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西年，西元5年，春。

浦江的汽笛，像頭獸沉悶的嘶吼，撕裂了灘濕漉漉的晨霧。

艘來港的遠洋客輪“蓋爾索帕號”，緩緩靠攏灘的源碼頭。

林錦繡站等艙的甲板欄桿邊，身月軟緞旗袍，罩件淺灰呢絨長風(fēng)衣，頸間串品相佳的南洋珠項鏈，除此之再多余飾物。

這身打扮，滿船歸似箭、衣著或浮或倉促的旅客，顯得過素凈和清冷。

風(fēng)撩起她額前幾縷碎發(fā)，露出張皙而輪廓清晰的臉龐。

她那沉靜的眼眸，像般歸游子那般充滿興奮或近鄉(xiāng)怯，而是像兩泓深潭，映照著對岸灘那片突兀而嚴(yán)的“萬建筑群”——關(guān)樓的鐘樓、匯行的石獅、沙遜廈的尖頂……它們像群沉默的，俯瞰著江面來來往往、懸掛著米字旗、星條旗、旗的貨輪，也俯瞰著碼頭如同螻蟻般忙碌、衣衫襤褸的苦力。

年了。

年前，她也是從這個碼頭離，帶著喪父的悲痛和家族的衰頹，以及母親變賣后家當(dāng)出的船票和學(xué)費，遠渡重洋。

目的地是許多趨之若鶩的，而是紡織與尚的圣地——法昂和。

年間，她昂立紡織學(xué)院啃過枯燥的紡織機械原理和染料化學(xué)，也立等術(shù)學(xué)院對著石膏像畫過數(shù)張素描，更塞納河左岸的咖啡館，與那些滿腦子奇思妙想的未來藝術(shù)家、設(shè)計師爭論過何為，何為尚。

她學(xué)的是新的西，底卻始終縈繞著蘇州宅，父親林襄織機發(fā)出的那聲聲沉重而規(guī)律的“哐當(dāng)”聲。

那是她生命的底，是她遠行的原點，也是她須歸來的宿命。

“姐，船靠穩(wěn)了，可以船了?！?br>
侍梅著簡的行李箱，輕聲醒。

林錦繡收回目光，輕輕“嗯”了聲。

指尖經(jīng)意地觸碰到袋個硬物——那是半塊溫潤剔透的羊脂扣，面細(xì)地雕著錦紋樣，是父親留給她的唯念想，也是林家“錦繡織”承的信物。

“錦繡織”。

這西個字，像枚燒紅的烙鐵，燙她的。

鼎盛，曾是蘇州織之，專供宮廷御用，林家出產(chǎn)的錦、緙絲，是連紫城的貴都要稱贊句“巧奪工”的珍品。

父親林襄，僅是技藝的匠，更是位有遠見的實業(yè)家。

他曾滿懷地對年幼的她描述藍圖：要引進新式織機，要改良統(tǒng)工藝，要讓的綢緞，織出界都認(rèn)可的服！

然而，的洪流遠比蘇州河的流水更湍急。

帝退了位，剪了辮子，各種“洋貨”如潮水般涌入。

價廉物的洋布，對依靠工、本昂的統(tǒng)絲綢業(yè)，幾乎是毀滅的打擊。

“錦繡織”的訂銳減，工坊漸蕭條。

林錦繡記得，父親書房的燈火，比熄得晚，他的眉頭，也比鎖得更緊。

終，積勞疾的父親，她西歲那年，帶著未盡的抱負(fù)和滿腔憂憤，撒寰。

留給她們母的，除了間瀕臨倒閉的工坊、滿屋的樣本和設(shè)計稿，便是身沉重的債務(wù)，以及那句泣血的臨終囑托：“錦繡……洋之所以，非止船堅炮，更格物致用……我林家‘錦繡織’的根，能斷……要學(xué)其根本，回來，救我們的廠，救我們的！”

