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江南總落著纏綿的雨，青石板路被浸得發(fā)亮，倒映著謝岫窗前那株芭蕉的子。

她支著肘坐榻，指尖捻起方素絲帕，雨珠順著蕉葉滾落，像了她這些年沒斷過的藥汁——清苦，且綿綿絕期。

“姑娘，該喝藥了。”

春意端著描藥碗進來，腳步輕得像怕驚散了屋的潮氣。

她把藥碗擱幾，又從食盒取出碟蜜餞，“張夫說這帖藥勁兒烈些，我意去巷了梅子，姑娘含顆壓壓?！?br>
謝岫唇邊漾起絲淡的笑，那笑意淺得像水面漣漪，稍縱即逝。

她接過藥碗，仰頭飲而盡，喉間苦澀漫來，卻沒立刻去拿蜜餞，只望著窗密密的雨簾：“春意，你說方的春，也這樣多雨嗎？”

春意愣了愣，隨即道：“聽來往的商客說，京城的春照樣暖，只是風些。

姑娘是想回去了？”

謝岫沒答，指尖意識地摩挲著帕子未繡完的半朵蘭。

歲那年的那場病，燒得她半昏迷，耳畔總縈繞著母親蘇婉凝低低的啜泣，說要把她到江南舅舅家。

“你舅舅家如今光景，園子養(yǎng)著的藥材，定能把身子養(yǎng)得結(jié)實些，等了，立刻接你回來”。

那她攥著母親的衣角，望著舅舅家那輛裝飾的，以為江南過是另個鋪著錦緞的溫柔鄉(xiāng)。

可這溫柔鄉(xiāng)，住便是年。

舅舅家經(jīng)營著的綢緞莊，庫房堆著各地搜羅的珍稀料子，園子辟了專門的暖房種養(yǎng)藥材，伺候她的也都比尋常家面。

起初，父親謝景明的信每月都到，字行間總“你舅舅家足，缺什么盡管。”

母親則絮叨些，問她舅母新給她的蘇繡衣裳合合身，問她跟著表表姐去湖畫舫玩咳沒咳。

她把那些信仔細收樟木箱底，像藏著團能暖透身子的火。

首到年前，信疏了。

兩月封，月封，后來，半年也等到片言只語。

后封是去年冬，父親只道“家安，勿念”，連句關(guān)都未及。

“昨見表爺新得了匹孔雀藍的杭綢，說是要給姑娘件新衣裳?！?br>
謝岫忽然轉(zhuǎn)了話頭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聽見舅母跟舅舅說，張夫的那味長山參，今年價又漲了?！?br>
春意的眼圈紅了：“姑娘別多想，舅爺是說了嗎？

您的湯藥比什么都貴……貴是恩?！?br>
謝岫打斷她，指尖的帕子己被捻得發(fā)皺，“恩要記著，能當理所應(yīng)當?！?br>
她何嘗知舅舅家的？

舅母總把各地來的貢品藥材先緊著她用，表表姐帶著她逛遍江南的園林畫舫，連暖房嬌貴的石斛，都要挪到她窗。

可賬房先生每月來匯報，舅舅著藥材支出那頁賬目的沉默，舅母給她了件新衣，卻給己添件素常服的坦然。

這些動聲的周，像細密的，裹她，讓她越發(fā)敢坦然接受。

她學了舅母要給她裁新料子說“去年的衣裳還的”，表要帶她去珍稀玩物推說“身子乏想歇著”，所有面前都笑得溫順害——仿佛只有這樣，才能減輕己這“額重負”的量。

她常常坐窗前，巷子孩童追跑嬉笑，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。

那些鮮活的、吵鬧的間煙火，是她深的渴念。

她給貼身侍取名“春意”，正是因為這兩個字藏著她敢奢求的生機。

“我約是活的?！?br>
某個咳得喘過氣的深，她曾對春意低語，“你要替我多春，桃花，燕子來，遍這間所有熱鬧。”

春意當哭得說出話，只攥著她的，遍遍說“姑娘長命歲”。

可長命歲，對謝岫而言，太像個遙遠的夢了。

首到今后，舅舅從碼頭回來，捏著封來京城的信。

等的紋紙他指間發(fā)皺。

信封是父親悉的筆跡，卻比從前潦草許多。

信沒她的身，沒問她江南的子，只說：“蘅產(chǎn)，傷重難愈，恐難再孕，命亦憂。

你既己，當知為謝家憂。

家派接你回京。”

沒有溫，沒有鋪墊，像道冰冷的命令。

謝岫捏著信紙。

她早該明的，父母那點稀薄的“掛念”，從來只系姐姐蘅身。

如今姐姐倒了，她這顆寄養(yǎng)江南沃土的子，便被想起了。

窗的雨還，敲打著芭蕉葉，也敲打著她那顆早己涼透的。

幼數(shù)次幻想的回京：父親是否親來接她？

母親像從前那樣抱著她哭？

姐姐蘅，把攢了年的新奇玩意兒都塞給她？

……如今，只余怕。

怕那座碧輝煌卻冰冷的謝府，怕父母眼那毫掩飾的權(quán)衡，怕與姐姐相見那說清道明的隔閡。

“春意，”她，聲音靜得像潭死水，“收拾西吧，我們要回家了?！?br>
春意愣，眼眶瞬間紅了，卻還是笑著應(yīng)道：“，我這就去。

姑娘那支羊脂簪，舅夫前幾剛讓打磨過，要要帶？”

謝岫著窗盡的雨幕，輕輕“嗯”了聲。

京城等待她的是什么？

是更深的囚籠？

或是更苦的藥汁？

亦或是她這短暫生，后點由己、徒勞的掙扎？

她只知道，從這刻起，江南的雨，再也打濕她的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