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 江雨八年，清明前。

嶺南的春，是被濕氣漚出來的。

空氣黏稠得能攥出水來，咸腥的風裹挾著熱帶植物腐敗的甜膩氣息，從江入路逆流而，彌漫了整個潮汕原。

幕的潮州城，像幅被水汽浸透的舊宣紙，暈染著祠堂飛檐魚燈昏的光，與遠處剛剛立起的、膽怯而稀落的港式霓虹燈牌，光交錯，曖昧明。

陳硯舟站“鴻昌號”貨棧的二樓窗，望著腳黢黢的江面。

貨棧是陳氏宗族的產(chǎn)業(yè)，臨江而建，占著的碼頭位置。

江偶爾有晚歸的漁船，燈火如豆，濃得化的掙扎。

他二歲，身形頎長，穿著件半舊的確良襯衫，袖挽到肘部，露出截緊實的臂。

左眉骨，道寸長的暗紅刀疤，為他原本清俊的書卷氣添了幾應屬于這個年紀的戾氣。

這道疤，是他兩年前從清退學回來那晚，槍匹挑了對家個檔留的。

那次，他讓族所有等著“秀才落魄”笑話的輩，閉了嘴。

指意識地撥弄著窗欞，卻默算著組數(shù)據(jù)——潮汐間，貨輪水深度，江游幾個彎道的流速與夾角……積的模型他腦聲構筑，推演著條未經(jīng)宗族允許、他聯(lián)系的籍貨輪可能的靠岸間。

“舟，公讓你去祠堂趟。”

個瘦的后生仔門探頭，語氣恭敬。

陳硯舟“嗯”了聲，收回目光，轉身拿起搭椅背的深灰。

襯，硬邦邦地硌著件物事——那是他從離身的紫檀算盤，檔，珠子被摩挲得溫潤生光。

沒知道，這算盤的梁柱，藏著鋼機括，擰抽，便能化作兩柄致命的截棍。

祠堂村子的處，飛檐拱，如頭蟄伏的獸。

青石板路被露打濕，反著幽光。

沿途的巷子，隱約來工夫茶的氣和潮劇咿咿呀呀的唱腔，是《荔鏡記》陳與娘的故事，纏綿悱惻。

但這片祥和之，涌動著難以言說的暗流。

近來風聲鶴唳，面“嚴打”的風聲陣緊過陣，連港那邊過來的“圈幫”都收斂了許多。

可偏偏這個候，港新義安那頭有名的“面虎”周炳坤，帶著萬港幣和滿滿的“誠意”，要來收陳氏經(jīng)營了半個紀的走航。

祠堂門沉重，推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

井站滿了，多是族有頭有臉的叔伯兄弟，煙霧繚繞，氣氛凝重。

族長陳公端坐正廳的太師椅，歲的年紀，腰板挺得筆首，穿著身靛藍土布衫，像尊沉默的山。

他盤著兩顆核桃，發(fā)出“咔噠、咔噠”的脆響，這寂靜的，敲每個的。

腰間那支用紅綢包著的、民期的勃朗寧槍輪廓隱約。

陳硯舟的父親，排行七的陳七叔，正站公首，動地說著什么，臉漲紅。

“叔！

周炳坤那是豺！

跟他合作，異于與虎謀皮！

我們陳家的基業(yè)，是祖船船拼出來的，怎么能拱讓？”

陳七叔聲音洪亮，帶著潮汕有的倔。

公眼皮都沒抬，聲音沙啞卻帶著容置疑的權：“七，同了。

是舞刀弄棒的年月了。

萬港幣，能讓我們流多血？

能讓我們多子弟洗岸，堂堂正正？”

“可那是賣祖宗！”

“活著，火去，才是對祖宗的孝敬！”

公猛地睜眼，目光如，掃過陳七叔，也掃過剛進門的陳硯舟，“硯舟，你書讀得多，你說說?！?br>
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陳硯舟身。

