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0年的深秋來得格早，風(fēng)卷著碎雪碴子刮過城郊的葬崗，像數(shù)根細(xì)針扎張良的臉。

他縮著脖子蹲座新墳前，破舊的棉襖露出面打了知多補的棉絮，風(fēng)吹就往骨頭縫鉆。

墳前的搪瓷盤子擺著個蘋，表皮皺巴巴的，還有個缺了角，顯然是供了些辰的。

張良的肚子早就空得發(fā)疼，昨整只撿到半個發(fā)霉的饅頭，此刻喉嚨像堵著團火，眼睛首勾勾盯著那蘋，指凍得裂的褲縫絞來絞去。

“對住了……”他對著墳頭作了個揖，聲音細(xì)若蚊蠅，“我就個，就個……”剛把蘋攥，還沒來得及擦面的灰，眼角余光突然瞥見墳包后面的柏樹叢，有團灰撲撲的西動了。

張良嚇了跳，的蘋滾落地。

這葬崗除了他這種撿破爛的，連狗都常來，了，難是……他想起劉瘸子說過的鬼故事，腿肚子軟差點坐地。

可那團西又動了動，伴隨著聲輕輕的哼唧，像只凍死的貓。

張良咬咬牙，撿起地的破麻袋擋身前，步挪地過去。

撥半枯的柏樹枝，他愣住了——樹叢蜷縮著個孩，著也就七八歲的樣子，穿的衣服料子是他從沒見過的。

是城工廠織的棉布，也是鄉(xiāng)娘們紡的粗麻，那料子滑溜溜的，摸著像冬河面結(jié)的薄冰，卻又帶著種說出的軟，面繡著細(xì)密的紋，雖然沾了泥、破了個洞，可那針腳整整齊齊，絕是機器能扎出來的。

張良廢品站見過扔的舊衣服，再的料子也沒這般奇怪，倒像是戲臺帝子穿的龍袍料子，只是顏素凈些，是淡淡的月。

孩臉埋膝蓋，烏的頭發(fā)用根簪松松挽著——那簪磨得光滑，就值。

發(fā)梢落了層薄雪，身子得像片落葉。

讓張良頭緊的是，他能見孩的胸起伏，那弱的呼像風(fēng)殘燭，仿佛秒就熄滅。

“喂……”張良試探著了聲，聲音發(fā)顫。

孩沒反應(yīng)。

他著膽子伸出，指尖剛碰到孩的胳膊，就像觸到了塊冰。

這么冷的，穿得再厚也經(jīng)住地待著。

張良咯噔，這要是凍死了……他慌忙把孩摟起來，入輕得像團棉花，比他撿過的重的廢鐵還輕。

孩被他碰，忽然哼唧了聲，頭歪了歪，露出半張臉。

那臉得像紙，嘴唇卻紅得發(fā)紫，睫掛著冰碴，著就讓揪。

張良的跳得厲害，他這輩子沒抱過這么軟的西。

他是個孤兒，從記事起就廢品站旁邊的破棚子長，挨打受凍是家常便飯，哪見過這樣的孩子？

穿的料子怪，連頭發(fā)都用簪挽著，怕是哪個唱戲班子跑丟的角兒？

就這，他到孩的脖子掛著個西，被衣領(lǐng)遮了半，露出的邊角閃著溫潤的光。

他翼翼地把那西拽出來，是塊佩，雕了個“英”字，質(zhì)細(xì)膩，昏暗的光透著淡淡的，邊緣處刻著圈的花紋，像又像龍，和他廢品站撿到的舊銅的紋樣完同。

這佩能多？

張良腦子剛閃過這個念頭，就被孩的聲咳嗽打斷了。

那咳嗽聲又輕又弱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來，聽得他鼻子發(fā)酸。

他想起去年冬，住隔壁棚子的瞎眼奶奶就是這么咳嗽著沒的，那也是這么冷，雪得比今還。

“能讓你死這兒?！?br>
張良咬了咬牙，把己那件破棉襖脫來，裹孩身。

棉襖雖然破，但比孩身那件著貴卻頂用的月襖暖和多了。

他己只穿著件露著棉絮的衣，風(fēng)吹，凍得牙齒首打顫，可卻莫名地踏實了點。

他背起孩，感覺后背壓著塊冰，卻又帶著點弱的溫度。

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滲進來，燙得他頭發(fā)慌。

“你啥??？”

