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腦勺的鈍痛還沒散，鼻腔先鉆進股混雜著霉味、草屑和淡淡煙火氣的味道。

周維峰想抬揉揉，胳膊卻沉得像灌了鉛，眼皮更是重得掀 —— 他記得己剛廠門的酒館喝了二兩，慶祝季度產能了指標，暈乎乎往家走，只聽見聲刺耳的剎，接著是司機慌慌張的尖，然后就什么都知道了。

“這是哪兒？

交警隊？”

他嘟囔著，終于攢夠力氣睜眼。

沒有亮堂的熾燈，沒有印著 “執(zhí)勤” 的藍甲，只有頭頂漏著光的破廟頂，幾根朽壞的木梁掛著蛛，風從西面八方的縫隙鉆進來，帶著深秋的寒氣，刮得臉頰生疼。

身是硬邦邦的泥地，鋪著層薄薄的枯草，硌得他骨頭疼。

周維峰猛地坐起身，腦子 “嗡” 的聲，是醉酒的昏沉，是種陌生的眩暈 —— 這身對勁。

他低頭向己的，那是常年握圖紙、簽文件的。

指節(jié)纖細，皮膚帶著年的薄，掌卻有幾道粗糙的繭子，指甲縫還嵌著泥。

再摸臉，巴光滑得沒有點胡茬，身穿的也是他那件深藍夾克，而是件打了幾塊補的灰布短褂，又薄又舊，冷風首往衣縫灌。

“搞什么？”

周維峰皺著眉，扶著身邊斷了條腿的案站起來，腿肚子還打顫。

廟，正間擺著個清模樣的泥菩薩，半邊臉己經塌了，供桌積著厚厚的灰，只有角落堆著的幾捆干草，能出有住過的痕跡。

就這，后腦勺的痛感突然加劇，像是有根針扎，零碎的畫面猛地闖進他的腦子：青石板鋪就的禹縣縣城街道，掛著“葉記藥材行”木牌的鋪面，父親穿著長衫笑著把藥材包遞給客，母親灶臺邊熬著紅糖粥…… 接著畫面驟變，本兵的皮靴踏過縣城門檻，父親被反綁著推卡，身畫著刺眼的旗，母親抱著他坐空蕩蕩的鋪子，眼淚把衣襟都打濕了，后是片漆，后腦勺來劇痛，耳邊是土匪的罵聲：“搜干凈！

這子身肯定有子！”

“呃！”

周維峰疼得悶哼聲，扶住額頭蹲來。

這些畫面陌生又清晰，像是別的生，卻又帶著切的緒 —— 父親被抓走的絕望，母親去的崩潰，還有被土匪打暈的恐懼，股腦地涌來，讓他喘過氣。

“葉樹秋……” 個名字順著這些記憶冒出來，他意識地念出聲，這是這具身的名字。

他終于明，己只是了個地方，是的鉆進了另個的身。

他走到破廟門，撩掛著的破舊草簾，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僵。

沒有悉的柏油路，沒有路燈，更沒有區(qū)門亮著 “4 便店” 的招牌。

只有望到頭的農田，枯的莊稼稈歪歪斜斜地立地，遠處的村莊輪廓模糊，幾間土坯房的煙囪沒冒絲煙，安靜得嚇。

風卷著落葉滾過土路，發(fā)出 “沙沙” 的聲響，偶爾能聽見幾聲遙遠的狗吠，卻透著股安的急促。

周維峰的酒徹底醒了。

他當過兵，后來進機械廠從學徒干到廠長，走南闖見慣了場面，可此刻卻慌得厲害 —— 這地方，他活了西年，從來沒見過。

更讓他慌的是葉樹秋的記憶，父親被抓進本的礦累死，母親悲傷過度去，己出來進貨又被土匪搶光打暈，這哪是他諜戰(zhàn)劇的 “驚險劇”，這是活生生的、連喘氣都難的絕境。

“喂！

有嗎？”

他朝著村莊的方向喊了聲，聲音卻是他悉的低沉，而是帶著年的清亮，還透著點沒底氣的沙啞。

這，破廟后面來陣咳嗽聲，個穿著同樣破舊、頭發(fā)花的頭拄著根木棍走出來，他的眼帶著警惕：“你醒了？

昨兒個村暈過去，是俺把你拖到這兒來的?！?br>
“爺，這是哪兒啊？

離峰縣縣城還有多遠？”

周維峰急忙前，葉樹秋的記憶，禹縣是家的方向，哪怕鋪子沒了，他也想回去。

同他更想知道，這離他悉的有多遠，能能找到回去的路 —— 婆肯定急壞了，兒子明還要學，兒的家長他還答應要去。

頭渾濁的眼睛閃過絲奇怪：“峰縣？

那地方比陳留縣還！

本占了封后，往西邊打呢，聽說峰縣的藥材行倒了半，都逃荒了。

你這娃子，家峰縣咋跑到這兒來了？”

“本……” 周維峰的腦子又 “轟” 了聲，葉樹秋的記憶和頭的話重疊起，讓他徹底認清了實。

他喜歡歷史劇，尤其愛琢磨抗戰(zhàn)期的事兒， 年的原，正是軍步步緊逼、姓流離失所的候。

以前這些，他還跟婆討論 “要是我那兒，肯定能想辦法”，可站這，他才知道有多力。

他顫著伸出，抓住頭的胳膊：“爺，您說…… 是哪年？”

頭被他抓得疼，皺著眉掙了掙：“你這娃子睡糊涂了？

民二七年?。?br>
再醒，軍就打過來了！”

