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溪村的秋總來得早，月剛過，晨霧還沒散盡，曬谷場的稻草就堆了的山。

風從山吹進來，裹著稻田殘留的稻穗，掠過稻草堆，碎草屑像細雪似的飄，粘頭發(fā)、衣領，帶著股曬透的暖烘烘的味道。

蘇曉蹲谷堆靠的角落，背對著往村路的方向，膝蓋攤著本泛卷邊的《計基礎》，指尖捏著半截用膠帶纏了又纏的鉛筆，筆記本飛地寫著“資產(chǎn)=負債+所有者權(quán)益”的公式。

筆記本是她去年冬從鎮(zhèn)廢品站淘來的。

那她跟著爹去鎮(zhèn)賣菜，趁爹跟收菜的板算賬，溜進廢品站，堆舊書了半個鐘頭，才找到這本封面還算完整的書。

當書夾著張褪的校招生簡章，面印著“望溪鎮(zhèn)業(yè)技術(shù)學校計專業(yè)”的字樣，還有張教學樓的照片——紅磚墻，窗戶，樓前種著兩排梧桐樹，得她尖發(fā)顫。

她把書揣懷，用賣菜剩的，又淘了這本封面磨得出顏的筆記本，回家后用橡皮蘸著溫水，點點擦干凈頁的漬，擦得指尖都起了繭，才敢面寫字。

她意后頁留了塊空，用鉛筆仔仔細細畫了個簡筆畫：棟兩層樓，窗戶畫著的“□”，門掛著塊歪歪扭扭的牌子，寫著“望溪鎮(zhèn)政府”——這是她去年跟著娘去鎮(zhèn)辦準生證，鎮(zhèn)政府門了幾眼記住的樣子。

樓前站著個扎尾的姑娘，穿著她想象“計”該穿的藍布褂子，捧著本厚厚的書，書脊寫著“計憑證”西個字。

畫完后，她把筆記本藏板的木盒子，盒子還著她攢的零——、兩、的硬幣，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塊，都是她幫娘喂豬、給爹飯，攢的零花，算來己有兩多塊，夠校的報名表了。

“等明年春，校招生的候，我就去報名?！?br>
她每晚躺，都摸著木盒子的筆記本想，“學年計，畢業(yè)后鎮(zhèn)找份記賬的工作，個月能掙幾塊，攢夠了，就把弟弟蘇陽也接去。

蘇陽聰明，讓他鎮(zhèn)讀學，別像我樣，讀到年級就被娘拉回家干活，連本完整的課本都沒有。”

風吹得稻草堆沙沙響，蘇曉意識地把書往懷攏了攏。

書頁間夾著的那張校招生簡章，邊角己經(jīng)被她摸得發(fā)，面“招生對象：年滿6周歲，初文化程度”的字樣，她了遍。

再過個月，她就滿6歲了，雖然只讀到年級，但這年多來，她跟著村的學師借課本學，己經(jīng)能懂初的數(shù)學題，計書的公式，她也背得滾瓜爛。

她覺得己離夢想越來越近，近得仿佛能摸到鎮(zhèn)政府樓前的梧桐樹。

“曉曉！

你躲這兒啥？”

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后來，像盆冷水澆蘇曉頭。

她忙腳地把《計基礎》往稻草堆深處塞，指尖被粗糙的稻草劃了道子，滲出血珠也沒顧擦，又把筆記本往懷揣，胸被硬邦邦的書脊硌得生疼，也敢動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見母親劉翠花挎著個竹籃，正皺著眉朝她走來，籃子裝著剛從菜園摘的紅辣椒，個個飽滿鮮亮，像團團跳動的火苗，映得劉翠花的臉也紅撲撲的。

“娘，我……我?guī)偷榷涯?。?br>
蘇曉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的草屑，眼覺地往稻草堆的方向瞟——那本《計基礎》的邊角還露面，被風吹得輕輕晃，她的也跟著了起來，想趁娘注意，再把書往面塞塞。

劉翠花沒注意到她的動作，走到她跟前，伸她額頭戳了，力道輕重，卻帶著股容置疑的勢：“谷堆用得著躲這么遠？

這曬谷場就咱們家的谷堆？

你是怕被誰見?。俊?br>
她說著，眼睛掃過蘇曉的膝蓋，“拿的啥？

給我?！?br>
蘇曉緊，意識地把攥著鉛筆的往后背藏，指尖的傷碰到粗糙的衣料，疼得她輕輕了氣：“沒……沒啥，就是根鉛筆，剛才地撿的?！?br>
“鉛筆？”

劉翠花冷笑聲，嘴角往撇，露出幾屑。

“你倒是撿，撿根鉛筆也藏著掖著？

我你是又那本撿來的破書吧？”

她前步，伸就去拉蘇曉的胳膊，“跟你說過多回了，孩子家讀那玩意兒沒用！

能當飯還是能當衣穿？

你姐當年讀到初畢業(yè)，還是照樣嫁生娃，婆家伺候公婆，到晚忙得腳沾地，你想跟她樣？”

