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頭，毒得很。

汗水順著年略顯薄的脊梁往淌，劃出道泥痕，后洇進(jìn)打著補的粗布褲腰。

林賜赤著腳，踩溫?zé)岬奶锕∧嗟?，攥著把剛拔來的稗子?br>
田的水被頭蒸得發(fā)燙，混著泥土和禾苗青澀的氣息，股腦兒往鼻子鉆。

遠(yuǎn)處的水甩著尾巴，驅(qū)趕著惱的蠅蟲，發(fā)出沉悶的鼻息。

村那棵歪脖子槐樹，幾個光屁股的娃娃正追著條土狗嬉鬧，尖聲、犬吠聲混起，得遠(yuǎn)。

“賜！

歇氣，喝水！”

田那頭，父親林山首起腰，用汗巾抹了把紅的臉膛，朝他喊道。

母親王氏正坐田埂邊的樹蔭，從瓦罐倒出晾涼的粗茶，笑著招。

林賜應(yīng)了聲，把的稗子扔到田邊，步走過去。

茶是苦的，帶著股子煙火氣，他卻喝得暢。

抬用胳膊蹭了蹭額角的汗，留幾道泥印子。

“爹，我頭那塊地的水差多了，我去把子堵?！?br>
他喘勻了氣說道。

林山點點頭，眼是莊稼有的、對土地收的盤算和絲易察覺的疲憊：“嗯，仔細(xì)些，別讓水跑了。

今年這頭，再場透雨，怕是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便被王氏打斷了：“他爹，那么多作甚，爺總賞飯?！?br>
她拿起汗巾，替兒子擦了擦后頸的泥汗，動作輕柔，“賜，晚娘給你烙餅子?！?br>
林賜咧嘴笑了笑，露出還算齊整的牙。

他今年，村，這個年紀(jì)的后生，要么己經(jīng)說了親，要么就是家的主要勞力了。

他沒想過太遠(yuǎn)的事，仙緣縹緲，那是戲文和鎮(zhèn)說書先生嘴的事兒，離這靠飯的林村太遠(yuǎn)。

他的念想，過是年底多收幾擔(dān)谷子，能給家添置頭驢，再給娘扯塊新布件衣裳。

子，就像這田的水，溫吞，靜，眼能到底。

然而，那場雨到底是沒有來。

先來的是燥熱，種同尋常的、帶著窒息感的悶熱。

然后，是村頭李栓家來的哭聲。

起初只是幾聲壓抑的啜泣，很，就變了撕裂肺的嚎啕。

李栓死了。

頭晚還端端的，二早被發(fā)倒家院，渾身滾燙，鼻淌血，沒等郎趕到就斷了氣。

恐慌像田埂邊的火，悄聲息地蔓延來。

緊接著，是張寡婦家的兒子，然后是村西的鐵匠趙……倒的越來越多，癥狀都差多：先是發(fā)燒，說胡話，接著身浮出祥的紫斑塊，后鼻出血，消兩工夫，就沒了。

瘟疫！

這兩個字像石，沉甸甸地壓每個林村村民的頭。

往充斥著雞鳴狗吠、孩童嬉鬧的村莊，驟然安靜來，只剩偶爾來的、被刻意壓低的哭聲，和空氣若有若的、始腐敗的氣味。

林家也沒能。

先是母親王氏。

她起先是覺得身乏力，以為是累著了，還撐著要給父子倆飯。

首到那傍晚，林賜到她扶著灶臺劇烈地咳嗽，攤的，是抹刺眼的鮮紅。

“娘！”

林賜的柴火掉了地。

王氏想把藏到身后，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，只是虛弱地對他笑了笑：“沒事，娘沒事……”怎么可能沒事。

當(dāng)，她就燒了起來，額頭燙得嚇，嘴含糊地念叨著“水……賜……”林山眼赤紅，出家僅有的幾個銅板，亮就冒著被染的風(fēng)險，跑去鎮(zhèn)請郎。

可鎮(zhèn)的醫(yī)館早己滿為患，郎也束策，只了幾副據(jù)說能“清熱”的草藥，便搖著頭讓他趕緊離。

藥灌去，如同石沉。

王氏身的斑始顯，咳嗽越來越劇烈，每次都帶出更多的血沫。

她那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，迅速凹陷去，只剩骨架支著層蠟的皮。

林賜守她邊，用冷水浸濕的布巾遍遍擦拭她滾燙的額頭和脖頸。

他敢睡，生怕閉眼，母親就沒了。

他著母親的生命力，像沙漏的沙子，點點、可挽回地流逝。

那種力感，像冰冷的藤蔓，纏緊了他的臟，越收越緊，幾乎要讓他窒息。

“賜……我兒……”王氏彌留之際，忽然有了片刻的清醒，渾濁的眼睛望著他，帶著盡的舍和擔(dān)憂，“的……和你爹……的……”她的試圖抬起來，想再摸摸兒子的臉，卻只抬到半，便力地垂落去。

眼睛，就那樣睜著，定定地望著茅草覆頂?shù)?、黢黢的房梁?br>
林賜愣愣地著，像沒明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首到父親林山發(fā)出聲獸般的悲鳴，撲到前，他才猛地反應(yīng)過來。

娘親的眼睛，再著他了。

那個柔聲喚他“賜”，給他烙餅子，用粗糙的替他擦汗的娘親，沒了。

界，他眼前碎了片片。

母親的墳頭土還沒干透，父親林山也倒了。

這個輩子沉默寡言、像山樣支撐著家庭的漢子，妻子離的打擊和連眠休的勞，終究沒能扛過去。

他病得比王氏更急，更燒，幾乎沒怎么清醒過，只偶爾睜眼，用那己經(jīng)失去焦點的眼睛，尋找兒子的身。

“賜……跑……離這……”這是他留給林賜后句完整的話。

林賜沒有跑。

他像尊失去魂魄的木偶，機(jī)械地重復(fù)著給父親喂水、擦身、熬藥的動作。

他著父親壯的身軀迅速干癟，著斑爬滿他的皮膚，著他燒的折磨痛苦地抽搐。

后那刻，林山猛地瞪了眼睛，喉嚨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、破風(fēng)箱般的聲音，死死攥住了林賜的。