母親是個柔剛的蘇州子，咬牙變賣了祖宅和城后家綢緞莊，才勉還清債務(wù)。

那個雨，母親將這半塊“錦扣”塞進她，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：“錦繡，蘇州……守住了。

你父親的愿，是讓的綢緞，織出界都認(rèn)可的服。

你既有這，娘你去，去學(xué)新的西！

總有，我們要用他們得懂的方式，把這‘錦繡’的招牌，重新立起來！”

，她回來了。

帶著昂的紡織文憑、的審眼光，以及父親未竟的夢想。

碼頭聲鼎沸，扛著行李的腳夫、招攬生意的包夫、等候親友的群，構(gòu)了幅喧囂而充滿活力的市井圖。

林錦繡和梅剛走舷梯，個穿著半舊青布長衫、面容憔悴的者就急匆匆地迎了來，正是林家多年的管家伯。

“姐！

您可算回來了！”

伯眼眶泛紅，聲音帶著顫，接過梅的箱子。

“伯，辛苦您了?！?br>
林錦繡暖，但到伯比記憶蒼許多的容顏和眉宇間化的愁緒，她剛松的又了起來，“家……切都嗎？

母親的身怎樣？”

伯張了張嘴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只是重重地嘆了氣，渾濁的眼滿是悲涼：“姐，先吧，路……路再說。”

輛半舊的轎停碼頭，這是林家如今僅存的面。

子駛離灘，穿過繁的南京路，越往市區(qū)走，街景愈發(fā)顯得雜破敗。

的氣氛壓抑得讓窒息。

“伯，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

林錦繡的聲音沉了來，種祥的預(yù)感緊緊攫住了她。

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終于哽咽著：“姐……‘錦繡織’……沒了！”

林錦繡只覺得耳邊“嗡”的聲，臟像是被只形的攥住。

“您走后二年，洋布便宜得像土，咱們的綢緞根本賣出去。

廠子連工的工都發(fā)出……去年，怡和洋行說咱們拖欠他們筆款，滾，根本還清！

他們聯(lián)合了幾家莊，告到法院，把……把咱們閘的廠子、倉庫，都……查封了！”

怡和洋行！

林錦繡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。

她記得這個名字！

父親生前多次憤慨地起，就是這家牌的英洋行，用等條約帶來的權(quán)，邊傾銷廉價洋布，邊用盡段打壓商，民族紡織廠都倒了他們的。

“夫病起，族的幾位爺叔都勸我們，把剩的家當(dāng)賣了，抵債算了……說胳膊擰過腿……可是，爺?shù)难辈暋?br>
林錦繡閉眼，迫己冷靜。

胸腔涌著怒火、悲痛，但更多的是種冰冷的決絕。

她想起父親織機前的背，想起母親別含淚的眼，想起圖書館熬苦讀的。

能倒！

林家能倒！

“錦繡”的招牌，更能倒！

“去閘?！?br>
她睜眼，聲音異常靜，卻帶著容置疑的力量。

“姐？！”

伯和梅都驚呆了。

“我要親眼?！?br>
林錦繡望向窗飛速掠過的街景，目光銳如刀，“咱們的林家祖業(yè)，如今了什么樣子。

也，是誰，把它逼到了這步田地！”

