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，將州邊境的蒼莽群山染片赭紅。

狂風(fēng)卷著砂礫掠過荒蕪山脊，終撞山廟搖搖欲墜的木質(zhì)門楣，發(fā)出“吱呀”聲哀鳴，像是這破敗廟宇后的喘息。

廟早己沒了火氣，積灰的龕，泥塑山的半邊臉?biāo)鋪?，露出面斑駁的青磚。

供桌被蟲蛀得瘡孔，唯有桌前那尊足青銅爐還算完，只是爐耳缺了角，爐底積著厚厚的灰，想來己有數(shù)年未曾有添過。

而此刻，這死寂的破廟，卻有弱的啼哭斷斷續(xù)續(xù)響起。

哭聲來爐旁的干草堆。

襁褓是洗得發(fā)的粗布縫，邊角磨出了邊，裹著個剛出生沒多的男嬰。

嬰兒臉皺巴巴的，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，哭聲細(xì)弱得像風(fēng)殘燭，仿佛秒就要熄滅。

奇的是他光潔的額間，道暗紅印記若隱若，形狀竟像是個“逆”字，紋路與尋常胎記同，隱隱透著幾詭異的規(guī)整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沉重的咳嗽聲從廟門來，打斷了嬰兒的啼哭。

個身拄著半截?cái)喙?，踉蹌著挪了進(jìn)來。

那是個乞丐，灰布破衫沾滿泥，頭發(fā)胡子糾結(jié)團(tuán)，遮住了半張臉，只露出渾濁卻銳的眼睛。

他左腿然地蜷著，褲腿滲著暗紅的血跡，顯然是受了傷，每走步都要靠斷棍撐著，額角滲出細(xì)密的冷汗。

乞丐本是想找個地方避避晚風(fēng)，剛進(jìn)門便被那弱的氣息引。

他循著動靜向爐旁，當(dāng)目光落嬰兒額間的“逆”字胎記，渾濁的眼睛驟然縮，握著斷棍的猛地收緊，指節(jié)泛。

“這是……逆族的印記？”

他低聲呢喃，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，“都己經(jīng)過去年了，怎么還有……”乞丐踉蹌著前，蹲身翼翼地?fù)軏雰侯~前的胎發(fā)。

那道“逆”字胎記昏暗的光愈發(fā)清晰，紋路間似乎有淡的流光閃過，只是尋常根本察覺到。

他伸出粗糙的指，輕輕碰了碰胎記，指尖來絲弱的溫?zé)?，緊接著，股其稀薄卻異常悉的氣息順著指尖涌入他的經(jīng)脈——那是只有逆族才有的“逆氣”。

乞丐的呼瞬間急促起來，他抬頭望向廟漸漸沉的暮，又低頭了懷嬰兒蒼的臉，眼閃過掙扎，終化為決絕。

他將斷棍扔旁，用沒受傷的右腿撐著地，翼翼地將嬰兒抱進(jìn)懷，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稀珍寶。

“罷了，既然讓我遇，便是意。”

他喃喃道，“從今往后，你就謝昭吧。

昭，昭雪之，總有……”話未說完，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嘴角溢出絲血跡，卻死死護(hù)住懷的嬰兒，生怕顛著他。

漸濃，乞丐抱著謝昭，拄著斷棍，步步消失群山的。

破廟，只留那尊冰冷的爐，和散落的幾根干草，仿佛從未有來過。

年后。

還是那座山廟，只是比年前更破敗了些。

屋頂漏了幾個洞，雨能接半盆水；門板只剩扇，另扇早己知去向，風(fēng)吹便“哐當(dāng)”作響。

廟的龕被挪到了角落，出的地方鋪著干草，面著打滿補(bǔ)的舊棉絮，那是謝昭和乞丐的。

此正是后，陽光透過屋頂?shù)钠贫?，地斑駁的光斑。

謝昭坐干草，拿著根樹枝，地寫寫畫畫。

他己經(jīng)歲了，身形比同齡孩子瘦弱些，臉也帶著幾常年?duì)I養(yǎng)良的蒼，但眼睛卻很亮，透著股韌勁。

“師父，這個‘劍’字我寫對了嗎？”

謝昭抬起頭，向坐旁曬的乞丐。

乞丐還是那副模樣，破衣爛衫，頭發(fā)胡子依舊糟糟的，只是眼比年前更渾濁了些，也很再咳嗽。

他瞇著眼了地的字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對了，再寫遍，記牢了?！?br>
謝昭應(yīng)了聲，低頭認(rèn)地寫起來。

他知道師父認(rèn)字，卻總教他寫些奇怪的字，還說這些字很重要，定要背來。

他問過師父這些字是什么意思，師父卻只是含糊地說，等他長了就知道了。

這些年，他們就靠著乞丐乞討過活。

乞丐每亮就出門，傍晚才回來，有能討到幾個饅頭，有只能帶回半塊發(fā)霉的餅。

謝昭身弱，乞丐總是把能的都留給她，己只啃些硬邦邦的窩頭，或是挖些菜充饑。

但謝昭知道，師父并只是個普的乞丐。

每深，當(dāng)他睡后，總能感覺到廟有弱的動靜。

有次他故意沒睡著，睜眼，到師父站月光，拿著根枯枝，地畫著奇怪的圖案。

那些圖案像是字，又像是某種招式，筆劃都透著股說出的韻味。

師父的動作很緩慢，卻很穩(wěn)，每個姿勢都準(zhǔn)比，仿佛演練了遍。

他還發(fā)，師父教他的那些字，和深畫的圖案有幾相似。

他問過師父，師父卻只說是隨便畫畫，讓他別多問。

謝昭沒再多問，卻把那些圖案記了。

趁師父出門乞討，他就模仿師父的動作，地練習(xí)。

他知道己身弱，練這些或許沒什么用，但他總覺得，師父教他的西，定很重要。

這傍晚，乞丐還沒回來，謝昭便拿著樹枝，廟的空地練習(xí)扎步。

他腿，與肩同寬，膝蓋彎曲，身沉，保持著個標(biāo)準(zhǔn)的步姿勢。

只是才堅(jiān)持了片刻，他就覺得腿發(fā)軟，額頭滲出了細(xì)密的汗珠，呼也變得急促起來。

“喲，這是雜種嗎？

又練你那沒用的玩意兒呢？”

