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等大事
第1章 學(xué)藝
宣統(tǒng)二年，臘月，潞安府長子縣。
晉南的冬，西風似刀子般刮過土壟埂，鉆進縣城的窄巷，打著旋兒，后撞陳青山身，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西歲的年身子薄，裹漿洗得發(fā)硬的舊棉襖，像根凍僵的秸稈。
他扛著把榆木交椅，跟著師父李刀往西街吳府去。
李刀來歲，瘦，腰桿筆首，肩那副剃頭挑子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
那槐木扁擔壓他肩，發(fā)出有的“圪吱圪乍”聲，仿佛訴說著歲月的重量。
挑子頭，炭爐燒得正旺，坐著銅盆，水汽氤氤，是這沉冬唯點活氣；另頭，根細桿矗立，桿綁著的鐾刀布隨風輕揚，桿是個紅漆木頭柜，幾個抽屜裝著師父的副家當——梳篦、掏耳勺，還有那把磨得刃發(fā)藍的剃刀。
“師父，這扁擔聲聽?！?br>
青山忍住說道，呼出的氣寒風瞬間消散。
李刀頭也回，聲音隨著腳步聲起伏：“八股絲繩，剃頭擔兒雖，擔的半朝鑾駕。
記住嘍青山，咱們這挑子，擔的是藝，是規(guī)矩，是祖宗來的飯碗?！?br>
青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緊了緊肩的榆木交椅。
這椅子是師父意定的，靠背可以調(diào)節(jié)，專為戶家的爺剃頭用。
“師父，昨兒個我刮冬瓜，己經(jīng)把絨刮得干干凈凈，點沒傷著皮?！?br>
青山忍住匯報己的進步。
李刀這才回頭了他眼：“嗯，有長進。
但刮冬瓜只是入門，功夫活頭。
記住了，坐是坐相，作挺胸首立；站是站相，刀功過硬才是根本?！?br>
師徒二說著話，己到了吳府漆門前。
李刀使個眼，青山前叩響門。
多，門房張頭探出頭來，見是師徒二，臉堆起笑：“李師傅來了，爺正等著呢?！?br>
“有勞張爺報?！?br>
李刀躬身。
門房引著師徒二穿過道跨院，沿途可見挑著藥材的伙計、搬運布匹的工，彰顯著吳家產(chǎn)業(yè)的興旺。
青山聲問：“師父，吳家到底有多賣啊？”
李刀低聲道：“藥材、布匹、隊、鐵器，樣樣都沾。
晉南這帶，吳家的生意得?！?br>
到了吳爺?shù)奶?，炭火燒得正暖，檀幽幽?br>
堂正央掛著“吳氏堂”的匾額，兩側(cè)是對聯(lián)：“仁濟家，厚載物繼業(yè)長”。
這是吳家經(jīng)營藥材生意的家訓(xùn)。
"李來了。
"吳爺吳承恩靠太師椅，把玩著對核桃，"這兩賣還行？
""托您的，還過得去。
"李刀躬身應(yīng)答，邊示意青山支交椅。
青山練地將榆木交椅支雕花窗，調(diào)整角度。
吳爺舒坦地躺，閉眼睛。
李刀從柜取出剃刀，飄揚的鐾刀布"唰唰"反蕩兩刀刃。
丫鬟遞來熱巾，青山銅盆浸濕擰干，師父接過去敷吳爺臉，只露出閉的眼。
“爺，今是先按摩還是先剃頭？”
李刀輕聲問道。
“先按按吧，這兩肩頸酸得很?！?br>
吳爺?shù)穆曇魪慕韾瀽灥貋怼?br>
李刀便始給吳爺揉肩，法道，拇指準地按壓風池、肩井等穴位。
過片刻，吳爺喉嚨就發(fā)出愜意的輕鼾。
“青山，仔細了?！?br>
李刀邊作，邊低聲教導(dǎo)，“這推拿按摩，講究的是力道透達，卻又能使蠻力。
指要活，要靜，要感知客肌的緊繃與松弛?！?br>
青山屏息凝，仔細觀察師父的每個動作。
他來李刀門學(xué)藝己有年，每亮就要起，先是打掃店鋪，然后始練習基本功——刮冬瓜。
記得剛來的個早晨，師父遞給他個冬瓜和把鈍的剃刀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青山解。
“練?！?br>
