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年的雪，是帶著頂村的煙火氣飄來的。

剛蒙蒙亮，我就被灶房“吱呀”的門聲吵醒了。

睜眼，窗紙己經(jīng)洇了層淡淡的光，那是雪光映來的——每年這個候，頂村的雪都得格認(rèn)，像是要把整個村子都裹進(jìn)片茫茫的溫柔。

我裹著打了層補的薄棉被，了個身，剛想再瞇兒，就聽見媽灶房喊：“萌丫頭，醒了就起來搭把，今得把缸的水挑滿，然雪封了山路，連個挑水的地方都沒有?！?br>
我應(yīng)了聲“哎”，麻溜地爬起來。

棉襖棉褲早就被媽炕頭焐著，可穿身還是涼颼颼的，尤其是袖和褲腳，磨得只剩層薄布，寒風(fēng)順著縫隙往鉆，凍得我哆嗦。

我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辮子，發(fā)繩是媽用舊編的，紅塊藍(lán)塊，卻被我攥得緊緊的——這是我攢了才讓媽給編的，村的丫頭們都有，我也想落后。

跑到灶房，媽正蹲灶臺前添柴，她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的藍(lán)布衫，頭發(fā)用根木簪子別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額前，被灶膛的火烤得卷曲。

到我進(jìn)來，她抬頭笑了笑，眼角的細(xì)紋擠起，卻比窗紙的雪光還暖：“先去把鍋的溫水倒出來洗臉，別凍著了?！?br>
灶臺坐著個黢黢的鋁鍋，鍋的水冒著熱氣，我踮著腳把水倒進(jìn)缺了的搪瓷盆，剛把伸進(jìn)去，就疼得“嘶”了聲——背的凍瘡又腫了，像剛從雪堆扒出來的凍梨，紅得發(fā)紫，有些地方還破了皮，結(jié)著淺褐的痂。

媽聽見動靜，趕緊過來，用她粗糙的摸了摸我的背，眉頭子皺了起來：“怎么又腫這樣？

昨是給你涂了豬油嗎？”

“可能是早起來沒戴。”

我聲說。

其實我戴了，只是那是穿過的舊，指頭像漏了洞的篩子，根本擋住風(fēng)。

可我想讓媽擔(dān)，她每要去后山背柴，還要給爸和飯，己經(jīng)夠累了。

媽嘆了氣，從灶膛夾出塊燒得紅的木炭，地的青石板，讓我把過去烤。

“烤兒就暖了，等春了，媽去山采點艾草，給你熬水泡泡，保管明年就?！?br>
她邊說，邊往灶膛添了把干松針，火舌“”地竄起來，映亮了她眼底的疲憊。

我知道媽說的是安慰我的話。

去年春她也說要采艾草，可剛到山就被雨澆了，回來發(fā)了幾燒，后還是了了之。

我乖乖地把木炭方，著火苗舔舐著空氣，背的疼慢慢變了暖，卻有點發(fā)酸。

“媽，呢？”

我往院門了，往常這個候，早就該鬧著要烤紅薯了。

“還能哪？

估計又去李奶奶家晃悠了?！?br>
媽沒氣地說，的燒火棍灶膛撥了撥，“你要是有你半懂事，我和你爸也能點?！?br>
張雨生比我西歲，卻比我了個頭，整像個猴子似的，要么去山掏鳥窩，要么去村的曬谷場和別的子打架，村的都怕他，只有李奶奶嫌棄他，總給他留著曬的紅薯干。

我候總跟后面，他去哪我去哪，他掏鳥窩我就幫他望風(fēng)，他打架我就幫他喊加油，可后來媽說“孩子要文靜點”，我就很跟他起瘋了。

正想著，院門突然來“哐當(dāng)”聲，緊接著是的嗓門：“媽，我回來了！”

我探頭，正從院墻往跳，棉鞋沾著厚厚的雪和泥，褲腿還破了個洞，露出的腿凍得紅。

他攥著個布包，進(jìn)門就往灶臺邊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鍋：“今煮啥的？

我餓了?！?br>
“又去哪了？”

媽擰了他胳膊，“嘶”地了涼氣，卻嬉皮笑臉地躲到我身后，“李奶奶家的山楂了，我給萌丫頭摘了幾個?！?br>
說著，他從懷掏出那個布包，面躺著個凍得硬邦邦的山楂，紅得像燈籠，面還沾著點雪沫子。

我眼睛亮，剛要去接，就被媽攔了：“昨剛了雞蛋，今又去摘子？

等你爸回來，揍你！”

