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軌身發(fā)出“哐當、哐當”的重響，像是有數(shù)只鐵蹄悶頭狂奔，震得窗玻璃都跟著發(fā)顫。

蒸汽機的嘶鳴撕破了晨霧，粗啞的汽笛聲拖得長，曠撞出回聲，又被風卷著，混進輪碾過接縫的節(jié)奏。

廂連接處的鐵件相互磕碰，發(fā)出細碎的“叮叮”聲，和著滿低低的說話聲、孩子的哭鬧聲，這搖晃的鋼鐵盒子攪團。

我扒著窗往，只見路基邊的草飛似的往后倒，遠處的樹了模糊的片綠，只有那鐵軌的轟鳴，像頭知疲倦的獸，馱著我們，朝著未知的前路，叩擊著地。

我周星，宣統(tǒng)元年生南京城，算來也是土生土長的陵兒，今年。

打住的巷子離秦淮河遠，夏傍晚總能聽見河畫舫飄來的絲竹聲，混著巷賣涼粉的吆喝，那便是我童年常聽的調(diào)子。

父親是武術(shù)家，祖城南館授徒的子，聽說連夫子廟帶的藝都知曉。

我歲那年，他便家院子教我扎步。

母親是個繡娘，巧得很。

她繡得多的是秦淮河的景致，畫舫、燈、岸邊的柳絲，針腳細得像春雨落水面，點點就把那陵的柔繡活了。

我練完功，常頭汗沖進屋，她坐窗，就著光穿針引。

窗臺擺著她養(yǎng)的茉莉，得清清爽爽，混著她指尖絲的味道，比夫子廟的桂花糕還讓舒坦。

家還有個妹，周星月，比我歲，正是活潑動的年紀。

她愛跟著我練拳，倒總愛蹲母親繡架旁，拿根廢布頭瞎戳，嘴還哼著從秦淮河聽來的調(diào)。

有我練得乏了，就揪揪她的辮子，或者把她攢的花布頭扔到院的槐樹，她踮著腳夠著，急得臉紅，我就旁邊笑。

后來我長了，街坊鄰見了，總愛拉著母親夸，說周家的姑娘，既有江南兒的俏，又有骨子的俊，是塊稀的料子。

這話出去，門親的便踏破了門檻。

有綢緞莊的板，托媒來整匹的錦，說要給我輩子的衣裳；有洋行事的先生，著锃亮的懷表，說能帶我去的燈。

父親總是客客氣氣地把迎進來，泡的雨花茶，聽完來意，便笑著搖頭：“頑劣，怕是配貴公子?！?br>
母親則旁繡著花，搭話。

那些親的，我記得清楚的，是個穿軍裝的校。

那他來，排場是的。

輛軍綠的汽停巷，引得半條街的都扒著門縫。

他跟著媒進來，步子沉得像帶著槍，臉沒什么笑，眼甚至有點愿，仿佛來這趟，是耽誤了他練兵。

他原本是低著頭喝茶的，許是媒指了我句，他才慢悠悠抬眼。

那眼剛落我身，他眼的倦意就像被風吹散的霧，倏地亮了——是那種輕佻的打量，倒像是發(fā)了什么稀有的物件，又驚又喜，連握著茶杯的指都緊了緊。

后來他又托來過兩回，來的禮也格重：匹從捎來的貂皮，還有把瑟M6槍，說是給我防身用。

媒旁敲邊鼓，說校年輕有為，將來是要當將軍的，我嫁過去，便是奶奶，何等風光。

我那站院練劍，聽著屋的動靜，劍尖挑著片落葉，沒什么瀾。

倒是父親，媒出門，聲音，卻字字清楚：“勞煩回稟校，我周某教兒習武，是讓她能護著己，是讓她了誰的藏品。

我這兒，是養(yǎng)的，是養(yǎng)了拿來賣的?！?br>
七月的毒辣得像要把鐵軌烤化，廂密透風，汗味混著煤煙味悶熱的空氣蒸。

鐵皮廂被曬得滾燙，往扶搭都能燙得縮回來，連帶著空氣都像是被煮過，進肺是灼的熱氣。

我后腦勺抵著鐵皮壁，涼沒沾多，倒硌得生疼。

軍裝后背早就被汗浸透，貼身像塊濕抹布，磨得皮膚發(fā)緊。

滴答聲混火哐當哐當?shù)念嶔?，倒了催睡的拍子?br>
實熬住這黏膩的熱，我干脆把軍帽摘來，往臉扣——粗布帽檐剛遮住眼睛，帽頂?shù)暮節(jié)n蹭顴骨，帶著點咸澀。

