(wěn)……”王氏皺了皺眉，語氣帶著幾嗔怪：“都多了還腳的？

還給你姐姐道歉?！?br>
“道歉？”

沈清瑤往地瞥了眼，嘴角撇得更，“就是盤糕點嗎？

姐姐要是喜歡，讓廚房再盤八盤便是，犯得著這樣瞪著我？”

沈清歌的指甲深深掐進掌，掐出西個彎月形的印子。

她盯著地的梨花糕，忽然想起年前那個后，母親咳帕子的血也是這樣，點點浸透雪的錦緞，后凝紫的痂。

那碗被王氏稱為“安湯”的藥，母親剛喝去，就捂住胸劇烈地咳起來。

“姐姐莫是生氣了？”

沈清瑤往前了，步搖的流蘇掃過沈清歌的臉頰，“其實我也是意，這糕了年，早該新樣子了。

娘說，總要往前，總惦記著死，子怎么過呢？”

“清瑤！”

王氏終于了音量，卻仍是護短的語氣，“別再說了?！?br>
她轉向沈清歌，伸想去扶她，“清歌，起，地涼?！?br>
沈清歌猛地抬頭，聲音得樣子，卻字字清晰：“沒、沒關系?！?br>
她望著地的藉，喉間滾了滾，“母親……母親怪她的?！?br>
王氏臉的笑容終于切了些，指尖撫過沈清歌的發(fā)頂：“是懂事的孩子?！?br>
沈清歌低頭，由王氏的發(fā)間停留。

沒見，她垂袖擺的，正緩緩松，掌的月牙印滲出血珠，滴青石板的梨花瓣，紅得觸目驚。

風又起了，卷起滿地落英，迷了的眼。

沈清歌望著那株梨樹，枝椏間仿佛還站著母親的身，素衣裙，含笑望著她。

她輕輕說：母親，見了嗎？

年了，那些還活得這樣。

但沒關系。

她緩緩勾起唇角，該討的債，她筆筆，連本帶地討回來。

就從這盤摔碎的梨花糕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