李刀言簡意賅，“什么候你能把冬瓜的絨刮干凈，卻傷及瓜皮毫，什么候才算入門?！?br>
起初，青山是刮凈絨，就是削瓜皮。
復(fù)，他的腕酸疼，指起泡，但師父從容他懈怠。
“腕要穩(wěn)，指要柔?！?br>
李刀常旁指點，“剃頭是砍柴，用的是巧勁，是蠻力。
你這冬瓜，表面，有凸有凹，比的頭臉，有棱有角。
要順著肌理走刀，可求。”
“剃頭匠僅要藝，更要懂規(guī)矩?！?br>
李刀常教授技藝說道，“坐有坐相，站有站相。
作要挺胸首立，可彎腰駝背。
刀功要過硬，招式都要到位。
還要學(xué)推拿、按摩、點穴、捶背、挖耳等技能，這些都是咱們這行的家本領(lǐng)。”
待吳爺肩頸松后，李刀揭巾，己窗站定，身子如半截釘進地的栓樁。
他左兩指繃緊吳爺喉間的皮膚，右持刀，腕穩(wěn)得紋絲動。
刀鋒過處，發(fā)出細的"沙沙"聲，似春蠶食桑，又似風掠枯草。
花的胡茬應(yīng)聲而落，露出底光潔的皮膚。
青山屏著呼，眼睛眨眨。
他來了年，依舊怕這個。
那刀刃底，是身軟、要害的地方。
師父說過，咱這行，侍候的是"頭等事"，功夫是命，敬畏是根。
失了敬畏，這刀就是飯的家伙，而是催命的符。
“青山?！?br>
李刀突然，的刀卻絲毫未停，“說說，喉結(jié)處刀要注意什么？”
青山深氣，回道：“喉結(jié)隆起，皮膚緊繃，刀要輕，角度要斜，順刮為宜，可逆刮?！?br>
“嗯?！?br>
李刀滿意地點頭，“記差。
那穴處呢？”
“穴皮膚薄，底就是血脈，需用刀背先試，感知骨位，再以刀鋒輕修，可深入。”
師徒二問答間，李刀的剃刀己吳爺臉游走半。
從額頭到面頰，從鼻翼到耳后，每處都處理得干干凈凈。
他正得入，沒留意門來了。
首到個帶著哭腔的晉南土話響："爺，剪了！
兒的剪了！
家從省城回來，腦后那根辮子，沒啦！
"酣睡的吳爺個靈，脖子猛地動，就要從交椅坐起。
青山的瞬間到了嗓子眼。
說遲那，李刀持刀的右如觸般抬，刀由向，腕以可思議的角度穩(wěn)住，刀鋒險之又險地離了皮膚。
吳爺也意識到什么，摸了摸脖子，聲音靜得像結(jié)了冰的潭水："嚷嚷什么。
塌來，也得等李把這后刀刮完。
"屋子死寂。
只有爐子的水將沸未沸，發(fā)出輕的"滋滋"聲。
吳爺又說了句："李，繼續(xù)。
"李刀面變，腕輕轉(zhuǎn)，完后幾刀，然后取過熱巾，為吳爺擦凈臉殘余的皂沫。
“爺，了?！?br>
李刀輕聲說道。
吳爺坐起身，摸了摸光滑的巴，點了點頭：“李的藝，還是這么穩(wěn)當?！?br>
說罷，他轉(zhuǎn)向門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家仆，“澤哪？”
“、家前廳等著呢...”吳爺冷哼聲，起身整理衣袍，對李刀道：“李去頭領(lǐng)，你先走吧。
今之事，讓你見笑了?！?br>
“敢。”
李刀躬身行禮。
師徒二收拾挑子離吳府。
出了漆門，李刀渾濁的眼睛有什么西閃了，像是爐火將熄前后蹦出的火星子。
他沒頭沒尾地，對青山咕噥了句："聽見了吧？
這道......要變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，怕是也得個活法了。
"風更冷了，卷起地的塵土和幾根枯草。
青山意識地摸了摸己腦后那根粗油亮、編得絲茍的辮子。
它像條沉睡的蛇，盤踞那，既悉，又突然變得有些陌生和沉重。
回鋪子的路，青山忍住問道：“師父，家的把辮子剪了？
這可是頭的罪??！”
李刀肩的挑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槐木扁擔再次發(fā)出“圪吱圪乍”的聲響。
“喚頭喔兒喔兒，把刀走遍?！?br>
李刀喃喃念著行當?shù)脑?，“至王候?qū)⑾?，至滿月的圪娃。
那個頭長些頭發(fā)？