蘇曉被她拉得個趔趄，身撞到稻草堆，藏面的《計基礎》“嘩啦”聲掉地，書頁散，正到“計賬簿”那頁。

面密密麻麻的筆記，都是她用同顏的鉛筆寫的重點。

劉翠花的目光立刻被那本書引，她彎腰撿起來，指捏著泛的書頁，了兩頁，到面畫滿的表格和公式，臉瞬間沉了來，像邊壓來的烏。

“啊你！

我讓你家?guī)鸵r著干活，給你弟洗衣服、喂豬，你倒，躲這兒這些沒用的！”

劉翠花把書往地摔，書頁被摔得散了架，張紙從書掉出來，正是那張校招生簡章。

她撿起來了眼，氣得都了，“還想考校？

學計？

你也己啥身份！

個農(nóng)村姑娘，讀再多書，后還是要嫁生娃，伺候公婆？

你以為你是城姑娘，能坐辦公室記賬？”

“娘，這是沒用的！”

蘇曉急得眼眶都紅了，眼淚眼眶打轉(zhuǎn)，卻忍著沒掉來，她伸想去搶書。

“我能考校的，我都背了，畢業(yè)后能鎮(zhèn)找工作，能掙……掙？

你能掙幾個？”

劉翠花像是聽到了的笑話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淚都出來了。

“鎮(zhèn)的工作是你想找就能找的？

那些坐辦公室的，哪個是城戶，哪個是有關系？

你個農(nóng)村丫頭，去了還是讓欺負？

我跟你說，王媒婆就來，給你說張家的親事！”

她頓了頓，著蘇曉愣住的樣子，語氣多了幾誘惑：“張家有兩層樓，紅磚墻，水泥地，屋還擺著機！

他娘雖然癱了，但你勤，去了正能伺候，張說了，禮給塊，這能給你弟攢著習題冊，還能給你爹輛新的行，這比你瞎琢磨那些沒用的多了！”

“我嫁！”

蘇曉突然喊出聲，眼淚順著臉頰往掉，砸地的稻草，暈片濕痕，“我想嫁給張，我想考校，我想讀書！”

這是她次敢跟母親說“”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透著股倔，像地剛冒芽的草，迎著風肯低頭。

劉翠花愣了，顯然沒料到向聽話的兒反抗，隨即火氣更了，她伸揪住蘇曉的耳朵，力道得讓蘇曉疼得齜牙咧嘴，卻還是肯服軟。

“反了你了！

還敢跟我頂嘴？”

劉翠花把蘇曉往家拖。

“今我就讓你知道，孩子家該啥！

這望溪村，哪個姑娘是七八歲就嫁？

你想搞殊？

我告訴你，沒門！”

蘇曉被揪得耳朵生疼，半邊臉都麻了，卻還忘回頭那本掉地的書，還有散落稻草堆的招生簡章。

她想回去撿，可劉翠花的力氣太，她像個木偶似的被拖著走，腳后跟地蹭出道道痕跡，鞋跟都掉了。

她眼睜睜地著曬谷場離己越來越遠。

那本攤的《計基礎》陽光，像張被撕碎的夢想，每頁都寫著她的甘。

回到家，劉翠花把蘇曉推進堂屋，隨關門，“哐當”聲，震得屋頂?shù)幕覊m都掉了來。

堂屋擺著張舊的八仙桌，桌面裂了幾道縫，用鐵皮釘著；墻角堆著堆稻草，是給豬準備的飼料；灶臺邊著把柴火，還帶著新鮮的樹皮。

劉翠花從灶臺邊拿起那把柴火，指著角落的稻草堆，語氣滿是脅：“把你藏的那些破書都拿出來，今我就給你燒了，省得你惦記！”

“我！”

蘇曉往后退了步，緊緊咬著嘴唇，嘴唇都被她咬出血了，“那是我的書，你能燒！”

“我能燒？”

劉翠花舉起柴火，作勢要打她，柴火的碎木渣掉了地。

“這家還輪到你說話！

你我的、穿我的，就得聽我的！

你要是拿出來，我就把你鎖柴房，餓你，你還敢敢跟我犟！”

蘇曉著母親眼的勁，知道她說到到。

她想起去年冬，己因為借的舊課本，被劉翠花鎖柴房。

柴房又冷又，只有個的窗戶，風吹進來像刀子似的，她凍得渾身發(fā)，縮稻草堆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
后還是弟弟蘇陽從窗戶塞給她個紅薯，紅薯還是熱的，她捧著紅薯，眼淚掉紅薯，甜帶著苦。

她想再被鎖進柴房，更想讓己的夢想就這么被燒掉，可她個歲的姑娘，母親的勢面前，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。

她像只被困籠子的鳥，著面的空，卻飛出去。

僵持了半晌，蘇曉還是慢慢走到稻草堆前，蹲身，從面掏出了那本筆記本。

筆記本的封面沾了些稻草屑，她用袖子翼翼地擦了擦，擦得格認，像是擦拭件稀珍寶。

她后了眼封面那個歪歪扭扭的簡筆畫——那個站鎮(zhèn)政府辦公樓前的姑娘，還沒來得及實己的夢想，就要被燒掉了。

劉翠花把奪過筆記本，到后頁，到那個簡筆畫，嗤笑聲：“還想當城？

還想坐辦公室？

我你是夢！”

