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剛泛起魚肚，鐵穹城西的赤焰軍前鋒陣地，已經彌漫著血腥與鐵銹混合的臭味。

阿蠻蹲塌了半邊的戰(zhàn)壕，用塊沾滿泥的破布，反復擦拭那柄已經卷刃的厚背砍刀。刀身映出他半邊臉——道猙獰的舊疤從額角斜劈到頜，像是要把他的腦袋劈兩半。疤是年前落的，那兒他還邊軍，為了半塊發(fā)霉的餅子，差點被司的親兵打死。

“蠻……”旁邊來弱的聲音。

阿蠻轉頭。是新兵豆子，才七，肚子了個窟窿，腸子都流出來了。軍醫(yī)昨就說沒救了，阿蠻把他拖到相對干燥的角落，給他嘴塞了塊干凈的布，讓他咬著。

豆子臉灰，嘴唇哆嗦著，眼睛卻亮得嚇，那是回光照。“俺娘……俺娘給俺說了個媳婦……還沒過門……”他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，聲音像破風箱，“等俺回去……就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那點光就散了。

阿蠻盯著豆子渙散的瞳孔，了息。然后伸，合他的眼皮，把他懷那半塊硬得像石頭的干糧餅子摳出來，揣進己磨得發(fā)亮的胸甲層。動作練得讓頭發(fā)冷。

七。這鐵穹城耗了七。

赤焰軍次沖那該死的城墻，次被更該死的機弩和滾燙的火油澆來。尸墻根堆了層又層，昨晚場冷雨，血水混著泥漿，淹到了腳脖子。

阿蠻站起身，近兩米的身像半截鐵塔。他活動了僵硬的脖子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咔吧的悶響。戰(zhàn)壕還活著的幾號，或坐或躺，眼都是同種西——麻木的疲憊，和深處壓抑的、要燒起來的暴怒。

令兵連滾帶爬地沖過來，臉糊滿泥漿：“蠻統領！帥令，各部主將速至軍帳議事！”

“知道了?！卑⑿U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鐵皮。他后了眼豆子年輕的尸，腳深腳淺地踩著血泥，朝軍方向走去。

軍帳，說是“帳”，其實就是幾根木頭撐起的塊厚油布，面透風。面擠了七八個，氣氛比面的尸臭還凝重。

荊站簡陋的沙盤前，背對著帳門。沙盤是泥土臨堆的，表鐵穹城的那塊被反復摩挲，邊緣都光滑了。他穿著身洗得發(fā)的青布箭衣，面著半舊皮甲，沒戴頭盔，頭發(fā)只用根木簪草草束著。光背，更像是個落拓的書生，而非統率數萬義軍的首領。

但帳沒敢他。

“糧草?！避妿熒蚯澹曇羟謇?，像山澗的泉水，這沉悶的帳子格清晰。他出頭，面容清癯，身青衫即便沾了泥點也穿得絲茍，捧著卷簡牘。“僅夠。傷患已逾，且多為刀箭創(chuàng)，藥材奇缺。更麻煩的是，探回報，方向有隊朝廷騎兵活動的痕跡，多，至城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抬眼向荊依舊挺拔的背：“而雨季，就后。帥，鐵穹城池深，固又是沙場將，死守出。我們……耗起了。”

“耗起就他娘的撤？！”雷般的聲音響起，阿蠻掀帳布鉆了進來，帶進股血腥氣。他瞪著沈清，疤臉扭曲：“沈書生，你睜眼面！那些躺著的兄弟！撤？往哪兒撤？這幾條命就扔這兒了？！”

沈清眉頭都沒動，直阿蠻噴火的眼睛：“阿蠻統領，正因想讓更多兄弟死，才能再撞這南墻。水門似有裂縫，實為固誘敵深入的陷阱。我已得到確切報，其后方埋伏了至硬弩。再去，是攻城，是死。”