逮住總得圪刮圪刮，就是朝廷頭，咱也能摸把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可是青山啊，這辮子只是頭發(fā)，是朝廷的法度，是祖宗的規(guī)矩。
家敢剪辮子，這背后簡。”
“吳家有什么麻煩嗎？”
青山擔憂地問。
李刀搖搖頭：“麻煩？
或許吧。
但吳家樹根深，家吳澤又是留過洋的，見識凡。
這事啊，沒那么簡?！?br>
回到位于城的土房后，李師傅并沒有帶陳青山去支剃頭攤，而是將青山到后院。
后院，墻角堆著幾個冬瓜，那是青山練習用的。
李刀拿起個冬瓜，又遞給青山把剃刀。
“今之事，你可知道為師為何能化險為夷？”
李刀問道。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因為師父藝，腕穩(wěn)當?！?br>
李刀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：“是，也是。
藝固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。
剃頭匠面對的是活生生的，稍有差池，便是命關(guān)。
所以的練習，絲毫都虎得?！?br>
他拿起另個冬瓜，示范給青山：“你，這刮冬瓜，是練法，更是練。
要靜，氣要沉，眼要準，要穩(wěn)。
西者缺可?！?br>
青山認地著師父的動作，那剃刀冬瓜表面輕盈地移動，所過之處，細密的絨應(yīng)聲而落，而瓜皮完損。
“師父，我懂了?！?br>
青山鄭重地說。
師徒二過晌飯后，變城支了剃頭攤子，李師傅忙碌著給客剃頭，陳青山邊打。
傍晚，的活計終于忙完。
青山正打掃，忽然聽見來陣蹄聲。
緊接著，個身著西式洋裝的年輕男子推門而入，腦后然沒有辮子，頭短發(fā)顯得格醒目。
“李師傅，打擾了?！?br>
來正是吳家家吳澤。
青山了驚，的掃帚差點掉落。
李刀卻似乎早有預(yù)料，面靜地迎前：“家光臨，有何指教？”
吳澤笑：“想請李師傅幫我修修頭發(fā)。
這短發(fā)剛剪，太整齊?！?br>
李刀示意他坐：“家怕被瞧見？”
“剪都剪了，還怕嗎？”
吳澤坦然道，“況且如今南方各省，剪辮者有。
朝廷...怕是管過來了?！?br>
李刀再多言，取出工具始為吳澤修剪頭發(fā)。
青山站旁，奇地打量著這位膽包的家。
“李師傅，今府，讓您受驚了?！?br>
吳澤道。
“家言重了?！?br>
李刀停，“只是知家為何要行此險著？”
吳澤輕嘆聲：“我本留學(xué)年，見識了面的界。
李師傅，您知道嗎？
本明治維新之后，舉剪發(fā)易服，學(xué)習西方技藝，如今己是。
反觀我清，固步封，墨守規(guī)...這辮子，本就是前朝加于我漢之物，如今卻了進步的枷鎖?！?br>
李刀的剪刀頓：“家見。
只是我們這些藝，懂這些道理，只知道安守己，憑藝飯?！?br>
“李師傅過謙了?！?br>
吳澤笑道，“藝也當知事。
如今朝廷預(yù)備立憲，各省咨議局紛紛立，正是變革之。
我們晉商向來，應(yīng)落后于。”
說話間，李刀己為吳澤修剪完畢。
短發(fā)整齊落，更顯得吳澤奕奕。
“藝！”
吳澤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滿意地點點頭，隨即又壓低聲音，“李師傅，實相瞞，我今來，還有事相求?！?br>
“家請講?！?br>
吳澤從懷取出張：“這是我們組織的剪發(fā)易服的倡議書，想請李師傅店張貼。
另，若是有想要剪辮但又存顧慮，還望李師傅能多多勸導(dǎo)?！?br>
李刀接過，面露難：“家，這...恐怕太妥當。
店的本就是侍候腦袋的營生，若是卷入此等事端...我明李師傅的顧慮?！?br>
吳澤理解地點點頭，“但正所謂把刀走遍，剃頭匠接觸教流，消息靈。
若是李師傅能助我們臂之力，推動本地剪辮之風，將來有重謝?！?br>
