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指輕輕搭面前那塊灰的磚石，觸感冰冷、粗糙，帶著股陳年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氣味。

這塊磚來城西座被拆除的教堂，委托是個頭發(fā)花的太太，她只想聽聽年前，她丈夫這面墻對她求婚，風(fēng)吹過墻頭縫隙的聲音。

個荒唐的請求。

但價荒唐。

他戴的降噪耳機，將己與工作室那條潮濕巷的切聲音隔絕來。

巷子貓的春，鄰居油膩的抽油煙機聲，遠處架橋停歇的流，這些都市的背景音，都是他工作的敵。

他的工作室，更像個密的實驗室。

墻壁掛滿了各種形態(tài)古怪的屬探針和夾具，工作臺則擺著幾臺經(jīng)過深度改裝的設(shè)備：臺頻譜析儀，臺聲諧振器，還有臺核主機，屏幕是幽綠的瀑布流數(shù)據(jù)，安靜地傾瀉著。

空氣混雜著舊木頭、塵埃和絲若有若的松氣味，那是他保養(yǎng)探針留的。

林默將根細如發(fā)絲的“聲諧振探針”翼翼地刺入磚石的縫隙。

他閉眼睛，部的注意力都集耳機來的聲音。

起初是混沌的流嘶嘶聲，像是宇宙后殘留的背景輻。

這是所有物質(zhì)都有的“底噪”。

他耐地旋轉(zhuǎn)著諧振器的個銅旋鈕，像個派的臺調(diào)試員，數(shù)個效的頻段搜尋著那個唯的目標。

“找到了?！?br>
他輕聲語。

流聲，絲弱但清晰的、持續(xù)的呼嘯聲離了出來。

它低，帶著種穿過孔洞的空曠感。

林默的嘴角揚，他能想象到年前，個年輕男緊張地膝跪地，而他頭頂?shù)那镲L(fēng)，正這樣知疲倦地吹過教堂的磚墻。

他將這段聲音采樣、過濾、增，然后保存為個獨立的音頻文件，命名為“教堂的風(fēng)”。

工作完。

他摘耳機，界的聲音瞬間涌回，讓他有種從深水浮水面的錯覺。

就這，掛門的銅鈴鐺“叮鈴”聲脆響。

有客。

林默皺了眉。

他喜歡工作被打擾，而且他的客常都前預(yù)約。

他抬頭向門，個穿著剪裁得的米風(fēng)衣的正站那，拎著個公文包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，但眼帶著絲審。

她的跟鞋踩水泥地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嗒、嗒”聲，與這個陳舊的空間格格入。

股清冷的木質(zhì)水味飄了過來，試圖驅(qū)散屋子的陳腐氣息，卻只是徒勞地混雜起，形種更古怪的味道。

“請問，這是林默先生的工作室嗎？”

的聲音很靜，但語速很，帶著種容置疑的業(yè)感。

“是我?！?br>
林默站起身，擦了擦，“你沒有預(yù)約?！?br>
“況緊急，抱歉?！?br>
將公文包工作臺，動作干脆落。

“我蘇雯。

我需要你的幫助?！?br>
林默沒有說話，只是著她。

他的目光掃過她腕那塊價值菲的表，以及風(fēng)衣領(lǐng)露出的絲襯衫。

這像他常接待的、沉湎于過去的或文藝青年。

這個身有種屬于“”的銳感。

蘇雯似乎習(xí)慣了這種沉默的打量，她首接打公文包，從面取出個用厚厚的絨布包裹的物件，地桌。

“我需要你從這個西，取段聲音?！?br>
林默解絨布，面是個頗為舊的木質(zhì)音盒。

盒蓋鑲嵌著貝殼雕的芭蕾舞，但己經(jīng)有多處剝落，木頭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劃痕和兩處磕碰的凹痕，顯然經(jīng)歷了歲月。

“什么聲音？”

林默問，指輕輕撫過音盒的表面，感受著木質(zhì)紋理的走向和那些傷痕的觸感。

“段寂靜?！?br>
蘇雯說。

林默抬起頭，以為己聽錯了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沒聽錯，”蘇雯的表沒有絲毫變化，“我需要段定的寂‘靜’。

準確地說，是這個音盒后次被打，音停止后，到它被徹底摔壞前，那幾秒鐘的寂靜?！?br>
林默的眉頭鎖得更緊了。

取聲音己經(jīng)夠難了，取“寂靜”？

這聽起來像個哲學(xué)問題，而是技術(shù)問題。

“蘇士，我的工作是取‘物件回聲’。

聲音是物質(zhì)部留能量振動的痕跡，就像化石。

但寂靜……寂靜是‘’，是聲音的缺席。

我沒法從石頭給你榨出水來。”

他試圖用個簡的比喻來解釋。

“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。”

蘇雯的語速稍慢了些，似乎組織更確的語言。

“但我咨詢過位物理學(xué)教授，他出了個理論。

他說，絕對的寂靜存。

何空間都有境音。

段被‘聆聽’的寂靜，其背景噪音的頻譜征，因為聆聽者的存——比如呼、跳、甚至理緊張導(dǎo)致的肌顫動——而產(chǎn)生其細的改變。

你明我的意思嗎？

我要絕對的空，我要的是那段‘被聽著的’寂靜。”

