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楔子我娘說，我出生那，村槐樹的雪塌了塊，砸接生婆的竹簍，壓斷了根新曬的陳皮。

于是，我名就“阿斷”。

乍聽吉，可村笑呵呵，說斷得，斷得妙，斷掉晦氣，留住氣。

我爹是赤腳郎，半桶水晃蕩，卻偏要把“氣”熬碗苦藥，逼我喝。

我苦得咧嘴哭，我娘便往我嘴塞顆麥芽糖，糖化舌尖，苦就出甜花。

后來，我爹山采藥，腳踩空，滾進(jìn)深澗，再?zèng)]回來。

我娘把藥碾子塞進(jìn)我懷，說：“阿斷，以后家的苦，你得己熬；甜，也得己找?！?br>
那年，我二歲。

二、早春·雪消正月，雪退到山腰，像誰給翠屏山挽了條綢腰帶。

我背著竹簍，拿把鐮刀，去溪邊挖菜。

風(fēng)軟得像剛出鍋的豆腐，吹臉，熱乎又顫悠。

我走步，雪水濺步，草鞋沿滲進(jìn)泥，腳趾凍得紅，卻舍得回家。

——家只剩西壁，連鍋底都結(jié)蛛，回去也是對著冷灶發(fā)呆。

溪邊芹冒頭，紫莖細(xì)葉，像兒伸出的掌。

我蹲去，鐮刀貼著泥，指背繃緊，“嚓”聲，芹蹦出來，碎雪星子濺到睫，涼得我首眨眼。

正挖得起勁，頭頂忽地蓋片。

“娘子，借過。”

聲音清凌凌，像山泉砸石。

我抬頭，見個(gè)年，背著捆濕柴，柴梢滴水，他肩頭洇出深痕跡。

他比我半頭，臉被冷風(fēng)吹得紅，睫卻濃得像鴉羽，撲棱，就落幾點(diǎn)雪。

我愣了愣，芹“啪”掉回泥。

年彎腰替我撿起，指尖凍得裂，血痕細(xì)如紅絲。

“對住，嚇著你了？”

我搖頭，把芹塞進(jìn)竹簍，起身腳麻，踉蹌半步。

他伸扶我，掌粗糲，卻熱得像塊炭。

我倏地縮回，耳根發(fā)燙。

“沒事。”

我低聲道，“你背這么多柴，是要去鎮(zhèn)賣？”

“是。”

年咧嘴，露出排牙，“我娘病了，郎說要保暖，家沒存柴，我先把后山的濕枝砍回來，烘干再燒?！?br>
我“哦”了聲，盤了盤：后山濕柴難燃，煙，要是再悶點(diǎn)毒，對病更。

我遂把鐮刀別腰后，從竹簍底摸出幾截干陳皮，遞給他。

“灶，點(diǎn)就著，火頭穩(wěn)?！?br>
年怔住，指尖陳皮摩挲，半晌，輕聲問：“多？”

我擺：“值，我爹留的，你拿去吧?！?br>
他捏著陳皮，忽然朝我深深揖，背的柴捆“嘩啦”歪倒，差點(diǎn)把他摜進(jìn)溪。

我噗嗤笑出聲，他也笑，眼角彎月牙。

“我謝山山?！?br>
他道。

“阿斷。”

我答。

“阿斷？”

他困惑。

“嗯，斷掉晦氣的斷?！?br>
謝山山把這個(gè)字嘴滾遍，像嘗了顆未的青梅，酸得瞇眼，卻舍得吐。

“那……后有期，阿斷。”

他重新背柴，踩著溪石走，背被雪水炊煙拉得長。

我低頭繼續(xù)挖菜，跳卻像被擂了記鼓，咚咚咚，震得指尖發(fā)麻。

、回家傍晚，我挎著滿簍芹、酸模、婆婆往回走。

村道泥濘，鞋底“咕嘰咕嘰”冒泡。

夕陽掛山尖，像誰打的咸蛋，淌得滿油紅。

剛到院門，就聽見頭“哐當(dāng)”聲，像瓦罐碎裂。

我咯噔，跑兩步——只見我娘扶著門框，臉煞，腳邊是裂幾瓣的陶罐，藥汁淌了地，苦澀味首沖腦門。

“娘！”

我扔竹簍，攙住她胳膊，才發(fā)她得像篩糠。

“沒事，”她喘了氣，“就想煎副藥，沒留暈了。”

我咬唇，把她扶進(jìn)屋，摸她額頭——燙得能煎蛋。

“你發(fā)熱了?！?br>
我娘笑，聲音發(fā)虛：“病，睡覺就。”

我沒吭聲，轉(zhuǎn)身把竹簍的芹倒出來，剁碎，加兩碗井水，扔兩片陳皮，生火。

火苗舔著鍋底，映得我臉發(fā)燙。

芹湯滾了，我舀碗，吹涼，遞給我娘。

她抿，皺眉：“苦?！?br>
我往她掌顆麥芽糖——這是我后的存貨，指甲蓋，糖皮都發(fā)黏。

我娘愣了愣，把糖含住，眼角就彎了。

“阿斷長了。”

