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歷七年，秋，雨滂沱。

的都城安，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秋雨籠罩，青石板路濕滑反光，偶有更夫縮著脖子匆匆走過，梆子聲雨幕也顯得沉悶力。

位于城的鎮(zhèn)公府，此刻卻燈火明，與這寂靜雨格格入。

府仆從來去匆匆，臉交織著緊張與期盼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主院那間的臥房。

丫鬟們端著熱水盆進(jìn)去，又端著染了腥紅的水盆出來，空氣彌漫著股淡淡的血腥氣，混合著產(chǎn)房有的暖膩味。

鎮(zhèn)公錚，這位西戰(zhàn)場令敵聞風(fēng)喪膽的悍將，此刻卻像頭困獸，產(chǎn)房的廊來回踱步。

他身形魁梧，常年的軍旅生涯他臉刻了風(fēng)霜的痕跡，但此刻，那慣于握刀的卻顫，緊鎖的眉頭從未舒展。

雨水順著屋檐滴落，他腳邊濺細(xì)的水花，他卻渾然覺。

“公爺，您稍安勿躁，夫吉相，定安生產(chǎn)的?！?br>
旁的管家低聲勸慰，遞杯熱茶。

錚擺了擺，哪有思想這個。

他聽著產(chǎn)房來妻子壓抑的痛呼聲，每聲都像錘子砸他。

這是他發(fā)妻林婉如，與他年結(jié)發(fā)，感深厚。

前頭己育有兩子，這胎懷相本就，加之近來朝堂風(fēng)詭譎，他總有股說清道明的霾盤旋。

“伯，這……踏實啊?！?br>
錚望著漆的雨，聲音低沉。

就此，產(chǎn)房突然出陣響亮的嬰啼！

“哇——！”

這哭聲具穿透力，竟蓋過了窗的雨聲，帶著種奇異的力量，震得廊的錚腳步頓。

緊接著，產(chǎn)婆喜氣洋洋地掀簾出來，身道喜：“恭喜公爺！

賀喜公爺！

夫生了，是位公子！

母子安！”

剎那間，籠罩鎮(zhèn)公府空的緊張氣氛掃而空，仆從們臉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。

錚長長舒了氣，緊繃的肩膀驟然松弛，竟覺得腿有些發(fā)軟。

他步前，迫及待地想進(jìn)去。

……然而，此刻產(chǎn)房，剛剛降生的生命，卻遠(yuǎn)非表起來那般凈助。

楚淵的意識，片混沌和劇烈的擠壓感后，驟然被刺目的光和冰冷的空氣所包圍。

他努力想睜眼，卻片模糊，只有晃動的光和嘈雜的聲。

他想詢問，發(fā)出的卻是連串己法控的、響亮的啼哭。

我……沒死？

這是個清晰的念頭。

前刻的記憶還停留冰冷的實驗室，叛徒猙獰的笑容，以及穿透胸膛的劇痛。

作為號“深淵”的寶級戰(zhàn)略學(xué)家與理學(xué)師，他生都與復(fù)雜的算計和深沉的暗打交道，沒想到終竟栽己培養(yǎng)的接班。

甘、憤怒、遺憾……種種緒尚未復(fù)，他就被此刻詭異的處境弄懵了。

這身……對！

他感覺到己的腳軟弱力，完受控。

周圍的聲音變得遙遠(yuǎn)而扭曲，像是隔著層水膜。

冰冷的空氣刺著嬌的皮膚，讓他由主地打起了噴嚏——這感覺，明是……嬰兒！

股荒謬絕的感覺涌頭。

重生？

而且還是重生了個剛出生的嬰兒？

啼哭并非他的本意，而是這具身對陌生界的本能反應(yīng)。

他行壓的驚濤駭浪，始集感知周圍。

“夫，您，公子哭得多有勁兒！

這眉眼，多像公爺啊！”

個略顯蒼的聲（產(chǎn)婆）近處響起，帶著討的笑意。

“抱給我……”個虛弱卻溫柔的聲（母親林婉如）響起，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喜悅。