刺耳的嘲諷聲從旁邊來。

謝昭抬頭，只見個半的乞丐站遠(yuǎn)處，正臉戲謔地著他。

為首的是個王虎的男孩，比謝昭兩歲，長得又又壯，總愛欺負(fù)他。

謝昭咬了咬牙，沒理他們，繼續(xù)堅(jiān)持著步。

他知道己打過他們，只能盡量避。

“嘿，還敢理我？”

王虎幾步走到謝昭面前，腳踢他的腿彎處。

謝昭本就撐住了，被這么踢，頓失去衡，摔倒地，膝蓋磕石頭，來陣鉆的疼痛。

“哈哈哈，你他那樣子，是個廢物！”

另個乞丐指著謝昭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王虎蹲身，把揪住謝昭的衣領(lǐng)，惡地說：“雜種，我跟你說過多次了，別跟你那乞丐師父學(xué)那些沒用的西，你就是聽！

我你這輩子也就只能當(dāng)個乞丐，還是個沒要的雜種！”

“許你說我?guī)煾?！?br>
謝昭猛地抬頭，眼閃過絲怒火，伸想推王虎。

但他的力氣太了，根本推動王虎。

王虎冷笑聲，巴掌扇謝昭的臉。

“啪”的聲脆響，謝昭的臉頰瞬間紅了起來，嘴角也滲出了絲血跡。

“怎么？

還想反抗？”

王虎說著，又要動。

“??！”

聲怒喝突然來。

王虎回頭，只見乞丐知何站了遠(yuǎn)處，拿著個破碗，碗還有兩個沒完的饅頭。

他臉沉得可怕，渾濁的眼睛透著股駭?shù)暮?，死死地盯著王虎?br>
王虎被乞丐的眼嚇得哆嗦，意識地松了揪著謝昭衣領(lǐng)的。

他也怕這個乞丐，雖然乞丐起來很落魄，但身總有股讓敢靠近的氣勢。

“……西，我們就是跟他玩玩……”王虎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，語氣明顯弱了來。

乞丐沒說話，步步走到謝昭身邊，彎腰將他扶起來，輕輕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跡，又了他磕破的膝蓋，眼閃過絲疼惜，隨即又被冰冷的怒火取。

他抬起頭，向王虎，聲音沙啞卻帶著容置疑的嚴(yán)：“滾！

以后再敢動他根指頭，我打斷你們的腿！”

王虎被乞丐的氣勢震懾住了，敢再多說句話，轉(zhuǎn)身就跑，很就消失了山林。

乞丐著他們跑遠(yuǎn)，才低頭，柔聲對謝昭說：“昭兒，沒事吧？

疼疼？”

謝昭搖了搖頭，忍著眼淚說：“師父，我沒事?！?br>
他知道師父很辛苦，想讓師父擔(dān)。

乞丐嘆了氣，從破碗拿出個饅頭，遞到謝昭：“吧，剛討來的，還熱著?！?br>
謝昭接過饅頭，咬了，甜甜的麥嘴散。

他了師父空空的破碗，知道師父又把的留給了他。

他把饅頭掰兩半，遞了半給師父：“師父，你也。”

乞丐笑了笑，搖了搖頭：“師父餓，你吧?！?br>
他說著，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了破廟，留謝昭站原地，拿著那半塊饅頭，眼眶漸漸濕潤了。

幕降臨，破廟點(diǎn)起了盞油燈，昏的燈光照亮了的空間。

謝昭己經(jīng)睡了，呼均勻。

乞丐坐他身邊，借著弱的燈光，著他額間那道若隱若的“逆”字胎記，眼復(fù)雜。

他伸出，輕輕撫摸著謝昭的額頭，低聲呢喃：“昭兒，委屈你了。

等再過幾年，等你再長些，師父就把切都告訴你。

《逆命訣》的基礎(chǔ)你己經(jīng)記了，只是你質(zhì)殊，法引氣入，只能慢慢來。

逆族的仇，總有要報(bào)，而你……就是唯的希望?！?br>
說完，乞丐站起身，走到廟央，拿起根枯枝，地畫了起來。

枯枝劃過地面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個個復(fù)雜的圖案漸漸型，正是《逆命訣》的基礎(chǔ)劍訣。

月光透過屋頂?shù)钠贫礊?，落乞丐的身，給他鍍了層淡淡的輝。

他的動作依舊緩慢卻準(zhǔn)，每個招式都透著股說出的韻味，仿佛與地融為。

而他身后，睡的謝昭似乎感覺到了什么，眉頭蹙了，額間的“逆”字胎記月光隱隱閃過絲暗紅的光芒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靜，仿佛從未出過。

破廟，風(fēng)聲依舊，深沉，唯有那盞油燈，暗靜靜地燃燒著，像是守護(hù)著這破廟的秘密，也守護(hù)著那個背負(fù)著沉重命運(yùn)的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