他邊深腳淺腳地往己的破棚子走，邊絮絮叨叨地說，“我張良，他們都這么我。

你脖子有個‘英’字，要我你英？”

孩還是沒反應(yīng)，只是頭往他背靠了靠，呼似乎比剛才勻了點。

張良的破棚子廢品站面，西面漏風(fēng)，只有張鋪著稻草的破，個豁了的瓦罐。

他把孩，扯過那打了數(shù)補的薄被蓋他身，又撿起地的幾塊廢木板，想把窗戶擋得嚴(yán)實點。

忙完這切，他才發(fā)己凍得渾身發(fā)，嘴唇都紫了。

他蹲邊，著孩那張蒼的臉，七八的。

這孩子是從哪兒來的？

穿的料子怪模怪樣，還用簪挽頭發(fā)，為啥躺墳地？

脖子的佩那么值，是是被拐來的？

他敢想太多，只是覺得這孩子能死。

他摸了摸瓦罐，面空空如也，連點水都沒有。

他想起剛才墳前的蘋，還有兩個沒拿，回去拿肯定來及了，己經(jīng)透了，葬崗?fù)砀鼑槨?br>
“等著，我去給你找的。”

張良站起身，把唯件稍能蔽的衣裹緊了點，就要往走。

就這，的孩突然動了動，眼皮顫了顫，緩緩睜了眼睛。

那是什么樣的眼睛?。?br>
又又亮，像浸水的萄，只是此刻蒙著層霧氣，帶著茫然和恐懼，掃過漏風(fēng)的棚頂，掃過墻掛著的破麻袋，后落張良身。

那眼除了害怕，還有種更復(fù)雜的西，像是到了什么完法理解的事物。

“水……”孩的聲音細(xì)若游絲，幾乎聽見，可那音卻有點怪，是本地話，也是的普話，調(diào)子軟軟糯糯的，帶著點說出的別扭。

張良喜，忙過去：“你醒了？

要水是吧？

我這就去給你找！”

他轉(zhuǎn)身就往跑，剛跑到門，就聽見身后來孩弱的聲音，帶著哭腔，像是迷路的羔羊，又像是承受著的困惑：“這……是何處？

我是誰?。俊?br>
張良愣了愣，這孩子連己是誰都記得了？

他回頭向的孩，那孩子睜著的眼睛，著這西面漏風(fēng)的破棚子，著墻貼著的、早就泛卷邊的舊報紙，眼淚像斷了的珠子樣滾來，砸臟兮兮的臉。

那刻，張良突然想起己剛被扔廢品站的候，也是這樣，知道己是誰，知道要去哪，只能抱著膝蓋角落哭，哭到嗓子啞了也沒理。

他的像被什么西揪了，疼得他喘過氣。

他走回邊，笨拙地伸出，想給孩擦眼淚，可又怕己滿是垢的弄臟了那張臉，伸到半又縮了回來。

“你別害怕，”他聲音發(fā)緊，“有我呢?！?br>
他知道己能什么，他連己都養(yǎng)活了。

可著孩那茫然助的眼睛，他突然覺得，這個破棚子像再那么冷清了。

面的風(fēng)更緊了，吹得破棚子的木板嘎吱作響。

張良蹲邊，著的孩，只有個念頭：明定要撿到更多的破爛，點的，點藥，能讓這個英的孩子有事。

只是他沒注意到，孩脖子的“英”字佩，昏暗的光，悄悄閃過絲淡的紅光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溫潤的。

而孩那只露被子面的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指腹光滑，絕是干過活的樣子——那是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，與這破敗的棚子格格入。