楚淵——或許該他溯了，感覺到己被溫暖而柔軟的翼翼地接了過去。

他努力聚焦，勉清張蒼卻異常麗的臉龐，汗?jié)竦聂W發(fā)貼臉頰，眼充滿了初為母的慈愛和光輝。

這就是他這的母親。

溯顫，那種毫保留的關(guān)愛，是他前孤寂的學(xué)術(shù)和殘酷的爭從未過的。

“我的孩兒……”林婉如輕輕用指觸碰嬰兒的臉頰，笑容溫暖。

這，個的身帶著身涼的濕氣靠近，擋住了光。

溯感覺到股烈的、帶著審意味的落己身。

“婉如，辛苦你了?！?br>
錚的聲音渾厚，帶著易察覺的顫。

他俯身，著妻子懷的襁褓，那張慣于冷硬的臉，露出了近乎笨拙的溫柔。

“這子，哭聲，將來肯定是個當(dāng)將軍的料?！?br>
溯暗忖：將軍？

，這輩子絕再為子。

從這男的氣度和話語判斷，這的家庭似乎是將門？

地位低。

“公爺凈胡說，孩兒才剛出生呢?！?br>
林婉如嗔怪道，語氣卻滿是。

溯趁此機，更加仔細(xì)地“聽”和“感受”。

從父母的對話、仆的稱呼（“公爺”、“夫”），他確認(rèn)了己降生個地位顯赫的公爵府邸。

父親是武將，母親是家閨秀。

目前來，家庭和睦，這算是的萬。

然而，長期從事風(fēng)險析和戰(zhàn)略評估的本能，讓他法完松。

父親錚眉宇間那閃而過的霾，以及剛才門隱約感受到的焦躁安，都暗示這個家族并非表面起來那么安穩(wěn)。

鎮(zhèn)公……功震主？

朝堂傾軋？

前的知識讓他瞬間聯(lián)想到數(shù)可能。

個握重兵的武將，何個封建王朝，都是漩渦的。

他嘗試移動臂，卻只引起陣意識的揮舞。

這具嬰兒的身太脆弱了，別說保，連表達(dá)基本的意圖都困難重重。

烈的力感席卷而來。

空有越的知識和洞察力，卻困這具法主的皮囊，這種憋屈感幾乎讓他窒息。

須盡了解這個界，了解這個家庭的處境。

溯冷靜來，定了重生后的個“戰(zhàn)略目標(biāo)”。

信息，是切的基礎(chǔ)。

而目前，他唯的信息來源，就是這間產(chǎn)房的切聲音和景象。

接來的幾，溯徹底進(jìn)入了“嬰兒”的角。

他部間都睡覺——方面是嬰兒身的然需求，另方面，睡眠有助于他梳理混的思緒和適應(yīng)新的身份。

當(dāng)他醒著的候，則像個安靜的觀察者，哭鬧，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，靜靜地，靜靜地聽。

母的哼唱，丫鬟們的竊竊語，母親溫柔的搖籃曲，父親偶爾來望與母親的低語……所有這些碎片化的信息，都如同拼圖般，被他那經(jīng)過殊訓(xùn)練的腦迅速捕捉、析、儲存。

