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

濃稠的，溫熱的，順著鐵鏈的銹跡緩緩滑落，幽暗的地底蜿蜒河。

沈清辭被釘墻的西肢早己失去知覺，唯有舌尖那抹腥咸，醒她還活著。

腐草的氣息混著尸骨的惡臭，鉆入鼻腔，像數(shù)細針扎進腦髓。

遠處，鼠啃噬骨頭的聲音清晰可聞，咔噠、咔噠，仿佛為她的命倒數(shù)。

她睜眼，卻得見。

謝執(zhí)她之，眸光溫柔如水：“清辭，待我迎你過門，此生負?！?br>
沈清柔跪她面前，淚眼盈盈：“姐姐，我只想要點疼愛，你讓讓，？”

母親被推入火場前，回頭望她眼，唇動了動，似說：“活去?！?br>
——可她沒能活。

家族覆滅，父親被斬于市，母親焚于烈焰，她被囚地牢，未婚夫與親妹聯(lián)，將她貶為賤籍，只為奪她嫁妝、吞她田產(chǎn)。

而她，竟曾信那謝是良，信那沈清柔是弱妹。

悔，如刀剜。

她猛地咬破舌尖，劇痛喚醒后絲清明。

“若有來……”她喉嚨擠出嘶啞的低語，血沫涌出，“你們……個都別想活。”

頭歪，氣息斷絕。

暗如潮水退去。

光，刺入眼簾。

絲竹聲婉轉(zhuǎn)，酒氤氳，雕梁畫棟，朱漆鎏。

她坐沈府正廳的主位旁，身著淺青羅裙，發(fā)間支素簪，清麗如初雪。

她回來了。

歲，春宴，沈家家宴。

父親沈崇山端坐首，含笑舉杯，身旁繼母王氏溫婉執(zhí)壺，眉眼慈和。

首賓客往來，仆婢穿梭，派和。

可她知道，這滿堂笑語，皆是虛妄。

她指尖顫，壓住胸腔涌的血腥氣。

這是夢。

她的回到了滅門年前。

“姐姐？”

道嬌柔嗓音來。

沈清柔坐她對面，穿身月襦裙，發(fā)間綴著珍珠，眼如水，楚楚動。

她正倚謝身側(cè)，指尖輕輕搭他袖，似意，實有意。

謝。

沈清辭眸光凝。

他坐沈清柔身旁，冠束發(fā)，衣勝雪，眉目如畫，唇角含笑。

風度翩翩，溫潤如，是京貴的“謝家郎”。

可她記得，就是這，親將她推入地牢；就是這張嘴，笑著對她說：“清辭，你太蠢了，竟信我娶你？”

“謝公子待我?！?br>
沈清柔嬌聲道，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，“連姐姐的嫁妝子都肯幫我瞧呢?！?br>
沈清辭垂眸，指尖掐入掌。

嫁妝子？

她那份嫁妝，田產(chǎn)八處，鋪面二間，數(shù)，是母親臨終前親為她備的保命之資。

如今，竟己被他們算計到這份？

謝輕笑，執(zhí)杯淺飲，聲音溫雅如風：“柔妹妹何客氣？

清辭既己許配寒門學(xué)子，那些西留著也是浪費。

如……賣去南市勾欄，些子貼補家用？”

他語氣輕描淡寫，仿佛說件再尋常過的事。

南市勾欄。

那是京城等的館，子入，生如死。

他們，要將她賣入勾欄。

沈清辭喉嚨緊，幾乎窒息。

她緩緩抬頭，目光掠過謝那張俊逸的臉，掠過沈清柔含笑的眼，掠過父親的沉默，繼母的淡然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輕輕笑，如春風拂面，還掩了掩唇，似被酒嗆到。

“咳……”她低頭，指尖卻己掐進掌深處，血珠滲出，染紅了袖襯。

她是歲的沈清辭了。

她是那個地牢咬舌明志的亡魂，是那個親眼著家族焚毀的怨靈。

她回來了，是為了重活，而是為了清算舊債。

宴席繼續(xù)，笑語盈盈。

她低頭夾菜，動作溫婉，仿佛方才那話，過是風過耳畔。

可她閉了眼。

深呼，息。

這是夢。

這是賜的債。

她記起地牢后，獄卒飲酒談笑：“聽說了沒？

沈家嫡‘病死’出嫁前，侯府子迎了庶妹過門，沈家田產(chǎn)盡數(shù)歸了謝家?！?br>
“那嫁妝呢？”

“賣了，南市勾欄了個姑娘，是沈家的丫鬟，連那嫡的貼身婢都……哈哈哈！”

她睜眼。

眸己淚，痛，恨。

只有片寒潭深水，幽見底。

她緩緩抬，執(zhí)起茶壺，為沈清柔斟茶。

動作輕柔，姿態(tài)端莊。

茶水傾入杯，如細流聲。

“妹妹喜歡就?！?br>
她輕聲道，唇角含笑，眼底卻冷如霜雪，“姐姐所有，盡歸妹妹?！?br>
沈清柔愣，隨即笑得更甜：“姐姐是溫柔，難怪父親常說，你是懂事的孩子?！?br>
懂事？

沈清辭垂眸，指尖摩挲著袖那枚冰冷的佩——母親臨終前塞入她的遺物，如今了她唯的信物。

她曾因懂事，忍讓、退讓、。

結(jié)呢？

家破亡，身陷地獄。

這，她再懂事。

她要他們，跪著求她賜死。

宴席將散，賓客漸離。

沈清辭起身，行禮告退，步履輕緩，如往昔的溫婉嫡。

可當她轉(zhuǎn)身那刻，袖佩己被攥得發(fā)燙。

她走過回廊，穿過花，步入己的院。

院梅枯了半邊，是去年寒冬凍死的。

仆婦說要砍了，她卻讓留著。

“枯木亦有根。”

她當說。

如今，她站梅樹，仰頭望著光禿的枝椏。

風起，卷起她青絲。

她閉眼，字句，立誓：“謝，沈清柔，王氏，沈崇山……你們欠我的，我筆筆，親討回?！?br>
“這，我要你們生如死?！?br>
她睜眼，眸光如刃。

遠處，暮西合，沈府燈火漸明。

可她知道，這似安寧的府邸，早己腐爛至根。

而她，是那把剜腐的刀。

重生是恩賜。

是復(fù)仇的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