子終停閘片灰蒙蒙的廠區(qū)附近。

昔機杼聲聲、聲鼎沸的“錦繡織”廠房，如今死般寂靜。

的磚砌廠房墻，貼著刺眼的法院封條，春風(fēng)發(fā)出嘩啦的輕響，像招魂的幡。

銹跡斑斑的鐵門緊鎖，透過門縫，能到院子雜草叢生，幾臺廢棄的織機零件散落地，如同獸的尸骸。

幾個面肌瘦、穿著破舊工裝的工，蹲廠門對面的墻角，眼麻木，呆呆地望著這邊。

他們曾是林家的織工、染匠。

林錦繡推門，走了去。

春寒料峭的風(fēng)吹起她的風(fēng)衣擺，她步步走向那片廢墟。

每走步，父親她兒描繪的輝煌藍圖，就越清晰；每走步，實與理想的落差，就像把鈍刀，她反復(fù)切割。

就這，輛嶄新的、擦得锃亮的雪佛蘭轎，聲地滑到廠區(qū)門停。

門打，先踏出只擦得塵染的接頭皮鞋，然后是挺括的深灰西裝褲管。

個年輕男子走車。

他約莫二七八年紀(jì)，身形挺拔，面容清俊，鼻梁架著副絲邊眼鏡，鏡片后的目光沉靜如水，卻透著股洞察事的銳。

他穿著身剪裁其合的深灰條紋西裝，面罩著件質(zhì)料乘的呢絨衣，氣質(zhì)清峻儒雅，與這破敗的境格格入。

他了眼墻的封條，目光隨即落林錦繡身。

那目光帶著審，帶著探究，更帶著種居臨的、仿佛洞悉切的冷靜。

林錦繡能感覺到伯她身后瞬間繃首了身，連呼都變得翼翼。

那男子緩步走近，離她步遠的地方停。

他并未，只是頷首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
然后，他的越過林錦繡，向她身后的伯，聲音和，卻帶股儀：“伯，這位是？”

伯連忙前步，躬身回道：“沈……沈長，這位是我家姐，林錦繡，剛從法回來。”

沈長？

林錦繡動。

莫非此就是母親信偶爾及的，總商那位年輕的長，沈墨言？

那個說段，洋兩界都游刃有余的物？

沈墨言的目光重新回到林錦繡臉，這次，帶著更深的意味。

“林姐，”他聲音依舊穩(wěn)，“節(jié)哀?！?br>
頓了頓，他繼續(xù)說道，語氣聽出是惋惜還是告誡：“如今的局面……想伯己經(jīng)告知。

怡和洋行背景深厚，與工部局、法院關(guān)系盤根錯節(jié)。

他們既然出，就留余地。

依沈某，與其硬抗，如……壯士斷腕，未嘗是種明智之舉。

變賣資產(chǎn)，清償債務(wù)，或許還能為林夫留些頤養(yǎng)年的費用?！?br>
他的話，冷靜、理智，甚至可說是“善意”的醒。

但聽林錦繡耳，卻字字如針。

她迎他鏡片后那深邃難測的眼睛，胸膛起伏，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和堅定，這片廢墟前回蕩：“沈長，斷腕求生，是懦夫所為。

我父親教我的，是哪怕只剩根絲，也要織出錦繡江山?！?br>
她轉(zhuǎn)過身，伸指向那冰冷的封條和破敗的廠房，聲音陡然，僅是對沈墨言，更是對身后那些麻木望來的師傅們，宣告道：“這廠，我拿回來?！?br>
“ ‘錦繡’的招牌，我讓它，比以往何候都更亮！”

風(fēng)，從浦江吹來，帶著咸腥的水汽和都市的喧囂，吹動了她的發(fā)絲和衣角。

她站那，身形薄，脊梁卻挺得筆首，像株料峭春寒，破土而出的新竹。

沈墨言靜靜地聽著，絲眼鏡后的目光，閃動了。

那面，似乎掠過絲淡的、類似驚訝和……欣賞的緒。

但他什么也沒說，只是深深地了林錦繡眼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走向那輛等待他的轎。

引擎發(fā)動，的轎聲地駛離，消失閘雜街巷的盡頭。

林錦繡依然站原地，目光重新落回那刺眼的封條。

她知道，從這刻起，她的生，將與這座破敗的工廠，與“錦繡”這兩個字，徹底捆綁起。

前路漫漫，荊棘密布。

但她別選擇，也，絕后退。

風(fēng)起于青萍之末，浪于瀾之間。

而場關(guān)乎家業(yè)存亡、技藝尊嚴(yán)與洪流的戰(zhàn)爭，就這5年閘的個尋常春，聲地拉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