“那你說咋辦？！這兒等死？等朝廷的騎兵來了，把我們包了餃子？！”阿蠻拳頭捏得嘎嘣響。

“暫退?！鄙蚯逋鲁鰞蓚€字，指沙盤劃，“向西，過‘陶窯關’，進入鴉山麓。那地勢復雜，可避騎兵鋒芒，亦可與活動那的路義軍殘部聯絡，若能合兵，或可再圖……”

“合個鳥！”阿蠻呸了，“那幫姓王的軟蛋，被官兵攆得跟兔子似的，能頂個屁用！要我說，就再組織敢死隊，子親帶，就從水門那裂縫進去！固兒能把所有地方都守??？只要進去個子……”

“然后呢？”沈清終于了聲音，雖然依舊克，但語氣銳如刀，“即便你進去了，面對巷戰(zhàn)，面對數倍于己、悉地形的守軍，你能活幾個出來？阿蠻統領，打仗是拼誰更怕死！是拼誰能讓更多兄弟活著到明！”

“子……”

“夠了?！?br>
兩個字，，卻像冰水澆進了滾油。

帳瞬間死寂。

荊轉過了身。

他約二七八歲，面容清俊，甚至有些文弱，但那眼睛——沉靜得像古井，深處卻仿佛壓著萬鈞雷霆，只是被他用的意志力束縛著。左眉方有道淺淺的疤，比阿蠻臉那道細得多，也舊得多，給他添了幾冷硬。

他的目光阿蠻和沈清臉掃過，后落回沙盤那個表著鐵穹的土塊。

“水門是陷阱，沈清說得對?！彼?，聲音穩(wěn)，聽出緒，“攻，是用兄弟們的命去填固的戰(zhàn)功簿?！?br>
阿蠻臉僵，想說什么，被荊抬止住。

“但沈清，”荊向軍師，“向西撤退，聯絡路義軍，間呢？糧草呢？傷兵如何長途跋？朝廷的騎兵尾隨追擊？鴉山麓，的能擋住鐵穹城和騎兵的前后夾擊嗎？”

沈清抿了抿唇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出的方案同樣是險，只是起來比攻“理智”些。

“我們沒有的路?！鼻G的指，輕輕點了沙盤個起眼的標記——那是用石子粗糙表示的“陶窯關”?！爸挥袟l，可能死得慢點，或者……死得有點價值的險路。”
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帳每位將領疲憊而焦慮的臉：“令。，阿蠻部即刻起，張旗鼓向水門方向運動，出攻態(tài)勢，務讓城頭的固到。二，其余各部，入后，銜枚，裹蹄，批秘密向陶窯關方向轉移。，所有重傷員……集到后營，留足糧和藥材，派隊士卒照料?！?br>
后條命令，讓所有都咯噔。留重傷員，幾乎等于宣判了他們的結局——如主力轉移功，他們或許還能多活幾；如失敗，或者被朝廷軍追……

阿蠻眼睛紅了：“帥！那些兄弟……”

“這是軍令?！鼻G打斷他，語氣容置疑。但他的指尖，到的角度，深深掐進了掌，留幾個泛的月牙印。

眾將沉默領命，陸續(xù)退出。帳只剩荊和沈清。

沈清沒走，他前步，壓低聲音：“帥，你是否也……覺得我過于怯懦？”

荊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帳邊，掀角油布，望著面沉沉的空，遠處鐵穹城的輪廓像頭蟄伏的、饜足的獸。

“清，”他背對著沈清，聲音很輕，卻重重砸沈清頭，“我們輸起。從舉起這面旗始，就輸起了。但有些價……比輸更可怕?！?br>
他油布，轉過身，臉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。“去準備吧。今，務隱秘?！?br>
沈清著他清瘦卻仿佛扛著山岳的背，終只是深深揖，退了出去。