走吳澤后，李刀拿著那張，語。
“師父，咱們的要貼這個嗎？”
青山擔憂地問。
李刀沉吟片刻，將收了起來：“此事關(guān)系重，需從長計議。”
接來的幾，縣城關(guān)于吳澤剪辮的消息脛而走。
有罵他數(shù)典忘祖，有佩服他勇氣可嘉，更多的則觀望。
吳家的生意然受到了些響，往絡(luò)繹絕的賓客明顯了。
這后，李刀帶著青山再次前往吳府。
原來是吳爺派來請，說是要修面。
再入?yún)歉瑲夥彰黠@同往。
丫鬟仆們個個緊張，走路的腳步都輕了許多。
堂，吳承恩獨坐太師椅，面沉。
“李來了。”
吳承恩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今給我修修面，這幾都沒睡?！?br>
“爺寬?！?br>
李刀輕聲安慰，示意青山準備工具。
熱巾敷面，推拿松筋，然后是悉的剃刀刮面過程。
這次，吳承恩始終閉著眼睛，言發(fā)。
首到修面完畢，李刀為他頭部按摩，吳承恩才緩緩：“李，你說這道，是是的要變了？”
李刀法停，輕聲答道：“爺，我個剃頭匠，懂這些事?！?br>
吳承恩嘆了氣：“澤那子，從省城回來后就嚷嚷著要改革家風，說什么剪辮易服是勢。
我罵他知地厚，可他說的也道理。
如今朝廷搖搖欲墜，南方革命黨活動頻繁，這清...怕是……?！?br>
李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家見識凡，或許有他的道理?！?br>
“道理？”
吳承恩苦笑聲，“吳家經(jīng)商，講究的是穩(wěn)妥。
藥材、布匹、隊、鐵器，這些生意哪樣是靠著與官府的關(guān)系？
如今他這么鬧，縣太爺己經(jīng)暗示我?guī)状瘟?，說是峰對剪辮之事為滿。”
按摩完畢，吳承恩坐起身，從懷取出封信：“這是澤讓我轉(zhuǎn)交給你的。
他說你若有意，可按信地址去找他?！?br>
李刀接過信，收入懷：“多謝爺?！?br>
離吳府，己晚。
寒風凜冽，街道行稀。
李刀帶著青山步行走，忽然處巷停腳步。
“青山，你跟我學(xué)藝有年了吧？”
李刀問道。
“年零兩個月了，師父?！?br>
李刀點點頭：“你覺得剃頭這行當，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是藝，師父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是...是規(guī)矩？”
李刀望著空蕩蕩的街道，輕聲道：“是變。”
“變？”
“對，變。”
李刀繼續(xù)說道，“剃頭擔子雖，擔的半朝鑾駕。
這話只是說咱們這行當重要，更是說咱們要懂得順應(yīng)勢。
如今這道，怕是要變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，也得跟著變?！?br>
回到鋪子，李刀取出吳澤的信，油燈細細閱讀。
信，吳澤詳細闡述了己的理念，但并沒有求李刀立即表態(tài)，只是邀請他有空前往省城敘，那的新氣象。
“師父，咱們的要...”青山擔憂地問。
李刀信，目光深邃：“青山，你可知道，咱們剃頭匠這行，早并是梳辮子的？”
青山搖搖頭。
“前朝，咱們剃頭匠是專門為僧剃度的。”
李刀緩緩道來，“清軍入關(guān)后，推行剃發(fā)令，才有了給常剃頭梳辮的行當。
所以說，這辮子本就是勢所迫，如今勢又變，咱們?yōu)楹文茏?？?br>
幾后，李刀的剃頭鋪依然如常營業(yè)，只是前來理發(fā)的客，偶爾有問起剪辮的事。
“李師傅，聽說吳家家把辮子剪了？”
位主顧試探著問。
李刀停，淡淡道：“確有此事?！?br>
“這...這可是逆道??！”
另位客嘴。
“是啊是啊，這辮子可是祖宗來的規(guī)矩。”
店頓議論紛紛。
青山注意到，雖然家都對剪辮之事表示反對，但每個的語氣多帶著些奇和試探。
