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蒙山脈的褶皺，硯石村像塊被光磨圓的硯臺，靜靜臥山坳。

村西那棵合抱的槐樹，據(jù)村年長的匠頭說，打有村子起就杵那兒，樹身溝壑積著的雨水泥土，都比樹齡還厚了。

這年深秋的雨得邪乎，連了西沒歇腳。

山溪漲了湯滾的猛獸，半聲響，村西來驚惶的呼喊——槐樹被山洪連根拔起，露出盤虬臥龍般的根系，還有根系纏著的方青灰石匣。

蒙蒙亮，阿硯背著竹簍去后山采石，路過槐舊址，被那石匣絆了個趔趄。

石匣半埋泥，棱角被水流磨得光滑，表面刻著些懂的紋路，像硯臺然形的冰裂紋，又像誰用指甲劃的古怪符號。

他蹲身，用采石的鑿子撬了撬，石匣沒鎖，“咔嗒”聲彈條縫。

頭沒有珠寶的反光，只有卷帛書靜靜躺著，泛的邊角卷得像曬干的荷葉，隱約能聞到股混合著潮濕泥土和松煙的味道——那是村墨的氣息，阿硯跟著匠頭硯多年，對這味道得能再。

阿硯把帛書揣進懷，竹簍的石料也顧了，步并作兩步跑回村頭的工坊。

工坊是間低矮的土坯房，屋頂蓋著茅草，墻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硯臺，有剛鑿出雛形的粗坯，也有磨得光潤、刻著紋鳥獸的品，空氣遠飄著石屑和墨。

“師父，您我撿著啥了？”

阿硯推門，匠頭正坐門檻抽旱煙，煙桿是用后山的竹根的，油亮油亮的。

匠頭瞇著眼瞅了瞅他懷的帛書，煙鍋鞋底磕了磕：“哪來的破爛？

當沾了晦氣?！?br>
“就……就槐樹挖出來的，”阿硯把帛書攤積著墨漬的木桌，“這字兒奇怪，既是村學堂先生教的楷書，也是鎮(zhèn)石碑的隸書。”

帛書的文字確實古怪，筆畫像樹盤根，勾勾繞繞，又帶著股說出的勁道，仿佛每個字都憋著股要從帛書跳來的勁兒。

匠頭近了，眉頭皺個疙瘩：“怕是前朝哪個酸秀才埋的？

咱硯石村祖祖輩輩跟石頭打交道，哪懂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兒?！?br>
阿硯卻入了迷。

他爹娘走得早，匠頭怕他孤，教他識字，還把己年輕攢的幾本殘書給了他。

這孩子別的愛，就愛對著書本的字發(fā)呆，有能對著個“山”字半晌，說這字藏著后山的子。

那，匠頭去鄰村新的硯臺，工坊只剩阿硯個。

他燒了壺熱水，就著昏的油燈，翼翼地把帛書展。

帛書比他想象的長，鋪能占滿半張桌子，面的字密密麻麻，墨跡深淺，像被雨水浸過又曬干。

他伸出指，輕輕拂過那些文字。

指尖沾著磨墨蹭的墨漬，剛碰到帛書，異變陡生——原本黯淡的墨跡忽然亮了起來，像有墨汁帛書重新流淌。

那些古怪的文字個個浮起，他眼前旋轉、組合，后竟化作幅星辰圖，七星的位置清晰可見，旁邊還有顆從未見過的亮星，連道彎彎的弧，像支橫的筆。

“墨經(jīng)卷……”個古字突兀地跳進他腦，是聽到的，也是到的，就像與生俱來的記憶被喚醒。

緊接著，更多的文字涌了進來，晦澀難懂，卻帶著股奇異的韻律：“地為紙，山河為墨，筆所至，萬物可繪……鎮(zhèn)邪需‘正’，療疾需‘慈’，破障需‘勇’，誠，則墨凝……”阿硯只覺得眉像被烙鐵燙了，又熱又脹，忍住悶哼聲。

等他晃過來，桌的帛書己經(jīng)恢復了原狀，那些文字重新變得黯淡，仿佛剛才的切只是油燈的幻覺。

他慌了，把帛書折起來塞進頭的木箱，壓幾件打滿補的舊衣服底。

可接來的，那“墨經(jīng)卷”個字總他腦子打轉，連夢都跟那些古怪的文字較勁。

傍晚，他幫匠頭打磨方紋硯。

這硯臺是給鎮(zhèn)的秀才的，要求，每道紋路都得磨得光滑如。

阿硯屏住呼，指尖沾著清水細細打磨，額頭滲出汗珠，滴落硯臺的凹槽。

奇怪的是，那汗珠剛落，就跟凹槽殘留的點墨漬融了起。

原本應該散的墨滴，竟慢慢聚形，變只巴掌的蝴蝶，翅膀還帶著紋硯臺的紋路。

“撲棱棱——”墨蝶振了振翅膀，從硯臺飛了出來，繞著阿硯的指尖轉了兩圈，又飛出敞的窗戶，朝著村頭那棵被沖倒的槐樹飛去。

它飛得，翅膀扇動，灑點點墨星，夕陽閃著細碎的光，繞著槐樹的殘根轉了圈，才化作縷青煙消散晚風。

阿硯的磨石“當啷”聲掉地，嚇得臉發(fā)。

他終于明，那是幻覺。

木箱的帛書，腦的“墨經(jīng)卷”，還有這只憑空出的墨蝶……這切都告訴他，靜的子到頭了，他的生，恐怕要跟這秘的“墨經(jīng)”，纏起了。

工坊，匠頭背著工具筐回來，到阿硯愣原地，忍住喊了聲：“發(fā)啥呆？

那紋硯還沒磨呢，明兒就得給家去。”

阿硯猛地回頭，著匠頭被夕陽拉長的身，張了張嘴，卻沒敢把墨蝶的事說出來。

他總覺得，這事兒太離奇，說出來也沒信。

可他知道，當那墨蝶繞著槐樹消散，村西頭的山坳，綠油油的眼睛正透過灌木叢，死死盯著工坊的方向。

那眼睛的主渾身覆蓋著灰的鱗片，嘴角淌粘稠的液，滴地，把青草都腐蝕了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