林默愣住了。

他次遇到能把他的工作原理說得如此清晰的客戶。

甚至比他己理解得還要透徹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他問出了個己常問的問題。

他向只關(guān)“是什么”和“怎么”，從關(guān)“為什么”。

蘇雯的眼閃爍了，那是她進來后次流露出業(yè)面具之的緒。

“這你需要知道。

你只需要告訴我，你能能到。

以及，需要多?！?br>
“我需要先檢查這個音盒?！?br>
林默沒有首接回答。

他拿起音盒，輕輕晃了晃，面來零件松動的咔噠聲。

“它己經(jīng)壞了?！?br>
“是的，它二年前就壞了?！?br>
蘇雯說，“被從樓扔了去?！?br>
二年。

這個間長度讓林默有些意。

常來說，間越，回聲就越弱，越容易被后來的噪音覆蓋。

二年的城市噪音，足以將段纖細的回聲徹底淹沒。

“難度很。

我保證能功?！?br>
林默實話實說，“而且，就算取出來，也可能只是段毫意義的背景噪音。

你聽出何西?！?br>
“我需要聽出什么，我只需要確認它的存?！?br>
蘇雯的語氣斬釘截鐵，“是問題。”

她從公文包拿出張行卡，推到林默面前。

“這是萬定。

事之后，再付西萬?！?br>
萬。

為了幾秒鐘的寂靜。

林默的跳漏了拍。

他的收費，就是剛剛那“教堂的風(fēng)”，也才萬塊。

萬，足夠他關(guān)掉工作室，安逸地生活幾年。

這個價碼，充滿了故事和危險的味道。

他著那張卡，又了那個傷痕累累的音盒。

他知道，接這個委托，可能就僅僅是生意那么簡了。

但他法拒絕。

只是因為，更因為那個前所未有的技術(shù)挑戰(zhàn)——取段“被聆聽的寂靜”。

“我需要絕對安靜的境，整個過程可能需要到八個。

期間能有何打擾。”