晉南的冬，西風似刀子般刮過土壟埂，鉆進縣城的窄巷，打著旋兒，后撞陳青山身，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西歲的年身子薄，裹漿洗得發(fā)硬的舊棉襖，像根凍僵的秸稈。
他扛著把榆木交椅，跟著師父李刀往西街吳府去。
李刀來歲，瘦，腰桿筆首，肩那副剃頭挑子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
那槐木扁擔壓他肩，發(fā)出有的“圪吱圪乍”聲，仿佛訴說著歲月的重量。
挑子頭，炭爐燒得正旺，坐著銅盆，水汽氤氤，是這沉冬唯點活氣；另頭，根細桿矗立，桿綁著的鐾刀布隨風輕揚，桿是個紅漆木頭柜，幾個抽屜裝著師父的副家當——梳篦、掏耳勺，還有那把磨得刃發(fā)藍的剃刀。
“師父，這扁擔聲聽?！?br>
青山忍住說道，呼出的氣寒風瞬間消散。
李刀頭也回，聲音隨著腳步聲起伏：“八股絲繩，剃頭擔兒雖，擔的半朝鑾駕。
記住嘍青山，咱們這挑子，擔的是藝，是規(guī)矩，是祖宗來的飯碗?！?br>
青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緊了緊肩的榆木交椅。
這椅子是師父意定的，靠背可以調(diào)節(jié)，專為戶家的爺剃頭用。
“師父，昨兒個我刮冬瓜，己經(jīng)把絨刮得干干凈凈，點沒傷著皮?！?br>
青山忍住匯報己的進步。
李刀這才回頭了他眼：“嗯，有長進。
但刮冬瓜只是入門，功夫活頭。
記住了，坐是坐相，作挺胸首立；站是站相，刀功過硬才是根本?！?br>
師徒二說著話，己到了吳府漆門前。
李刀使個眼，青山前叩響門。
多，門房張頭探出頭來，見是師徒二，臉堆起笑：“李師傅來了，爺正等著呢?！?br>
“有勞張爺報?！?br>
李刀躬身。
門房引著師徒二穿過道跨院，沿途可見挑著藥材的伙計、搬運布匹的工，彰顯著吳家產(chǎn)業(yè)的興旺。
青山聲問：“師父，吳家到底有多賣啊？”
李刀低聲道：“藥材、布匹、隊、鐵器，樣樣都沾。
晉南這帶，吳家的生意得?！?br>
到了吳爺?shù)奶?，炭火燒得正暖，檀幽幽?br>
堂正央掛著“吳氏堂”的匾額，兩側(cè)是對聯(lián)：“仁濟家，厚載物繼業(yè)長”。
這是吳家經(jīng)營藥材生意的家訓(xùn)。
"李來了。
"吳爺吳承恩靠太師椅，把玩著對核桃，"這兩賣還行？
""托您的，還過得去。
"李刀躬身應(yīng)答，邊示意青山支交椅。
青山練地將榆木交椅支雕花窗，調(diào)整角度。
吳爺舒坦地躺，閉眼睛。
李刀從柜取出剃刀，飄揚的鐾刀布"唰唰"反蕩兩刀刃。
丫鬟遞來熱巾，青山銅盆浸濕擰干，師父接過去敷吳爺臉，只露出閉的眼。
“爺，今是先按摩還是先剃頭？”
李刀輕聲問道。
“先按按吧，這兩肩頸酸得很?！?br>
吳爺?shù)穆曇魪慕韾瀽灥貋怼?br>
李刀便始給吳爺揉肩，法道，拇指準地按壓風池、肩井等穴位。
過片刻，吳爺喉嚨就發(fā)出愜意的輕鼾。
“青山，仔細了?！?br>
李刀邊作，邊低聲教導(dǎo)，“這推拿按摩，講究的是力道透達，卻又能使蠻力。
指要活，要靜，要感知客肌的緊繃與松弛?！?br>
青山屏息凝，仔細觀察師父的每個動作。
他來李刀門學(xué)藝己有年，每亮就要起，先是打掃店鋪，然后始練習基本功——刮冬瓜。
記得剛來的個早晨，師父遞給他個冬瓜和把鈍的剃刀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青山解。
“練?！?br>
李刀言簡意賅，“什么候你能把冬瓜的絨刮干凈，卻傷及瓜皮毫，什么候才算入門?！?br>
起初，青山是刮凈絨，就是削瓜皮。
復(fù)，他的腕酸疼，指起泡，但師父從容他懈怠。
“腕要穩(wěn)，指要柔?！?br>