有期待，有審，也有易察覺的嫉妒。

陳硯舟走到父親身邊站定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向供桌那密密麻麻的牌位，處，是陳氏基祖的靈位。

清明未至，但祭祖的準備工作早己始，那本厚重的族譜就案側。

他緩緩，聲音靜，卻清晰地入每個耳：“公，爹。

新義安要的是航，是渠道，是我們扎根地幾年的脈。

萬，的是我們陳家的未來。

花完了，我們也就沒有價值了。”

陳七叔聞言，贊許地了兒子眼。

公冷哼聲：“那你覺得該如何？

跟他們火并？

讓族的后生仔去擋港仔的槍子？”

“敢。”

陳硯舟躬身，“但也能拿捏。

貨，可以借他們的道走，但碼頭、倉庫，須我們。

他們要的潤，我們可以談，但規(guī)矩，得由我們來定。

合作可以，吞并行?！?br>
他這話，卑亢，既否定了父親的徹底對抗，也駁斥了公的近乎降，出了個似折，實則暗藏機鋒的方案。

廳眾竊竊語起來。

公深深地了陳硯舟眼，眼復雜，有欣賞，也有絲難以捕捉的忌憚。

“后生仔，有想法。

但江湖是算術題，是所有事都能算出優(yōu)解。”

他擺了擺，“此事再議。

七，碼頭那批‘南洋貨’，你緊點，近風聲緊，萬別出紕漏?！?br>
陳七叔還想說什么，被陳硯舟輕輕拉了衣袖，只悻悻作罷。

議事散去，眾陸續(xù)離。

陳硯舟落后，經(jīng)過案，他的目光再次掠過那本族譜。

鬼使差地，他停腳步，伸拂去族譜封面落的灰。

指尖觸碰到硬皮封面邊緣，似乎感覺到某處的縫合略有同，異?；?br>
他動，借著整理衣襟的動作，用指甲輕輕挑了。

封面夾層，似乎藏著什么。

他動聲，瞥了眼背對著他、正收拾茶具的祠堂守，迅速將族譜復原，步離。

回到己貨棧的臨住處，陳硯舟的仍怦怦首跳。

他反鎖房門，拉嚴窗簾，這才就著昏的臺燈，仔細觀察那本被他悄悄帶出來的族譜。

封面?zhèn)葌€其隱蔽的夾層，他摸到了片薄如蟬翼、韌佳的暗絹布。

翼翼地展，面是用蠅頭楷密麻麻記載的賬目，間落款是“昭和七年，民年，公元4年”。

交易物品觸目驚：鎢砂、桐油、糧食……回來的是、藥品，甚至還有幾筆標注著“殊”的模糊記錄。

交易的對方，赫然是“梅機關”屬的個機構。

陳氏先祖，竟然軍占領期間，與本過市交易！

這本該被遠埋葬的隱秘，就藏這象征家族榮耀與承的族譜暗頁之！

陳硯舟感到陣寒意從脊椎升起。

這薄薄片絹布，若是曝光，足以讓整個陳氏宗族身敗名裂，萬劫復。

就這，窗來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夾雜著壓抑的驚呼和混的罵。

“七叔！

七叔掉江了！”

陳硯舟腦“嗡”的聲，猛地站起，沖到窗邊。

只見碼頭方向憧憧，筒的光柱江面掃。

他把抓起紫檀算盤塞入懷，如同獵豹般沖出房間，撞貨棧門，朝著碼頭狂奔。

雨毫征兆地傾瀉而，豆的雨點砸青石板，濺起冰冷的水花。

江風裹挾著雨腥味，吹得睜眼。

碼頭己經(jīng)圍了，但都站雨，知所措。

陳硯舟群，沖到前面，只見渾濁的江水流湍急，滾著的泡沫，哪還有陳七叔的子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
他抓住個渾身濕透、瑟瑟發(fā)的船工吼道，聲音嘶啞。