林默將行卡推了回去，“事之后，次付清。

我這兒收定?！?br>
這是他的規(guī)矩。

也是種我保護。

收定，意味著他可以隨反悔，終止這份危險的協(xié)議。

蘇雯深深地了他眼，似乎有些意，但還是收回了行卡。

“。

我明這個候來取?！?br>
她沒有再多說句廢話，轉(zhuǎn)身離了工作室。

跟鞋的聲音消失巷的盡頭，銅鈴鐺輕輕晃動，后歸于靜。

工作室又只剩林默個。

他著桌的音盒，感覺它像個潘多拉的魔盒。

他深氣，空氣那股清冷的水味還未完散去。

他重新戴耳機，將工作室的門從面鎖，然后拉了厚重的遮光窗簾。

整個空間瞬間陷入片暗，只有儀器屏幕幽綠的光，像深的鬼火。

工作始了。

他首先用軟布和的清潔液，其輕柔地擦拭著音盒的表面，去除附著面的灰塵和垢。

這些都是噪音的來源。

然后，他用鏡仔細檢查盒身的每道劃痕和凹痕。

那道嚴重的撞擊傷音盒的右角，木頭己經(jīng)裂，露出了面的屬機芯。

“后次發(fā)聲，然后被摔壞……”林默喃喃語。

這意味著，目標回聲有可能殘留的地方，就是音盒部的鳴腔，以及那塊先承受撞擊的木頭。

他選擇了根比之前更細的、頂端帶有型容麥克風(fēng)的柔探針。

他沒有打音盒，因為何新的物理作都可能破壞掉那脆弱的回聲結(jié)構(gòu)。

他地將探針從那道裂縫，點點地伸進音盒的部。

屏幕的瀑布流數(shù)據(jù)立刻始劇烈地動起來。

耳機來嘯般的噪音，那是二年來，滲入這個封閉空間的所有聲音的混合——汽喇叭，施工鉆，節(jié)目的嘈雜聲，甚至可能還有昆蟲爬過的聲音。

它們層層疊疊，像地質(zhì)沉積巖樣，將那段初的“寂靜”深埋底層。

林默始了漫長而枯燥的“剝離”工作。

他調(diào)動頻譜析儀，將那些頻的、尖銳的噪音個個識別、標記、過濾。

這個過程就像考古，用把的刷子，拂去覆蓋化石的塵土，何點失誤都可能讓目標灰飛煙滅。

間秒地過去。

他的額頭滲出了細汗。

兩個后，他剝離了近年的噪音。

西個后，他終于觸及到了二年前的聲學(xué)層面。

噪音的形態(tài)始變化，變得那么“子”，多了些模擬信號有的模糊感。

突然，耳機來陣弱但清晰的、叮叮當當?shù)男伞?br>
是音盒本身的聲音。

《致愛麗絲》。

旋律并完整，只響了幾個節(jié)，就突兀地斷了。

林默振。

他找到了事件的起點。

音停止了。

接來，就是那段“寂靜”。

他將析儀的度調(diào)到，像用顯鏡觀察細胞樣，始析那段旋律停止后的音頻。

屏幕，綠的形瞬間跌落谷底，變條近乎水的首。

這就是“寂靜”嗎？

。

林默盯著那條似首的。

他知道，蘇雯是對的。

這條并非絕對的水，它以種眼難以察覺的幅度，進行著規(guī)律的起伏。

這就是背景噪音。

他需要從這片混沌的起伏，找到“”存的證據(jù)。

他加載了個己編寫的“生物信號識別”算法。

這個算法能從龐雜的噪音，識別出類呼、跳等非語言聲音的定頻譜模式。

數(shù)據(jù)流屏幕飛速滾動，主機風(fēng)扇的轉(zhuǎn)速始加，發(fā)出輕的嗡鳴。

鐘。

鐘。

鐘。

就林默要失去耐的候，屏幕個紅點閃爍起來。

算法捕捉到了個其弱的、周期的低頻信號。

頻率約.赫茲左右。

是跳。

個度緊張、或者受到驚嚇的的跳。

緊接著，另個更規(guī)律的信號被識別出來。

那是種氣流過鼻腔和喉嚨的弱聲音。

是呼。

急促、壓抑，仿佛力克著什么。

林默的也始出汗了。

他感覺己像個闖入兇案場的窺者，正隔著二年的光，聆聽著個見的的恐懼。

跳、呼……這些就是構(gòu)那段“寂靜”的元素。

就他準備將這段聲音離保存，耳機來聲尖銳的響！

“咔嚓！”

那聲音而刺耳，像是木頭被瞬間力壓碎的聲音。

屏幕的形圖瞬間沖破峰值，片猩紅。

是音盒被摔碎的聲音。

這聲響之后，切都結(jié)束了。

剩的，只有盡的、正的、沒有何生命跡象的混沌噪音。

林默長長地舒了氣，靠椅背。

他功了。

他找到了那段被跳和呼填滿的、價值萬的寂靜。

他將這段音頻——從《致愛麗絲》停止，到音盒摔碎——完整地截取來。

總長，七點秒。

他摘耳機，揉了揉發(fā)脹的穴。

雖然很累，但種攻克難題的滿足感油然而生。

他將文件保存，準備等明蘇雯來，當面播給她。

出于業(yè)習(xí)慣，他把工作室的監(jiān)聽音箱打，將那段音頻播了遍。

音箱，首先出那段叮叮當當?shù)摹吨聬埯惤z》，音質(zhì)因為歲月的侵蝕而顯得有些失。

然后，音戛然而止。

界安靜來。

但這種安靜，和按暫停鍵的安靜完同。

音箱來種弱的、持續(xù)的“沙沙”聲，那是被了數(shù)倍的背景噪音。

這片噪音的洋，可以隱約聽到“咚、咚、咚”的，如同擂鼓般的跳聲，以及壓抑的、嘶嘶的呼聲。

恐懼感，幾乎要從音箱溢出來。

七點秒后，聲刺耳的碎裂聲，結(jié)束了這切。

林默點點頭，效比他預(yù)想的還要。

他準備關(guān)閉設(shè)備，卻鬼使差地，又戴了那副專業(yè)的降噪耳機，將音頻再次導(dǎo)入析軟件，把那段“寂靜”的音量增益到。

他想再確認遍，有沒有遺漏什么。

耳機，跳和呼聲變得震耳欲聾。

他皺著眉，忍受著這種幾乎是物理攻擊的噪音，仔細辨著其的每個細節(jié)。

就碎裂聲響起前的后秒。

跳和呼的間隙。

林末捕捉到了個幾乎被完淹沒的聲音。

那是噪音。

那是個的聲音。

個的，帶著哭腔的、用盡后力氣的……耳語。

由于信號實太弱，他聽清完整的詞句，只能勉辨出兩個音節(jié)，弱得像蚊子的振翅。
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林默的身瞬間僵住，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頭頂。

他立刻將那段耳語獨截取出來，反復(fù)進行降噪和修復(fù)。

幾鐘后，那兩個字變得清晰了點。

，是“救我”。

那是個名字。

林默盯著屏幕那段扭曲的形，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，卻此刻清晰地烙印了他的腦。

他摘耳機，工作室片死寂。

桌的音盒，幽綠的屏幕光映照，像只沉默的怪獸，正咧著嘴，對他聲地嘲笑。

這己經(jīng)是生意了。

這是個來二年前的求救信號。

林默著那個音頻文件，又了門的方向。

他知道，明來取貨的蘇雯，她要的絕僅僅是段“寂靜”那么簡。

他深氣，將那段包含著名字的、致命的耳語，獨存了個加密文件。

然后，他把那段“凈”的、只包含跳和呼的寂靜，另存為份，準備交給蘇雯。

完這切，他沒有關(guān)掉設(shè)備。

他靠椅子，閉眼睛，遍又遍地，耳機播著那個從光深淵打撈來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