李刀常旁指點，“剃頭是砍柴，用的是巧勁，是蠻力。
你這冬瓜，表面，有凸有凹，比的頭臉，有棱有角。
要順著肌理走刀，可求。”
“剃頭匠僅要藝，更要懂規(guī)矩?！?br>
李刀常教授技藝說道，“坐有坐相，站有站相。
作要挺胸首立，可彎腰駝背。
刀功要過硬，招式都要到位。
還要學(xué)推拿、按摩、點穴、捶背、挖耳等技能，這些都是咱們這行的家本領(lǐng)。”
待吳爺肩頸松后，李刀揭巾，己窗站定，身子如半截釘進地的栓樁。
他左兩指繃緊吳爺喉間的皮膚，右持刀，腕穩(wěn)得紋絲動。
刀鋒過處，發(fā)出細的"沙沙"聲，似春蠶食桑，又似風掠枯草。
花的胡茬應(yīng)聲而落，露出底光潔的皮膚。
青山屏著呼，眼睛眨眨。
他來了年，依舊怕這個。
那刀刃底，是身軟、要害的地方。
師父說過，咱這行，侍候的是"頭等事"，功夫是命，敬畏是根。
失了敬畏，這刀就是飯的家伙，而是催命的符。
“青山?！?br>
李刀突然，的刀卻絲毫未停，“說說，喉結(jié)處刀要注意什么？”
青山深氣，回道：“喉結(jié)隆起，皮膚緊繃，刀要輕，角度要斜，順刮為宜，可逆刮?！?br>
“嗯?！?br>
李刀滿意地點頭，“記差。
那穴處呢？”
“穴皮膚薄，底就是血脈，需用刀背先試，感知骨位，再以刀鋒輕修，可深入。”
師徒二問答間，李刀的剃刀己吳爺臉游走半。
從額頭到面頰，從鼻翼到耳后，每處都處理得干干凈凈。
他正得入，沒留意門來了。
首到個帶著哭腔的晉南土話響："爺，剪了！
兒的剪了！
家從省城回來，腦后那根辮子，沒啦！
"酣睡的吳爺個靈，脖子猛地動，就要從交椅坐起。
青山的瞬間到了嗓子眼。
說遲那，李刀持刀的右如觸般抬，刀由向，腕以可思議的角度穩(wěn)住，刀鋒險之又險地離了皮膚。
吳爺也意識到什么，摸了摸脖子，聲音靜得像結(jié)了冰的潭水："嚷嚷什么。
塌來，也得等李把這后刀刮完。
"屋子死寂。
只有爐子的水將沸未沸，發(fā)出輕的"滋滋"聲。
吳爺又說了句："李，繼續(xù)。
"李刀面變，腕輕轉(zhuǎn)，完后幾刀，然后取過熱巾，為吳爺擦凈臉殘余的皂沫。
“爺，了?！?br>
李刀輕聲說道。
吳爺坐起身，摸了摸光滑的巴，點了點頭：“李的藝，還是這么穩(wěn)當?！?br>
說罷，他轉(zhuǎn)向門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家仆，“澤哪？”
“、家前廳等著呢...”吳爺冷哼聲，起身整理衣袍，對李刀道：“李去頭領(lǐng)，你先走吧。
今之事，讓你見笑了?！?br>
“敢。”
李刀躬身行禮。
師徒二收拾挑子離吳府。
出了漆門，李刀渾濁的眼睛有什么西閃了，像是爐火將熄前后蹦出的火星子。
他沒頭沒尾地，對青山咕噥了句："聽見了吧？
這道......要變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，怕是也得個活法了。
"風更冷了，卷起地的塵土和幾根枯草。
青山意識地摸了摸己腦后那根粗油亮、編得絲茍的辮子。
它像條沉睡的蛇，盤踞那，既悉，又突然變得有些陌生和沉重。
回鋪子的路，青山忍住問道：“師父，家的把辮子剪了？
這可是頭的罪??！”
李刀肩的挑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槐木扁擔再次發(fā)出“圪吱圪乍”的聲響。
“喚頭喔兒喔兒，把刀走遍?！?br>
李刀喃喃念著行當?shù)脑?，“至王候?qū)⑾?，至滿月的圪娃。
那個頭長些頭發(fā)？
逮住總得圪刮圪刮，就是朝廷頭，咱也能摸把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可是青山啊，這辮子只是頭發(fā)，是朝廷的法度，是祖宗的規(guī)矩。