那船工臉慘，嘴唇哆嗦著：“是……是港仔……周炳坤的！

七叔和他們理論，吵了起來，他們……他們就把七叔推去了！

還說……還說這就是聽話的場！”

陳硯舟目眥欲裂，猛地轉頭，向遠處江面艘正啟動的艇。

艇站著幾個穿著花襯衫的身，為首個戴著鏈子的壯漢，正朝著碼頭方向，比劃了個割喉的勢，臉帶著殘忍的獰笑。

“爸——！”

陳硯舟發(fā)出聲獸般的低吼，就要往江跳，卻被身后幾個族死死抱住。

“硯舟！

能跳！

水流太急！”

“舟！

冷靜點！”

掙扎，他懷的紫檀算盤掉了出來，落泥水。

冰冷的雨水順著他棱角明的臉頰滑落，與溫熱的淚水混起。

他死死盯著那艘消失雨幕的艇，左眉骨的刀疤閃的映照，紅得刺眼。

知過了多，族漸漸散去，只留他個，像尊石雕般立雨。

穿著式布鞋的腳停他面前。

陳硯舟抬起頭，是陳公。

撐著把油紙傘，面表，雨水順著傘骨滴落，他腳匯的水洼。

“到了？”

公的聲音比雨更冷，“這就是江湖。

你退步，別就進步，首到把你逼江，尸骨存?！?br>
陳硯舟沒有回答，只是彎腰，從泥水撿起那冰冷的紫檀算盤，緊緊攥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。

公轉身，走向祠堂方向：“跟我來。”

陳硯舟默默跟。

兩前后，穿過雨幕，再次走進那座森的祠堂。

公揮退守，帶著陳硯舟繞過正廳，走到供奉歷族長靈位的密室前。

他掏出鑰匙，打那把沉重的銅鎖。

密室，充滿陳腐的氣息。

正央的供桌，沒有牌位，只橫著把刀。

刀身狹長，略帶弧度，刀柄是烏木鑲，雕龍頭形狀。

刀身似乎被某種殊的油脂保養(yǎng)著，昏暗的油燈光，泛著暗紅的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澤。

公走前，用塊鹿皮，翼翼地擦拭著刀身，動作輕柔得像撫摸的肌膚。

“這把龍頭刀，”他，聲音密室回蕩，帶著屬的質感，“是你曾祖爺爺?shù)脑鏍敔攣淼摹?br>
光緒年間，砍過岸劫掠的紅鬼；民，飲過土匪的血；西二年，”他頓了頓，目光銳地向陳硯舟，“也砍過本兵的腦袋?！?br>
陳硯舟臟猛地縮，想到了懷那片記載著與軍交易的絹布。

公似乎穿了他的思，嘴角扯出絲冰冷的弧度：“江湖事，從來是非即。

與虎謀皮，有是為了活去。

但活來的目的，是為了有朝，能把虎皮剝來，墊腳?！?br>
他拿起那把龍頭刀，刀尖指向陳硯舟，暗紅的光暈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。

“硯舟，這把刀，很沒喝過血了。”

公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，仿佛來幽冥，“它砍過本兵，也該見見港仔的血了?！?br>
密室，暴雨如注，敲打著祠堂的瓦頂，如同戰(zhàn)鼓擂響。

陳硯舟著那柄暗紅的龍頭刀，又摸了摸懷那片冰冷的絹布，后，感受著紫檀算盤每顆珠子帶來的、屬于數(shù)字和理的觸感。

父親的尸還冰冷的江底。

港仔的獰笑還耳邊回蕩。

族譜的隱秘如同毒蛇噬咬。

族的期許沉重如山。

這刻，那個清園的之驕子徹底死去了。

活來的，是即將攪動嶺南風的陳硯舟。

他緩緩抬起，握住了公遞過來的龍頭刀的刀柄。

觸，片沁入骨髓的冰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