民二七年， 年。

周維峰踉蹌著后退步，重重撞冰冷的案。

他著己纖細的，感受著這具歲年的身，再想起酒館門的剎聲，個荒誕卻又比清晰的念頭鉆進他的腦子 —— 他是被撞了，是被那腳油門，到了八多年前的原，了孤苦伶仃的葉樹秋。

寒風從廟門灌進來，卷起地的草屑，打他臉。

周維峰抱著胳膊蹲來，次覺得，己這西年的廠長經驗，這 年的深秋，連件御寒的棉襖都如。

他腦子閃過諜戰(zhàn)劇主角們的從容應對，可低頭葉樹秋這身破衣爛衫，再想想空蕩蕩的肚子和遠處隱約來的槍響，才明實有多殘酷 —— 沒有主角光，沒有劇本，只有實實的，和個連活去都要拼盡力的 6 歲孤兒身份。

周維峰還蹲地發(fā)愣，頭己經拄著木棍挪到了他跟前，破舊的褲管風晃蕩，露出的腳踝瘦得只剩皮包骨。

“你這模樣，怕是餓壞了?！?br>
頭嘆了氣，從懷掏出個硬邦邦的窩頭，遞到他面前，“俺家婆子蒸的，摻了紅薯面，能填肚子?！?br>
周維峰抬頭頭，這才清他的模樣。

頭約莫來歲，頭發(fā)得沒了，稀稀疏疏貼頭皮，額頭的皺紋深得能夾進草屑，左臉頰有道淺疤，從眼角延伸到頜，像是被刀劃的。

他穿的灰布長衫比葉樹秋的短褂還破，袖磨得露出了棉絮，的木棍是根棗樹枝，頂端被摩挲得光滑發(fā)亮，顯然用了年頭。

“謝謝您，爺?！?br>
周維峰接過窩頭，指尖碰到頭的，滿是繭，還帶著凍裂的子。

他餓壞了，也顧燙，掰了塊塞進嘴，粗糲的窩頭刺得嗓子疼，可咽去后，肚子那股空落落的慌勁總算緩解了些。

“俺姓王，你俺王頭就行。”

頭靠案邊坐，又咳嗽了幾聲，“俺家就村頭，就跟婆子倆過。

昨兒個去地拾掇后點紅薯，見你倒村槐樹，臉煞，還以為你沒氣了，探了探鼻息還有氣，就給你拖到這兒來了 —— 這廟雖說破，歹能擋點風。”

周維峰嚼著窩頭，暖了點。

這陌生的，王頭這舉之勞，像是根救命的稻草。

“王爺，這村…… 還有多??？”

他想起剛才廟門到的，村莊安靜得嚇，有點發(fā)怵。

王頭往廟瞥了眼，眼沉了沉：“沒多了。

原先這陳留縣李莊，也有來戶家，種著地，有的還村個雜貨鋪，子雖說裕，倒也安穩(wěn)。

可打去年本占了封，就沒安生過。”

他頓了頓，指意識地摩挲著棗木拐杖：“先是抓壯，村幾個后生被本拉去修炮樓，再也沒回來。

后來又要征糧，去年秋收本來就，糧食被搶走了，家沒活路，就拖家?guī)踊娜チ恕?br>
村也就剩來戶，都是些弱病殘，走動的?！?br>
周維峰沉，這跟他歷史劇到的場景重合了，可親身聽說出來，更覺得揪。

“那…… 本沒來過村嗎？”

“來過兩回?！?br>
王頭的聲音壓低了些，眼透著后怕，“次是去年冬，搶了兩家的雞和糧食，還把村西頭張屠戶的鋪子給砸了。

二次是個月，說是要找‘抗子’，把村了個遍，沒找到，就把李寡婦家的柴火垛給點了?！?br>
他指了指己左臉頰的疤，“這就是次本來的候，俺攔著讓他們踹俺家門，被他們用槍托劃的?！?br>
正說著，廟來陣腳步聲，個穿著補衣裳的婦挎著個籃子走進來，見周維峰，腳步頓了頓，眼帶著和王頭樣的警惕。

“他爹，這娃子醒了？”

婦問王頭，聲音細細的，帶著點怯懦。

“醒了，是禹縣來的娃，……” 王頭向周維峰，才想起還沒問他名字。

“俺葉樹秋?！?br>
周維峰趕緊接話，他就是葉樹秋，得把這個身份記牢。

“葉樹秋啊。”

王娘走到王頭身邊，從籃子拿出個陶碗，倒了碗熱水遞給周維峰，“剛燒的，你喝點暖暖身子。

俺聽村張家說，你昨兒個暈村，怕是受了驚嚇，要是嫌棄，就先這兒住兩，等緩過來再說?！?br>
周維峰接過熱水，碗沿有點燙，卻暖得他發(fā)熱。

他能出來，王娘和王頭樣，都是實，哪怕己子過得艱難，也愿意幫襯陌生。

“謝謝娘。”

他低聲說，卻琢磨 —— 村就這么些弱病殘，本隨可能再來，己個歲的“來戶”，留這兒給他們添麻煩？

可要是離，己身文，又能去哪兒？

禹縣家己經沒了親，縣城還被本盯著，往前走，是未知的，往后退，是空蕩蕩的破廟。

就這，村突然來陣狗，比剛才更急促，還夾雜著幾聲槍響。

王頭和王娘臉瞬間變了，王頭猛地站起來，拄著拐杖往廟走：“壞了！

怕是又出事了！”

周維峰緊，的陶碗差點沒拿穩(wěn) —— 他諜戰(zhàn)劇了數(shù)次的“危機刻”，這次，的輪到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