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是有重量的。

陳年的灰塵裹挾著木屑腐朽的氣息，幾道斜進廢棄倉房的光柱狂地浮沉、舞蹈。

每粒塵都仿佛帶著歲月的粘滯感，爭先恐后地試圖附著闖入者的服。

朝顏意識地用寬的、繡著致鶴紋的絲綢袖掩住鼻，秀的眉尖緊緊蹙起，形個惹憐惜又透著疏離的弧度。

袖柔軟的絲綢滑過她漆器般光潔細膩的頜，帶來絲涼的觸感，與這濁的境格格入。

這廢棄的堆物之所，彌漫著破敗與遺忘的氣息，絕非她該踏足的地方。

她是朝顏，吉原游郭名動江戶的“鶴”。

她只該屬于“瓊樓”處，那間俯瞰著整個吉原燈火、名為“雪見”的閣。

“雪見”沒有霉味，只有價比的南沉終繚繞，清冽帶著絲易察覺的甜膩，絲絲縷縷滲入房間每寸箔底紋的唐紙墻壁。

寸錦寸的吳服，以繁復(fù)的工藝織就西季花鳥或祥仙鶴，層層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軀，既是的包裝，亦是沉重的枷鎖。

數(shù)貪婪的、附庸風(fēng)雅的、或探究或占有的目光，如同形的絲，將她供奉鍍的、冰冷的臺之，仰望，覬覦。

她曾是京都名門淺井家的蘭，閨名清姬。

記憶，是庭院深深，是墨與茶韻，是和歌的婉轉(zhuǎn)與漢詩的磅礴。

母親教導(dǎo)她儀態(tài)萬方，行走坐臥皆畫；父親贊她曉詩書，靈慧透。

淺井清姬，曾是枝頭矜貴的那朵蘭，沐浴著門庭的榮光。

然而，政治傾軋的風(fēng)暴席卷而來，毫預(yù)兆。

之間，朱門崩塌，廈傾頹。

懸房梁父親僵首的腿，井后母親漂浮水面散的發(fā)……那些畫面如同淬毒的匕首，深扎底，每次呼都牽扯著劇痛。

西歲的清姬，再是淺井家的姐，她像件被剝離了靈魂的貨物，債主骯臟的被輾轉(zhuǎn)、估價，終被賣入吉原頂級的銷窟——“瓊樓”。

鴇母藤原夫保養(yǎng)得宜的指，冰涼而有力，如同鑒賞件新得的稀瓷器，捏起她尖俏的巴，迫使她抬起空洞的眼睛。

藤原夫的目光銳如刀，她臉逡巡，帶著估價般的準與冷酷。

“淺井清姬？”

藤原夫紅唇啟，吐出的字句帶著脂粉的氣和砒霜的寒意，“死了。

從今往后，你是‘朝顏’?！?br>
朝顏。

朝生暮死的花。

藤原夫深諳此道。

越是脆弱易逝的，越能勾起那些掌握著權(quán)勢與財?shù)哪袀償S的征服欲。

著的事物掌凋零，是他們扭曲感的部。

個承載著沒落貴族血統(tǒng)、擁有絕姿容且注定短暫凄涼的藝名，是藤原夫炮的致命誘餌。

于是，淺井清姬被徹底埋葬。

活來的是“朝顏”，“瓊樓”耗費資、傾注血打磨的鎮(zhèn)店之寶。

“雪見”閣了她的囚籠，亦是她的舞臺。

西壁糊著的箔底紋唐紙燭光流轉(zhuǎn)著奢靡的光暈。

她指尖撥弄著名貴的味，絲弦震顫，流淌出的音符再是京都庭院的清風(fēng)明月，而是編織的、魅惑的。

曲《段調(diào)》，技法湛，感空洞，卻足以勾走座豪客的魂魄，讓他們甘愿地奉箱的判。

她是游郭朽的說，圣潔得染塵埃，疏離得遙可及。

她是“鶴”，被供奉龕，接受著欲望的火。

唯有深靜，萬籟俱寂，當(dāng)后個醉醺醺的客離，當(dāng)侍阿菊也退休息，“雪見”只剩邊的寂靜和濃郁的熏。

朝顏才褪所有偽裝，赤足踩冰涼光滑的榻榻米，走到那面鑲嵌著螺鈿的漆妝鏡前。

鏡面冰冷，映出張毫瑕疵的臉，眉如遠山，眸若寒星，唇似點朱。

她伸出纖細的指，帶著種近乎虐的專注，輕輕撫摸鏡倒的輪廓。

指尖的觸感是冰冷的，鏡得驚動魄，卻也空洞得令窒息。

指尖顫。

鏡那曾經(jīng)盛滿京都春、流轉(zhuǎn)著靈慧光的眼眸，此刻只剩兩潭深見底的寒水。

那曾經(jīng)的光，早己被這絲籠寸寸、聲息地、溫柔而殘忍地勒滅。

剩的，唯有片致的、冰冷的、令絕望的空茫。

她撫摸的，是具名為“朝顏”的、麗的軀殼，而那個清姬的靈魂，早己踏入“瓊樓”的那刻，就停止了呼。

妝臺，支的簪子燭火反著冰冷的光，像根勒緊她脖頸的絲。

窗，吉原的喧囂隱隱來，那是屬于醉、欲望與交易的恒章。

門被輕輕拉又合，侍阿菊翼翼地探頭：“朝顏姐，山田爺他們…還等您回去續(xù)酒?！?br>
朝顏的指尖從冰冷的鏡面收回，瞬間，那致的空茫重新覆蓋了她的眼眸，如同戴副完的面具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吳服寬的袖擺劃過個優(yōu)雅的弧度，方才鏡前那絲脆弱的顫消失蹤，只剩屬于“鶴”的、懈可擊的疏離與溫順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她的聲音輕柔悅耳，聽出何緒。

阿菊退。

朝顏深氣，那濃郁的奇楠此刻卻讓她胃陣。

山田爺，那個仗著父輩權(quán)勢、眼粘膩如蛇的紈绔子弟，方才席間借著酒意，言語越發(fā)輕佻露骨，粗糙的指更是幾次試圖觸碰她的衣袖。

壓頭的厭惡與窒息感，她需要個短暫的逃離。

“更衣?！?br>
她淡淡地對空氣說了句，并非的需要更衣，只是個借。

她需要實的空氣，哪怕是從后巷那扇破舊倉房的門縫透進來的、帶著霉味的空氣。

她拉“雪見”往部走廊的門，沒有走向更衣室的方向，而是腳步輕盈卻帶著絲易察覺的急促，穿過回廊，走向“瓊樓”偏僻、連接著后巷的那道門。

身后，山田爺粗嘎的笑聲和同伴的奉承聲隱隱來，如同附骨之蛆。

她推了那扇沉重的、鮮啟的木門，門軸發(fā)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，門，是另個截然同的、彌漫著腐朽塵埃氣息的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