今年半年，我考埔了，期生隊。

跟男生塊兒練劈刺，晚就著燈典。

有候頭緊，想掙點零花，就弄點抄賣。

本來的，誰知道月形勢對，七月軍校就散了，我們也就前畢業(yè)。

說起來也，這學得跟夢似的，稀糊涂就結(jié)束了。

“別睡了別睡了，點陪我嘮兒，這破火晃得骨頭都散了，再說話我得悶死?！?br>
胳膊被輕輕撞了，我掀軍帽角，就見旁邊短頭發(fā)生正用胳膊肘懟我。

她眉眼生得英氣，兩道眉是細彎的，是斜斜掃去的劍眉，眼窩略深，瞳仁亮，總帶著股首愣愣的銳勁，像出鞘的短刀，鼻梁挺得恰到處，襯得側(cè)臉條又硬又干凈，猛還以為是哪個俊俏書生。

這家伙宋婉，是跟我同期的生。

也是跟我同個宿舍的，這次還被到了個部隊。

要說我跟這丫頭的關(guān)系，是說清道明。

說喜歡吧，談；說討厭吧，也至于，反正就是挺擰巴的。

之前她找我過抄，拿了西就耍賴，說先欠著，回頭給。

結(jié)到了考試那，我瞅著她坐那兒，都沒敢往懷摸，那抄壓根沒敢動。

等考完試以后，又罵我是奸商，說什么張抄了點字的破紙賣半塊元，說我比資本家還資本家，我服了，那你倒是還啊，西給算個屁。

可要跟她計較，又覺得犯。

就這么遠近地耗著，誰也說準算哪門子交。

“誒呀……你說這火要晃到啥候去？”

宋婉胳膊伸，半個都往我這邊靠過來，肩膀被她摟得緊緊的。

她巴往我肩擱，熱烘烘的氣兒吹我頸窩，“早知道坐火這么磨，還如跟運輸隊走水路呢，起碼能吹吹河風?！?br>
火剛站停，門還沒完拉，宋婉就跟兔子似的從縫躥了出去，軍靴月臺磕出噔噔的響。

我正扒著窗戶販筐的煮米，就見她群鉆來鉆去，沒兒舉著個綠玻璃瓶跑回來，額前的劉都汗?jié)窳?，貼腦門。

“！”

她腳踏，把瓶子往我眼前，瓶身印著歪歪扭扭的洋文，標簽邊角都卷了邊，“洋玩意，可稀罕的嘞！

剛才聽那販喊‘荷蘭水’，說城頭姐才喝這個。”

她翼翼地擰鐵蓋，“砰”的聲，花花的氣泡“噗”地冒出來，濺了她背幾滴。

她也擦背的水珠，仰著脖子就往嘴灌了。

“嘿，還帶勁！”

她咂咂嘴，眼閃著光，把瓶子往我面前遞，瓶身的涼意蹭到我背，“嘗嘗，甜的，帶點酸頭?！?br>
我接過瓶子，也猛灌了：“咳咳……奶奶的，”我邊咳邊抹嘴角，還胸順氣，“這哪是甜的？

明是辣的嘛！

跟喝了帶氣兒的燒酒似的，燒！”

宋婉旁邊笑得首起腰，扶著我的胳膊，拍著己的腿：“土鱉！

這汽兒，是辣！

慢點喝，跟你搶似的?！?br>
說著還伸過來，用袖子幫我擦了擦嘴角，指尖還帶著點瓶身的涼意。

漸晚，把后點紅潑鐵軌，就像誰打了胭脂盒，連帶著遠處的樹都染得暖烘烘的。

風的熱氣慢慢褪了，倒有了點傍晚的涼，卷著田埂的麥往廂鉆。

先前亮得晃眼的窗，這兒了塊模糊的鏡子，映著滿昏昏欲睡的臉。

宋婉知什么候靠著我肩頭睡著了，呼輕輕的，短頭發(fā)蹭得我脖頸有點癢。

她還攥著那只空了的綠玻璃瓶，瓶身被溫焐得溫熱，標簽的洋文暮切。

廂連接處的鐵件磕碰聲似乎也軟了些，再像那么尖。

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燈，點點，散田疇，像誰把星星隨撒了地。

有晚歸的農(nóng)趕著走路基邊，鈴“叮當”響，被火的轟鳴卷，就碎了星星點點的聲兒。

邊的霞光正點點沉去，從紅變橘，又褪淡紫，后融進墨藍。

顆星亮起來的候，火剛過座橋，橋的河水沉沉的，映著光，像條浸了墨的綢帶，悄聲兒地往遠處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