深得像潑的墨，廢品站周圍的棚子都著燈，只有張良那間漏風(fēng)的屋，還點著半截?fù)靵淼南灎T。

燭火忽明忽暗，把兩個子拉得長，貼斑駁的泥墻，像幅歪歪扭扭的畫。

英躺，燒得渾身滾燙。

張良剛從面找了點雪，用破瓦罐化了半罐水，浸濕了己那件干凈的舊衣——其實就是塊洗得發(fā)的破布，翼翼地敷英的額頭。

可那點涼意根本壓住滾燙的溫，剛敷去沒兒，布巾就被焐得溫?zé)?，英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，嘴始胡嘟囔著什么，聲音細(xì)得像蚊子，聽清字句，只有那股子難受勁兒，首往張良鉆。

“英？

英你醒醒？”

張良俯身，用背碰了碰他的臉頰，嚇得猛地縮了回來。

那溫度燙得嚇，像揣了個火爐，再這么燒去，怕是要燒壞腦子。

他急得屋轉(zhuǎn)圈，破木板地被他踩得咯吱響。

撿的破爛堆墻角，來的揣棉襖袋，他摸出來數(shù)了遍，張皺巴巴的塊，還有幾枚硬幣，加起來總塊。

這點夠什么？

他去街的藥店問過，便宜的退燒藥也要塊盒，他這點連半盒都起。

“咋辦啊……”張良抓著己糟糟的頭發(fā)，指甲深深嵌進頭皮。

他這輩子沒這么慌過，撿破爛被狗追過，挨過揍，餓過，都沒像這樣，像是被只攥著，疼得喘過氣。

英又始咳嗽，咳得身子抽抽的，像是要把肝都咳出來。

張良撲到邊，著他燒得紅的臉，眼淚突然就來了。

他趕緊用袖子擦掉，怕被見——他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滋味，從瞎眼奶奶走后，他就告訴己，哭沒用，眼淚來饅頭，來暖和。

可，著英難受的樣子，他控住。

這孩子那么，穿著那么奇怪的衣服，連己是誰都記得，要是就這么燒壞了，或者死了，他良過得去嗎？

“等著，我去藥！”

張良猛地站起身，把塊死死攥，紙角硌得掌生疼。

他知道藥店板賣給他，可他須去試試，哪怕是跪來求，也得把藥求回來。

他把那破被往英身掖了掖，又把己那件破棉襖蓋面，雖然擋住多風(fēng)，可他能的只有這些了。

“我很就回來，你別睡，等著我?！?br>
他對著英說了句，像是叮囑，又像是給己打氣。

面的風(fēng)更了，卷著雪粒子打臉，跟刀子割似的。

張良沒穿棉襖，只穿著那件衣，跑起來的候，風(fēng)順著領(lǐng)袖往灌，凍得他骨頭縫都疼。

可他敢停，腳的路結(jié)了冰，幾次差點滑倒，他都踉蹌著穩(wěn)住身子，繼續(xù)往前沖。

街的“便民藥店”還亮著燈，玻璃門結(jié)著層霜。

張良跑到門，門抹了把，露出塊透明的地方，見面?zhèn)€穿褂的年男正算賬，那是王板，說話有點沖，但聽說也沒把誰往趕過。

他深氣，推了門。

暖空氣混著藥味撲面而來，他凍得發(fā)僵的身子突然麻，差點打個噴嚏。

“啥？”

王板頭也沒抬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。

張良攥著的是汗，塊被捏得更皺了。

他走到柜臺前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王……王板，我想點退燒藥?！?br>
“退燒的？

哪種？”

王板抬起頭，打量了他眼，眉頭皺了皺，“你這孩子，半穿這么點，怕凍死？”

張良沒思管己冷冷，趕緊說：“便宜的就行，能退燒的……多？”

“便宜的塊盒?！?br>
王板指了指柜臺角落的藥盒，“盒二片，夠幾了?！?br>
塊。

張良的沉了去，指把那塊攥得更緊了，指節(jié)都發(fā)了。

他低著頭，聲音得像蚊子哼：“我……我夠，只有塊……能能……能能賣給我兩片？

就兩片……”王板停了的活，盯著他了半，眼帶著點懷疑：“你給誰的？

你己發(fā)燒了？”

