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從半始的。

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，敲瓦片，像有輕輕撒了把鹽。

到了后半，風卷著雪片撲向村莊，屋檐掛起了冰溜子，狗蜷窩嗚咽，連勤的公雞都縮著脖子肯打鳴。

陳劉氏躺炕，汗水和淚水混起，浸濕了枕巾。

她的指死死攥著，指節(jié)發(fā)，喉嚨擠出壓抑的呻吟。

接生婆王嬸子跪炕尾，嘴念叨著“使勁兒”，可孩子卡產(chǎn)道，像是被寒冬凍住了，肯出來。

“再使點勁兒！

頭都見了！”

王嬸子抹了把額頭的汗，朝門喊，“陳！

熱水！

！”

陳漢蹲堂屋，的煙袋鍋早就滅了。

他聽見妻子的慘，猛地站起來，膝蓋撞了板凳。

灶臺的水壺嘶嘶作響，他忙腳地拎起來，差點燙了腳。

“來了來了！”

他踢門，冷風卷著雪灌進來，王嬸子罵了句，他又趕緊把門掩。

陳劉氏己經(jīng)疼了。

昨傍晚，她還灶臺邊搟面條，忽然肚子墜，羊水就破了。

陳漢慌得連鞋都穿反了，深腳淺腳地去請王嬸子。

王嬸子正喂豬，圍裙沾著泔水，聽說要接生，抄起剪刀就往陳家跑。

“這孩子是個犟種，”王嬸子后來總說，“他娘生他的候，血把炕席都染紅了?！?br>
黎明前冷的候，孩子終于滑了出來。

王嬸子托著青紫的身子，拍了巴掌，沒哭。

又拍巴掌，還是沒聲兒。

“壞了……”王嬸子沉，把孩子倒著，用力拍打腳。

陳漢扒著門縫，見妻子癱血泊，接生婆拎著個聲息的團，腿軟就跪了地。

巴掌去，孩子終于“哇”地哭了出來。

那哭聲細得像貓，但足以讓王嬸子長舒氣。

她麻地剪斷臍帶，用溫水擦凈孩子身的血，拿舊棉襖裹了，塞進陳劉氏懷。

“是個帶把兒的，”王嬸子說，“就是瘦得像只耗子?！?br>
陳劉氏虛弱地睜眼。

嬰兒的臉皺巴巴的，眼皮腫著，額頭還有道產(chǎn)鉗壓出的紅印。

她用指碰了碰他的嘴唇，他立刻含住，本能地吮起來。

“活著就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眼淚滾到孩子的臉。

4陳漢蹲院子抽完了袋煙，才敢進屋。

他隔著棉襖摸了摸孩子的腦袋，像摸顆透的瓜。

孩子睡著了，呼輕得幾乎見胸膛起伏。

“起個名兒吧。”

陳劉氏說。

陳漢盯著窗的雪。

亮了，雪還，整個界茫茫的，干凈得像剛被擦過的石板。

“暮年吧，”他說，“陳暮年?！?br>
“這名字氣……賤名養(yǎng)活，”陳漢打斷她，“再說了，這輩子，可就是往暮年走？”

陳劉氏沒再說話。

她著懷的孩子，想：你可得走慢點兒。

5雪停了的那，陳漢去祖墳燒了紙。

他跪雪地，給每座墳頭都添了把土。

“爹，娘，咱家有后了，”他對著石碑說，“等春，我?guī)麃砜念^。”

回來的路，他拐到村的槐樹。

樹系著紅布條，都是求子的掛的。

他摸出早就準備的紅布，使勁兒甩樹枝。

布條歪歪扭扭繡著“長命歲”西個字——是陳劉氏疼得睡著，針熬出來的。

風卷著紅布嘩啦啦響，像笑。

6陳暮年滿月那，家來了。

陳漢咬牙了只蛋的母雞，燉了鍋湯。

鄰居們端來家攢的雞蛋、半碗豬油、甚至還有包紅糖——這5年的冬，簡首是稀罕物。

王嬸子抱著孩子，用筷子蘸了雞湯抹他嘴。

“點兒油水，將來長得壯實?！?br>
陳暮年咂著嘴，忽然打了個噴嚏，逗得滿屋子哈哈笑。

笑聲，沒注意到陳劉氏把雞湯的雞腿夾給了丈夫。

陳漢又夾回去，兩推來推去，后雞腿落進了王嬸子碗。

“你倆啊……”王嬸子搖頭，把雞腿撕份。

7春來，陳暮年學了笑。

他喜歡被抱到院子曬。

陳劉氏洗衣裳，他就躺搖籃，盯著頭頂?shù)臈棙洹?br>
風吹，樹他臉晃來晃去，他就咯咯笑，露出沒牙的牙。

有，陳漢地回來，見妻子趴搖籃邊睡著了。

陳暮年正抓著母親的綹頭發(fā)往嘴塞，水把頭發(fā)絲兒浸得亮晶晶的。

陳漢輕輕掰兒子的，把己的拇指塞給他啃。

陳暮年啃了兩，發(fā)如頭發(fā)有意思，扁扁嘴要哭。

“臭子……”陳漢笑著罵了句，卻把兒子舉過頭頂，讓他騎己脖子。

陳暮年抓住父親的耳朵，笑得水滴進他衣領(lǐng)。

6年夏，村鬧了場痢疾。

陳暮年發(fā)燒，臉燒得紅，連哭的力氣都沒了。

陳劉氏整用井水給他擦身子，陳漢亮就去鎮(zhèn)請夫，跑丟了只鞋。

夫來了，扎了幾針，留幾包藥粉。

“聽由命吧?！?br>
他走這么說。

那，陳劉氏把藥粉和米湯，滴滴喂給兒子。

陳暮年咽去，她就用指頭蘸著，抹他舌根。

后半，陳暮年突然抽搐起來。

陳劉氏把他摟懷，感覺他的跳像只垂死掙扎的麻雀。

“娘這兒……娘這兒……”她哼著調(diào)的搖籃曲，眼淚砸孩子滾燙的額頭。

亮，陳暮年的燒退了。

他虛弱地睜眼，見母親浮腫的臉。

陳劉氏己經(jīng)沒合眼，頭發(fā)夾著稻草，嘴角燎了圈水泡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陳暮年伸出，碰了碰她的巴。

陳劉氏嚎啕哭。

0這場病過后，陳暮年長得更慢了。

兩歲，他還走路，瘦得像只拔了的麻雀。

村的孩子他“陳猴”，往他家院子扔土塊。

陳漢抄起扁擔追出去半地，從此再沒敢欺負他兒子。

7年秋，陳漢家地挖出個陶罐，面裝著幾枚銅。

他了塊豬頭，打了壺酒，還扯了塊藍布給妻子衣裳。

那晚，家坐炕豬頭。

陳暮年啃著骨頭，油蹭了滿臉。

陳漢抿著酒說：“咱家要轉(zhuǎn)運了。”

個月后，盧溝橋的槍聲到了這個偏遠的村莊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