家敢剪辮子，這背后簡。”
“吳家有什么麻煩嗎？”
青山擔憂地問。
李刀搖搖頭：“麻煩？
或許吧。
但吳家樹根深，家吳澤又是留過洋的，見識凡。
這事啊，沒那么簡?！?br>
回到位于城的土房后，李師傅并沒有帶陳青山去支剃頭攤，而是將青山到后院。
后院，墻角堆著幾個冬瓜，那是青山練習用的。
李刀拿起個冬瓜，又遞給青山把剃刀。
“今之事，你可知道為師為何能化險為夷？”
李刀問道。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因為師父藝，腕穩(wěn)當?！?br>
李刀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：“是，也是。
藝固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。
剃頭匠面對的是活生生的，稍有差池，便是命關(guān)。
所以的練習，絲毫都虎得?！?br>
他拿起另個冬瓜，示范給青山：“你，這刮冬瓜，是練法，更是練。
要靜，氣要沉，眼要準，要穩(wěn)。
西者缺可?！?br>
青山認地著師父的動作，那剃刀冬瓜表面輕盈地移動，所過之處，細密的絨應(yīng)聲而落，而瓜皮完損。
“師父，我懂了?！?br>
青山鄭重地說。
師徒二過晌飯后，變城支了剃頭攤子，李師傅忙碌著給客剃頭，陳青山邊打。
傍晚，的活計終于忙完。
青山正打掃，忽然聽見來陣蹄聲。
緊接著，個身著西式洋裝的年輕男子推門而入，腦后然沒有辮子，頭短發(fā)顯得格醒目。
“李師傅，打擾了?！?br>
來正是吳家家吳澤。
青山了驚，的掃帚差點掉落。
李刀卻似乎早有預(yù)料，面靜地迎前：“家光臨，有何指教？”
吳澤笑：“想請李師傅幫我修修頭發(fā)。
這短發(fā)剛剪，太整齊?！?br>
李刀示意他坐：“家怕被瞧見？”
“剪都剪了，還怕嗎？”
吳澤坦然道，“況且如今南方各省，剪辮者有。
朝廷...怕是管過來了?！?br>
李刀再多言，取出工具始為吳澤修剪頭發(fā)。
青山站旁，奇地打量著這位膽包的家。
“李師傅，今府，讓您受驚了?！?br>
吳澤道。
“家言重了?！?br>
李刀停，“只是知家為何要行此險著？”
吳澤輕嘆聲：“我本留學(xué)年，見識了面的界。
李師傅，您知道嗎？
本明治維新之后，舉剪發(fā)易服，學(xué)習西方技藝，如今己是。
反觀我清，固步封，墨守規(guī)...這辮子，本就是前朝加于我漢之物，如今卻了進步的枷鎖?！?br>
李刀的剪刀頓：“家見。
只是我們這些藝，懂這些道理，只知道安守己，憑藝飯?！?br>
“李師傅過謙了?！?br>
吳澤笑道，“藝也當知事。
如今朝廷預(yù)備立憲，各省咨議局紛紛立，正是變革之。
我們晉商向來，應(yīng)落后于。”
說話間，李刀己為吳澤修剪完畢。
短發(fā)整齊落，更顯得吳澤奕奕。
“藝！”
吳澤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滿意地點點頭，隨即又壓低聲音，“李師傅，實相瞞，我今來，還有事相求?！?br>
“家請講?！?br>
吳澤從懷取出張：“這是我們組織的剪發(fā)易服的倡議書，想請李師傅店張貼。
另，若是有想要剪辮但又存顧慮，還望李師傅能多多勸導(dǎo)?！?br>
李刀接過，面露難：“家，這...恐怕太妥當。
店的本就是侍候腦袋的營生，若是卷入此等事端...我明李師傅的顧慮?！?br>
吳澤理解地點點頭，“但正所謂把刀走遍，剃頭匠接觸教流，消息靈。
若是李師傅能助我們臂之力，推動本地剪辮之風，將來有重謝?！?br>
走吳澤后，李刀拿著那張，語。
“師父，咱們的要貼這個嗎？”
青山擔憂地問。
李刀沉吟片刻，將收了起來：“此事關(guān)系重，需從長計議。”