我低頭，把眼淚逼回去。

，我守她前，聽屋雪水沿屋檐滴落，滴答，滴答，像更漏。

我娘呼漸漸穩(wěn)，我卻敢合眼。

冷月透窗，照那只裂的陶罐，鋒閃著寒光。

我忽然想起謝山山——他娘也病著，他家，還有柴嗎？

西、二，蒙蒙亮，我熬了罐稀粥，粥摻了芹末、點(diǎn)鹽，又蒸了兩塊紅薯。

己先半塊紅薯墊底，剩的連罐進(jìn)竹籃，蓋厚布，出門。

我踩著凍土，朝村西頭走。

謝山山家住西，背靠鷹嘴崖，孤零零座土墻院。

我敲門，沒應(yīng)，便推——門“吱呀”了條縫。

院子，謝山山正蹲地，拿斧頭劈濕柴，每劈，裂就滲出血絲，染木茬，像點(diǎn)點(diǎn)梅。

我咳了聲。

他回頭，見是我，明顯愣住，斧頭“咣當(dāng)”掉地。

“阿斷？

你……”我把竹籃遞過去：“我娘發(fā)熱，我煮了粥，帶來給她，也給你?！?br>
謝山山足措，衣擺蹭了蹭血指，才接過。

“謝謝。”

他聲音低啞，像被煙熏過。

我瞥眼屋，窗紙破了個(gè)洞，風(fēng)往灌，邊火盆只剩灰。

我皺眉，把籃子地，轉(zhuǎn)身去柴堆，挑幾塊稍干的木柴，又尋來枯草、陳皮，蹲身生火。

火舌舔起，屋漸漸有了暖氣。

謝山山站我身后，半晌沒動(dòng)。

火苗噼啪，映得他眸子發(fā)亮。

“阿斷，”他忽然，“我……我能能用西跟你？”

我抬頭：“什么？”

他跑進(jìn)屋，陣箱倒柜，抱出個(gè)陶罐，罐用紅布扎緊。

“我爹去年腌的春筍，還有根，都給你?！?br>
我愣住——春筍早春比貴，鎮(zhèn)戶才得起。

“太貴重?！?br>
我搖頭。

謝山山卻首接把罐塞進(jìn)我懷，像怕我要還。

“我娘說，比筍貴，你拿著?！?br>
陶罐沉甸甸，我抱懷，被壓出股熱流。

那刻，我忽然覺得——這破落土屋、漏風(fēng)窗紙、冷灶空盆，像都被這罐春筍填滿了。

、約定頭爬屋檐，我起身告辭。

謝山山我到門，欲言又止。

我回頭他：“還有事？”

他攥了攥拳，像是了決：“后山陽坡有片藥叢，我砍柴見，著紫花，知你用用得？”

我頭跳——紫花地，退熱消炎，正對我娘癥。

“帶我去?！?br>
“？”

“。”

謝山山點(diǎn)頭，回屋拿鋤，又披件破棉襖，領(lǐng)我往后山走。

山路崎嶇，雪水混泥，步滑。

他走前，拿柴刀砍去擋路荊棘，回頭扶我。

我抱著陶罐，氣喘吁吁，卻咬牙緊跟。

半個(gè)辰后，陽坡到了。

片紫花地，像撒了碎紫星，風(fēng)搖。

我蹲身挖藥，謝山山旁邊幫我扒土。

我們誰都沒說話，只聽山雀“啾啾”，遠(yuǎn)處溪水“叮咚”。

西斜，我竹簍裝滿草藥，他也挖滿兜。

“夠了?！?br>
我擦汗。

謝山山忽然：“阿斷，等春，我打算后山兩荒，種草藥、種菜，再養(yǎng)幾只雞?！?br>
我愣住，這念頭與我盤算的謀而合。

“我也這么想?！?br>
我輕聲答。

他眼睛亮，像有往點(diǎn)了燈。

“那……我們起干？”

風(fēng)掠過坡頂，吹得紫花起伏，像浪潮。

我望著他，望進(jìn)那被山風(fēng)洗得透亮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
“?！?br>
“言為定?！?br>
“嗯，言為定?！?br>
我們隔著竹簍，擊掌為誓。

啪——掌聲清脆，驚起山雀群，撲棱棱飛向遠(yuǎn)。

、尾聲·春信山，夕陽把兩的子拉得長，交疊起，像條粗壯的根，正悄悄扎進(jìn)土壤深處。

我懷抱的，再是的陶罐，而是整個(gè)熱的希望。

我知道，眼前還有數(shù)寒冷晚、空鍋冷灶、我娘的病、他娘的咳。

可我也知道——只要后山陽坡的紫花還，只要菜能破土，只要兩顆年還燃著火，子就能寸寸熬糖。

回到家，我娘醒了，靠頭，臉比昨了些。

我把春筍倒出來，切薄片，滾水焯過，再炒把芹。

氣，滿屋都是春的味道。

我娘夾片筍，嚼得瞇眼，笑紋像漣漪。

“阿斷，這筍甜?！?br>
我咬著筷子，想起謝山山裂的指，想起陽坡的風(fēng)，默默答——嗯，甜的還后頭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