入，暴雨傾盆。

赤焰軍主力泥濘和暗，沉默地向西蠕動?；鸢迅尹c，只能靠前后低聲遞的令和偶爾劃破空的閃辨別方向。傷員的呻吟被雨聲和雷聲吞沒，但那種壓抑的痛苦，彌漫整個隊伍。

荊騎匹普的，走段。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(fā)梢往淌，他毫意，目光斷掃過艱難行軍的隊伍。到個年輕士兵滑倒，摔進泥坑，他立刻，和旁邊的士卒起將拽出來，把己背的塊油布扯來，裹那士兵身。

“帥……”年輕士兵嘴唇凍得發(fā)紫，認出是他，動地想說什么。

“省點力氣，留著走路?！鼻G拍拍他的肩膀，身，繼續(xù)前行。

沈清騎從后面趕來，并轡而行，遞過個水囊。荊接過，灌了，冰冷的水劃過喉嚨。

“你想陶窯關？”沈清問，雨聲他的聲音有些模糊，“那地方……地圖連個正式名字都沒有，只是前朝廢棄的磚窯群，荒廢年了。有路？”

“知道。”荊誠實回答，抹了把臉的雨水，“但正因為沒有名字，荒廢年，才可能是固想到的路。也是朝廷騎兵愿去的路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更像語：“我們需要的，是條路，是條……活路?！?br>
沈清沉默。閃掠過，照亮荊側臉，那面除了雨水，還有深重的、化的疲憊。

后半，雨勢漸。

隊伍前方來低低的動，隨即停止。斥候回報：陶窯關，到了。

荊策前。穿過片枯死的林子，眼前豁然闊——那并非想象的幾座破窯，而是片規(guī)模、依山而建的廢棄建筑群。黢黢的輪廓黎明前深的暗，像頭匍匐的獸殘骸。殘垣斷壁支棱著，許多建筑半嵌山，形古怪，像是燒磚的窯，倒更像是……某種祭祀的壇，或者埋葬什么的墓。

空氣彌漫著股奇怪的味道，是腐爛，也是霉變，而是種冰冷的、類似于陶瓷剛剛出窯冷卻后，混合了陳年灰塵的氣息。

阿蠻過來，渾身濕透，疤臉橫跳動：“這鬼地方……氣比鐵穹城還重。要從這兒過？”

荊沒回答。他身，腳踩到什么硬物。低頭，撥濕泥，撿起塊巴掌的陶片。就著親兵舉起的、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火把光，他到陶片，有模糊的、深深的刻痕。

那是裝飾花紋。

那是只鳥的輪廓，簡約，古拙，昂首振翅，仿佛要沖破這陶片的束縛。

玄鳥紋。

荊的瞳孔，驟然收縮。

他記得。赤焰軍起事之初，攻打某個前朝郡守府，曾密室繳獲過幾件古的祭器，面就有類似的紋樣。當隨軍的師（位前朝得志的學士）曾含糊過，這是前朝早期，甚至是期，室所用的某種殊徽記，后來漸漸用了。

這荒廢年的磚窯關，怎么有帶有室徽記的陶片？

他緊緊攥住那冰冷的陶片，棱角硌得掌生疼。他抬起頭，望向那片沉睡暗的、而沉默的廢墟。股莫名的寒意，順著脊椎爬來，但與此同，種近乎直覺的、危險的預感也底躁動。

那……有什么西。

“令?！鼻G的聲音潮濕的風響起，清晰，堅定，帶著種破釜沉舟的意味，“軍，關前隱蔽處扎營。準深入關，準擅動何器物?！?br>
他停頓了，目光如，掃過阿蠻、沈清，以及圍攏過來的將領。

“明明，我要親進去。”

火把的光芒，映亮了他那塊古的陶片，面的玄鳥紋火光，似乎閃了。

而他法觸及的、陶窯關深沉的暗地底，片絕對寂靜的、布滿塵埃的廣闊空間，數具與等、列陣整齊的陶俑，正年如地沉默矗立。

其具陶俑面的頭顱，粒細的塵埃，因為遠處軍駐扎帶來的、幾乎法察覺的地面震動，悄然滑落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