她說著，把筆記本扔進了灶臺。

灶臺的火苗“”地竄了起來，舔舐著筆記本的紙頁，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聲響。

的灰燼隨著煙往飄，像群破碎的蝴蝶，空打了個轉(zhuǎn)，然后落灶臺邊的地。

蘇曉著筆記本點點被燒毀，紙頁卷曲、變，后變堆灰燼，那個畫后頁的姑娘，那個藏的計夢，都火慢慢變了灰。

她突然沖過去，想把筆記本從灶臺搶來，卻被劉翠花死死拉住。

劉翠花的力氣很，把她的胳膊都捏紅了，她掙扎著，哭著喊：“娘！

別燒！

那是我的夢想啊！

我想考校，我想靠己活著，我想輩子村當媳婦！

我想像姐樣，才二歲就生了兩個娃，圍著灶臺轉(zhuǎn)！”

劉翠花愣了，著兒哭得撕裂肺的樣子，眼眶也有些發(fā)紅。

她想起己年輕，也曾經(jīng)想過要去鎮(zhèn)打工，想面的界，可后還是嫁給了蘇曉的爹，輩子守這望溪村，圍著公、孩子、灶臺轉(zhuǎn)。

她竟有了絲動搖，可很又把那絲動搖壓了去——農(nóng)村姑娘哪有什么夢想？

能嫁個家，生兒育，安穩(wěn)過輩子，就是的出路。

她用力把蘇曉拉，著灶臺的筆記本徹底燒灰燼，才松了氣，語氣也軟了些：“燒了干凈，以后別再想這些切實際的了。

王媒婆就來，你準備著，洗把臉，梳個辮子，別給我丟?！?br>
蘇曉癱坐地，著灶臺的火苗慢慢變，后只剩堆灰。

她的夢想，她的希望，都這堆灰，變了再也撿起來的碎片。

她伸出，想摸摸那些灰燼，卻被燙得縮了回來，指尖來的疼痛，比剛才被稻草劃傷還要疼。

窗來村民的說笑聲，還有弟弟蘇陽和村孩子打鬧的聲音。

蘇陽今年歲，正讀學西年級，是家的寶貝疙瘩，娘從來舍得讓他干活，還給他了新的習題冊。

蘇曉想起己攢的那些，想起那張被風吹走的招生簡章，想起那個畫筆記本的姑娘，眼淚又次掉了來。

這望溪村，個農(nóng)村姑娘的夢想，原來連本舊筆記本都如。

燒了，就燒了，沒意，也沒疼。

村民們只關誰家的姑娘嫁了個家。

誰家的媳婦生了兒子，誰意個姑娘想考校、想當計的夢想呢？

她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灶臺前，用指沾了點灰，墻畫了個的“計賬本”的形狀——個長方形，面畫著幾道橫，像個簡易的表格。

那是她《計基礎》學到的，基礎的賬本格式，也是她曾經(jīng)以為，能改變己命運的西。

可，她知道，這個賬本，再也記她的夢想了。

堂屋的門被推，劉翠花端著碗水走進來，蘇曉面前的八仙桌。

水是溫的，還冒著熱氣，碗是家的個瓷碗，面印著幾朵的藍花。

劉翠花坐她身邊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喝了吧，別哭了。

張家條件的錯，你嫁過去，用像咱家樣干重活，張?zhí)勰愕?。?br>
蘇曉沒有喝水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盯著墻那個的“計賬本”，眼淚像斷了的珠子似的，掉地。

她想起己去鎮(zhèn)校的樣子，想起己廢品站書的樣子。

想起己晚躲被子背公式的樣子，像被針扎似的疼。

她知道，從今起，望溪村的這個秋，僅有的稻草，還有她被燒毀的夢想，和再也回去的，那個曾經(jīng)以為能靠讀書改變命運的己。

門來“咚咚”的敲門聲，還有王媒婆尖細的聲音：“翠花妹子，家嗎？

我來跟你說曉曉的親事啦！”

劉翠花立刻站起身，臉露出笑容，對著蘇曉說：“，別哭了，王媒婆來了，趕緊洗把臉去！”

蘇曉沒有動，只是著墻的“計賬本”，著那些灰慢慢被風吹干，后變道道淺淺的痕跡，像道道遠也愈合了的傷疤。

她知道，她的夢想，就像這墻的灰樣，很就被風吹散，被遺忘，可她的那份甘，那份倔，卻像地的草樣，悄悄生長。

她想，就算筆記本被燒了，就算招生簡章丟了，就算娘同意，她也要再試試。

她還有那兩多塊，還有那本被摔散架的《計基礎》，還有那顆想走出望溪村的。

她信，個農(nóng)村姑娘的夢想，就這么容易被燒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