媽嘴兇，的動作卻很輕，她接過山楂，衣襟仔細(xì)擦了擦，然后塞了個到我嘴。

冰涼的酸甜舌尖，我瞇著眼睛笑，露出兩顆剛的門牙。

著我，也嘿嘿地笑，露出兩排整齊的牙——他雖然調(diào)皮，卻總想著我，有什么的都給我留份。

“趕緊去洗臉，洗完臉幫你爸劈柴?！?br>
媽把推出去，轉(zhuǎn)身往鍋舀了幾瓢水，又抓了把米碴進(jìn)去。

“今煮米糊，再蒸兩個紅薯，你爸要去鄰村幫蓋房子，得讓他飽?！?br>
我蹲板凳，接過媽的燒火棍，始往灶膛添柴。

板凳是爸用舊木頭釘?shù)?，了條腿，墊著塊青石板才勉穩(wěn)當(dāng)。

我攥著燒火棍，每次添柴都能準(zhǔn)地把米芯進(jìn)灶膛，濺出半點火星——這是媽教我的，她說“火要燒得勻，飯才”，我練了幾個月，才終于練。

灶膛的火“噼啪”響著，鍋的米糊慢慢始冒泡，味飄滿了整個灶房。

我著媽灶臺邊忙碌的身，突然想起昨晚，我半醒來見媽還煤油燈縫衣服。

她拿著的舊棉襖，針地把新棉花填進(jìn)去，嘴還聲念叨：“萌丫頭的棉襖也該補補了，然冬該凍著了?！?br>
那候我沒說話，只是把臉埋進(jìn)被窩，地哭了。

我知道家窮，爸鄰村打零工，才掙塊，媽要照顧我和，還要種地，根本沒閑給我們新衣服。

可我怪他們，我知道他們己經(jīng)把的都給我了。

“萌丫頭，發(fā)什么愣呢？

火要滅了?！?br>
媽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我才回過來，趕緊往灶膛添了把干松針。

火又旺了起來，映著我的臉，也映著媽臉的笑容。

沒過多，爸扛著柴捆回來了。

他穿著件軍綠的舊棉襖，帽子落滿了雪，眉和胡子都結(jié)了霜，起來像個雪。

他把柴捆卸墻角，拍了拍身的雪，句話就是：“鍋煮啥呢？

這么?！?br>
“煮了米糊，蒸了紅薯，你趕緊去烤烤火，暖和暖和?！?br>
媽接過爸的斧頭，墻角。

爸走到灶膛前，蹲來，用他粗糙的摸了摸我的頭：“萌丫頭今又幫媽燒火了？

懂事?！?br>
我笑著點了點頭，把的燒火棍遞給爸：“爸，你烤烤火，我去幫劈柴?！?br>
爸接過燒火棍，笑著說：“用，讓你己劈，你這么，別累著了。”

我還是堅持去了院子。

正劈柴，他拿著把斧頭，費力地往木頭砍，可斧頭太沉，他砍了幾，才砍斷根木頭。

到我過來，他把斧頭遞給我：“你來試試？”

我搖了搖頭：“我力氣，砍動。”

“沒事，我教你。”

把斧頭我，然后握住我的，起往木頭砍。

“使勁，對，就這樣?！?br>
他的很暖，裹著我的，雖然斧頭還是很重，可我卻覺得點都費力。

砍了兒柴，媽灶房喊我們飯。

我們走進(jìn)灶房，爸己經(jīng)把米糊盛了，桌。

桌還著兩個蒸紅薯，冒著熱氣。

我們家圍坐桌前，始飯。

爸拿起個紅薯，剝皮，遞給我：“萌丫頭，個紅薯，暖和?！?br>
我接過紅薯，咬了，又甜又糯，暖得我都發(fā)燙。

也拿起個紅薯，地著，臉沾了點紅薯泥，像只花貓。

媽著我們，笑著說：“慢點，沒跟你們搶。”

窗的雪還，灶房的火還燒，鍋的米糊冒著熱氣，家圍坐起，說說笑笑。

那候的我還知道，這樣簡的溫暖，后來的子，變得多么難得。

我只知道，有爸，有媽，有，有灶膛的火，有的紅薯，這樣的冬，哪怕凍得疼，也暖烘烘的。

完飯，爸要去鄰村幫蓋房子，他穿棉襖，戴帽子，又叮囑媽：“雪，別讓孩子們出去跑，滑倒?！?br>
媽點了點頭，把兩個煮雞蛋塞到爸：“路，別餓著。”

爸走后，媽始收拾碗筷，我和幫著擦桌子、掃地。

收拾完，媽讓我們坐灶膛前烤火，她則坐旁邊縫衣服。

我著媽的針，突然想起村的丫頭們都有花帕，我也想要個。

我聲對媽說：“媽，我想要個花帕?！?br>
媽愣了，停的針，著我：“等過年的候，媽給你，？”

我點了點頭，充滿了期待。

旁邊說：“萌丫頭，等我長了，給你多多花帕，還有新衣服。”

我笑著說：“，我等著?！?br>
那，我們就灶房烤火。

媽給我們講她候的故事，給我們講他山掏鳥窩的趣事，我則靠媽懷，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

夢，我夢見己有了多花帕，還有新衣服，爸和媽笑著著我，旁邊給我摘山楂，整個界都是暖烘烘的。

等我醒來，己經(jīng)了。

媽灶房飯，旁邊幫她燒火。

我揉了揉眼睛，走到媽身邊：“媽，我?guī)湍銦?。?br>
媽笑著說：“用，你去炕歇著吧，飯就。”

我還是蹲灶膛前，接過的燒火棍。

摸了摸我的頭：“萌丫頭，剛才你睡著了，流水了?！?br>
我臉紅，捶了他：“你才流水了?！?br>
嘿嘿地笑，媽也笑了，灶房充滿了歡聲笑語。

窗的雪還，可灶房的火卻燒得很旺，把整個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。

我著眼前的切，暗暗發(fā)誓，等我長了，定要讓爸和媽過子，讓他們用再這么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