那力氣得驚，像是要把生命后點力量遞給他。

然后，那猛地松，切歸于沉寂。

短短幾。

曾經(jīng)充滿生氣的家，只剩他個。

村子，哭聲越來越稀落，是因為悲傷過去，而是因為能哭的，己經(jīng)多了。

處處是新墳，的紙被風(fēng)卷著，死寂的村莊打著旋，像處依托的孤魂。

空氣彌漫著濃重的、混合著草藥和尸腐敗的惡臭，，都讓胃江倒。

林賜坐家門檻，望著院子那棵同樣耷拉著葉子的榆樹。

爹娘的聲音像還耳邊，母親的叮囑，父親的嘆息，甚至水偶爾的聲……可，什么都沒了。

他臉沒有淚，眼睛干澀得發(fā)疼。

頭空落落的，風(fēng)吹過去，帶著徹骨的寒。

他知道己該什么，還能什么。

或許，就這樣坐著，等著，和村那些還沒斷氣的樣，等著那知何降臨的死亡。

他甚至能感覺到，身也始泛起陣陣正常的酸軟和寒意。

也。
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比哭還難。

就這，村的方向，似乎來了些尋常的動靜。

是哭聲，也是瀕死的呻吟，倒像是……蹄聲？

還有輪碾過碎石的細(xì)響。

這死寂的村落，這聲音顯得格突兀。

林賜遲鈍地抬起頭，循聲望過去。

塵土輕地?fù)P起。

輛青篷，匹瘦骨嶙峋的牽引，正緩緩駛?cè)氪濉?br>
那起來很普，甚至有些陳舊，轅坐著個帶著笠的夫，清面容。

村那條唯的、此刻遍布藉和穢物的土路停了來。

簾掀，個身探身而出。

那是個穿著灰布袍的者，須發(fā)皆，面容清癯，眼溫潤，透著股與這濁、絕望之地格格入的澄澈與和。

他站邊，目光緩緩掃過破敗的屋舍、新立的墳塋，終，落了坐門檻，如同泥塑般的林賜身。

者的眉頭蹙起，眼流露出絲悲憫。

他抬步，朝著林賜的方向走來。

他的步伐很輕，落滿是塵土的地，幾乎聽到聲音。

林賜只是呆呆地著他走近，片麻木。

是來收尸的官差？

還是路過熱鬧的家爺？

都所謂了。

者他面前站定，離得近了，林賜能聞到他身股淡的、像是雨后青草又混合了某種檀的氣息，與他周遭的腐臭形鮮明對比。

“孩子……”者的聲音，卻帶著種奇的穿透力，首接落林賜的底，“這，發(fā)生了何事？”

林賜張了張嘴，喉嚨干啞得發(fā)出聲音。

者嘆了氣，再追問。

他的目光落林賜身，仔細(xì)端詳了片刻，那眼似乎能穿透皮，到。

漸漸地，他眼閃過絲訝異。

“根骨尚可，竟身具靈根……可惜，可惜啊……”者喃喃語，聲音帶著惋惜，“年歲己長，靈氣未，蒙塵己，錯過了佳的筑基之期……”靈根？

筑基？

這些詞對林賜來說，遙遠(yuǎn)而陌生，如同書。

者著他茫然措、死氣沉沉的臉，又了這間地獄般的村莊，眼的憐憫之更濃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似乎權(quán)衡著什么。

終于，他緩緩，聲音溫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力量：“孩子，此間己是死地，留此處，唯有枯骨途。

你可愿……隨我離去？”

離去？

林賜空洞的眼，似乎有了點弱的動。

離這？

去哪？

他還能去哪？

者著他，繼續(xù)道：“紅塵多苦，生死常。

隨我走，或許能覓得仙機(jī)，脫這凡俗生病死之苦。”

仙機(jī)？

脫生病死？

林賜猛地抬起頭，干澀的眼睛死死盯住者。

爹娘痛苦死去的樣子，那法掙脫的絕望和力感，再次清晰地浮眼前。

如……如有那么條路，可以再眼睜睜著乎的死去，可以掌控己的命運……股知從何而來的力氣，支撐著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
因為太沒有動彈，腿腳陣發(fā)麻，他踉蹌了，幾乎摔倒，卻站穩(wěn)了。

他著者澄澈的眼睛，那沒有欺騙，只有悲憫和絲淡淡的期待。

喉嚨滾動了，他用盡身力氣，從牙縫擠出個嘶啞得幾乎調(diào)的字：“我……愿……意。”

者點了點頭，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走向。

林賜后回頭，了眼身后低矮的茅屋，了眼爹娘墳?zāi)顾姆较颉?br>
那，只有荒草和孤墳。

他轉(zhuǎn)回頭，步履蹣跚，卻異常堅定地，跟了者的腳步。

調(diào)轉(zhuǎn)方向，碾過滿地的紙和塵土，緩緩駛離了林村。

輪聲轆轆，載著個如死灰的年，駛向條未知的、名為“修仙”的漫漫長路。

路的盡頭是脫，還是更深的泥潭？

他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那個只想凡生的農(nóng)家年林賜，己經(jīng)死了這個夏。

活來的，是個想要抓住何可能，再由命運擺布的求道者。

越行越遠(yuǎn)，將死寂的村莊和過往的歲月，同拋了身后彌漫的塵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