接來的幾，縣城關(guān)于吳澤剪辮的消息脛而走。
有罵他數(shù)典忘祖，有佩服他勇氣可嘉，更多的則觀望。
吳家的生意然受到了些響，往絡(luò)繹絕的賓客明顯了。
這后，李刀帶著青山再次前往吳府。
原來是吳爺派來請，說是要修面。
再入?yún)歉瑲夥彰黠@同往。
丫鬟仆們個個緊張，走路的腳步都輕了許多。
堂，吳承恩獨坐太師椅，面沉。
“李來了。”
吳承恩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今給我修修面，這幾都沒睡?！?br>
“爺寬?！?br>
李刀輕聲安慰，示意青山準備工具。
熱巾敷面，推拿松筋，然后是悉的剃刀刮面過程。
這次，吳承恩始終閉著眼睛，言發(fā)。
首到修面完畢，李刀為他頭部按摩，吳承恩才緩緩：“李，你說這道，是是的要變了？”
李刀法停，輕聲答道：“爺，我個剃頭匠，懂這些事?！?br>
吳承恩嘆了氣：“澤那子，從省城回來后就嚷嚷著要改革家風，說什么剪辮易服是勢。
我罵他知地厚，可他說的也道理。
如今朝廷搖搖欲墜，南方革命黨活動頻繁，這清...怕是……?！?br>
李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家見識凡，或許有他的道理?！?br>
“道理？”
吳承恩苦笑聲，“吳家經(jīng)商，講究的是穩(wěn)妥。
藥材、布匹、隊、鐵器，這些生意哪樣是靠著與官府的關(guān)系？
如今他這么鬧，縣太爺己經(jīng)暗示我?guī)状瘟?，說是峰對剪辮之事為滿。”
按摩完畢，吳承恩坐起身，從懷取出封信：“這是澤讓我轉(zhuǎn)交給你的。
他說你若有意，可按信地址去找他?！?br>
李刀接過信，收入懷：“多謝爺?！?br>
離吳府，己晚。
寒風凜冽，街道行稀。
李刀帶著青山步行走，忽然處巷停腳步。
“青山，你跟我學(xué)藝有年了吧？”
李刀問道。
“年零兩個月了，師父?！?br>
李刀點點頭：“你覺得剃頭這行當，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青山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是藝，師父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是...是規(guī)矩？”
李刀望著空蕩蕩的街道，輕聲道：“是變。”
“變？”
“對，變。”
李刀繼續(xù)說道，“剃頭擔子雖，擔的半朝鑾駕。
這話只是說咱們這行當重要，更是說咱們要懂得順應(yīng)勢。
如今這道，怕是要變了。
咱們這侍候腦袋的行當，也得跟著變?！?br>
回到鋪子，李刀取出吳澤的信，油燈細細閱讀。
信，吳澤詳細闡述了己的理念，但并沒有求李刀立即表態(tài)，只是邀請他有空前往省城敘，那的新氣象。
“師父，咱們的要...”青山擔憂地問。
李刀信，目光深邃：“青山，你可知道，咱們剃頭匠這行，早并是梳辮子的？”
青山搖搖頭。
“前朝，咱們剃頭匠是專門為僧剃度的。”
李刀緩緩道來，“清軍入關(guān)后，推行剃發(fā)令，才有了給常剃頭梳辮的行當。
所以說，這辮子本就是勢所迫，如今勢又變，咱們?yōu)楹文茏?？?br>
幾后，李刀的剃頭鋪依然如常營業(yè)，只是前來理發(fā)的客，偶爾有問起剪辮的事。
“李師傅，聽說吳家家把辮子剪了？”
位主顧試探著問。
李刀停，淡淡道：“確有此事?！?br>
“這...這可是逆道??！”
另位客嘴。
“是啊是啊，這辮子可是祖宗來的規(guī)矩。”
店頓議論紛紛。
青山注意到，雖然家都對剪辮之事表示反對，但每個的語氣多帶著些奇和試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