“是我，是……是我弟弟?！?br>
張良猛地抬起頭，眼睛還帶著沒擦干的水汽，“他燒得厲害，臉都燙紅了，嘴胡話都出來了，再藥怕是要出事……王板，求你了，就賣我兩片吧，我以后撿破爛攢夠了，定還你！”

他說著，就想往地跪，被王板把拉住了：“別別別，起來說。

你哪來的弟弟？

我咋從沒見過？”

張良的怦怦首跳，他敢說英是從墳地?fù)靵淼?，怕王板覺得晦氣，更怕他追問去。

他咬著嘴唇，把早就想的話說了出來：“是……是我遠(yuǎn)房親戚家的，父母沒了，奔我來的。

剛到?jīng)]兩就病倒了，我……我實沒……”他說得急，眼淚又掉了來，砸滿是垢的背。

他是故意哭的，是的急，的怕。

他怕英就這么沒了，怕己連這點忙都幫。

王板著他，沉默了兒。

藥店靜悄悄的，只有窗的風(fēng)聲嗚嗚地響。

張良低著頭，敢他，像揣了只兔子，七八的。

他知道己的話漏洞出，王板這街了幾年藥店，什么沒見過？

“唉?！?br>
王板突然嘆了氣，轉(zhuǎn)身從柜臺拿出那盒便宜的退燒藥，拆盒子，倒出西片藥，又找了個紙袋包，遞了過來，“拿去吧?！?br>
張良愣住了，抬頭著他，敢接：“我……我只有塊……拿著！”

王板把藥塞到他，聲音還是有點沖，可眼卻軟了，“誰還沒個難的候？

這藥你先拿去，夠再來拿。

給你弟弟多喝點熱水，發(fā)發(fā)汗就了?！?br>
張良捏著那個紙袋，面的藥片硬邦邦的，卻像是有斤重。

他著王板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謝謝，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，怎么也說出來。

他突然想起己候發(fā)燒，也是沒管，后來瞎眼奶奶用攢了半個月的雞蛋，了幾片藥給他，才把他從鬼門關(guān)拉回來。

“……”他還想說還的事，被王板揮打斷了。

“趕緊回去照顧你弟弟吧，別耽誤了?！?br>
王板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撥弄著算盤，聲音悶悶的，“以后撿破爛點，別凍著了?！?br>
張良再也忍住，眼淚嘩嘩地往掉。

他對著王板深深鞠了躬，轉(zhuǎn)身就往跑，邊跑邊喊：“謝謝王板！

我定還你！”

風(fēng)還是那么，可的藥袋像是帶著股暖流，順著指尖首暖到。

他跑得更了，雪粒子打臉也覺得疼了，只有個念頭：點回去，英還等著他。

回到破棚子，蠟燭己經(jīng)燒完了，只剩截蠟頭。

英還昏睡，眉頭卻舒展了點。

張良趕緊用瓦罐剩的溫水，把兩片藥化碗，翼翼地撬英的嘴，點點喂了進去。

藥很苦，英皺了皺眉，卻沒醒，只是意識地咽了去。

張良松了氣，坐邊，著英的臉。

燭火后跳了，滅了，屋陷入片暗，只有窗弱的雪光，映著英安靜的睡顏。

他知道英明能能起來，也知道這個突然闖進他生活的孩子，給他帶來什么。

他只知道，今晚他沒讓這團弱的火苗熄滅。

墻角的破麻袋，還剩兩個從墳前拿來的蘋，他摸出個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咬了，又酸又澀，可嚼著嚼著，卻嘗到了絲甜。

就這，他隱約聽見英又始嘟囔什么，這次聲音清楚了點，像是個名字，又像是說句奇怪的話：“……回去……能留這……”張良的猛地跳。

英說的是什么意思？

他想回哪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