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月，花柳正繁。

朱雀街兩側(cè)，樓初張，萬姓攢首。

今是春闈榜后的，按例由子賜宴、狀元夸官。

鼓聲動地，兩行龍旗獵獵，新科進(jìn)士們緋袍魚貫，胯駿皆勒紫鈴，步響，從丹鳳門首走到宣樓，接受滿城山呼。

“狀元郎——青爺——”呼聲像浪潮，浪過浪，把整條御街拍得嗡嗡作響。

群，卻有面慘，后背的冷汗順著脊溝往淌，把簇新的七品青袍浸出道深。

謝京，字仲安，年，去年臘月剛?cè)牒擦衷海拮?，官階正七品。

按說他沒資格站御街正，可此刻，他偏偏被擠前排——因為半個辰前，首輔齊嵩派話：今夸官，要他“陪狀元同立，以彰朝廷愛才之”。

那話的太監(jiān)笑瞇瞇，遞方青綢帕，帕裹著張紙條。

紙條只有八個字：“門前，頭或你頭。”

謝京認(rèn)得那筆跡，是齊嵩親筆，肥而勁，像把涂了蜜的刀。

昨晚，他正是首輔府的書房，親眼著齊嵩用這支毫寫這行字。

昨。

……首輔府書房燈火如豆，窗春雨瀟瀟。

齊嵩把筆擱，抬眼他：“京，明始，你就是我等門面。

門面要干凈，臟活我們來。

你若從——”指了指窗，御街方向。

“明夸官，那地方多，血濺去，洗都洗掉。”

謝京跪地，膝蓋的磚冷得像冰。

他想說“學(xué)生敢”，卻哽喉嚨，只化句干澀的“閣……何至于此？”

齊嵩笑了，眼角的褶子像被刀刻出來。

“顧憲死，戶部虧空就填；戶部填，太后就要拿。

太后拿，總得有遞刀。

京，你師名氣，遞他的刀，罵聲些?！?br>
謝京聽得懂。

顧憲是他座師，清流領(lǐng)袖，禮部侍郎，生恨貪墨。

偏生月戶部盤賬，查出禮部祠祭司耗二萬兩著落——那是齊嵩等過年過節(jié)“孝敬”顧憲的冰敬炭敬，顧憲文收，退回庫房；可賬冊，那二萬兩卻憑空消失。

如今，朝廷要填窟窿，窟窿禮部，禮部顧憲。

“學(xué)生……來?！?br>
謝京聽見己聲音打顫。

齊嵩沒有動怒，只是抬，從案抽出本奏折，遞給他。

折子是兵部昨急遞，言“狄寇邊，雁門告急”。

附頁是兵部尚書霍嵩親筆：“若朝局穩(wěn)，邊軍難以調(diào)度，請速定?！?br>
齊嵩的聲音輕得像春雨絲：“京，你讀的書多，該知道什么勢。

勢面前，如草芥。

你師了，該歇歇；你還年輕，該登。

登的，哪能沾泥？”

謝京抬頭，見眼底兩簇幽綠的燭火。

那刻，他忽然明：己根本沒得選。

……此刻，御街，那簇幽綠的燭火仿佛還眼前晃。

謝京被群推搡著，身由己地往前。

前方，狀元郎杜應(yīng)星正駐承門，緋袍帶，面如冠，朝姓拱笑，端的是春風(fēng)得意。

“杜狀元！

杜青！”

呼聲震。

謝京卻覺得那呼聲像棺材板，正往己頭壓。

他意識攥緊袖青綢帕，帕紙條的八個字仿佛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指尖發(fā)顫。

“謝修撰？”

身旁有喚他。

謝京猛地回，發(fā)是禮部員郎柳詠——齊嵩門得力的狗，此刻正笑瞇瞇地著他。

“閣讓官陪您熱鬧?！?br>
柳詠壓低聲音，“閣還說，刻，承門樓，官賜宴。

宴前，顧侍郎折辯，您需當(dāng)庭彈劾?！?br>
謝京瞳孔驟縮。

柳詠卻像沒見，繼續(xù)笑：“折子己替您擬，您只管照本宣科。

彈劾完，您就是首輔門生，后步青，別忘了官。”

謝京想笑，嘴角卻僵得像凍住的湖面。

他抬頭，頭正，春光明，可他卻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

御街盡頭，宣樓的鐘聲忽然響起，，悠長而沉悶。

刻到了。

謝京深氣，抬腳往城方向走。

每步，都像踩刀尖。

他知道，己正步步走向門。

走向那，己經(jīng)為他師準(zhǔn)備的棺材。

而他，就是那個遞棺材釘?shù)摹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