他從丫鬟們的閑聊得知，己是鎮(zhèn)公府的“爺”，面還有兩個，個歲，個七歲，都家學(xué)讀書。

父親錚是軍方的頂梁柱，剛剛西打了場勝仗，震朝。

母親林婉如出身清貴的書門，是己故林太傅的獨。

切都顯得那么完，顯赫的家，和睦的家庭。

但溯敏銳地捕捉到了些和諧的音符。

次，林婉如抱著他，對坐旁的錚輕聲嘆息：“……陛這次賞賜雖厚，可我總覺得踏實。

御史臺那邊，近來彈劾你的折子似乎又多了起來?！?br>
錚哼了聲，語氣帶著武的屑：“過是些只搖唇鼓舌的文！

我前浴血奮戰(zhàn)，他們卻背后捅刀子！

吧，陛圣明，聽信讒言?！?br>
“樹招風(fēng)啊，夫君?！?br>
林婉如憂忡忡，“我父親常說，位臣，如履薄冰。

后娘娘的兄長，那位舅爺，近吏部很是活躍……哼，跳梁丑罷了?！?br>
錚打斷她，但語氣明顯凝重了幾，“只要我家軍還，這的就塌來！

了，說這些了，莫要驚擾了孩兒?！?br>
溯躺母親溫暖的懷抱，卻是凜。

然！

功震主，朝有攻訐。

戚集團(tuán)……舅爺……這是典型的權(quán)力爭格局。

父親錚顯然是個耿首的軍，對政治爭的殘酷認(rèn)識足。

“樹招風(fēng)”這西個字，可是古易的理。

還有次，管家來匯報事務(wù)，到“二爺那邊又派來信了，說是想念京繁……”錚的語氣立刻冷了來：“告訴他，邊關(guān)苦寒，才是他該待的地方！

京的事，用他！”

二爺？

應(yīng)該是父親的兄弟，己的叔父。

似乎關(guān)系睦？

家族部也并非鐵板塊。

這些零碎的信息，溯的腦逐漸勾勒出幅危機西伏的圖景。

鎮(zhèn)公府似花團(tuán)錦簇，實則暗流涌動，有政敵虎眈眈，有隱憂未除。

個月后，到了公子溯的滿月禮。

鎮(zhèn)公府張燈結(jié)，賓客盈門。

朝文武官，勛貴家，來了。

府觥籌交錯，笑語喧，盡榮耀。

溯被母抱著，宴席“亮相”。

他穿著身喜慶的紅錦緞襖子，戴著虎頭帽，粉雕琢的模樣惹得眾多眷喜愛己，紛紛前逗弄。

然而，溯的注意力卻那些賓客身。

他借著嬰兒身份的“便”，毫避諱地打量著每張面孔，聽著他們的每句恭維或寒暄。

他到父親錚雖然笑容滿面，但眉宇間的疲憊和隱憂難以完掩飾。

他到母親林婉如打應(yīng)酬，眼卻流露出擔(dān)憂。

他到個身著紫袍、面容凈、笑容和煦的年男子，被眾簇?fù)碇?，父親對他雖然客氣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。

旁邊有低聲議論：“，舅爺也來了……是給足了鎮(zhèn)公面子?！?br>
這就是政敵之。

溯記了那張似和善，實則眼銳的臉。

他還注意到個坐角落，顯得有些落寞的青袍文官，與其他熱洋溢的賓客格格入。

有從他身邊經(jīng)過，低聲道：“張侍郎，聽說你次彈劾鎮(zhèn)公縱容部的折子，被陛留發(fā)了？”

那青袍文官冷哼聲，沒有答話。

這也是潛的敵。

溯暗記。

滿月宴片虛浮的繁落帷幕。

深靜，賓客散盡。

溯被母喂飽后，回了布置的嬰兒。

窗，雨又始淅淅瀝瀝地了起來，敲打著樹葉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母和守的丫鬟都以為爺睡著了，輕輕帶門，間歇。

暗，溯睜了眼睛。

那嬰兒的眸子，竟閃動著與年齡截然符的冷靜和深邃。

個月的觀察，信息己經(jīng)足夠多了。

他對這個家庭、這個、以及潛的危機，有了初步的認(rèn)知。

危機迫近。

這是他的終判斷。

父親的軍功和耿首，母親的擔(dān)憂，政敵的活躍，帝的曖昧態(tài)度……所有索都指向個容觀的未來。

而己，只是個嬰兒。

縛雞之力，能言。

須活去。

這是原始，也是堅定的目標(biāo)。

僅要活去，還要保護(hù)這個給予他新生的家庭。

前被背叛的慘痛教訓(xùn)，讓他對眼前這份粹的親格珍惜。

力量……我需要力量，需要間。

溯冷靜地思考著。

長到足以保和干預(yù)界之前，他的武器，就是偽裝和隱忍。

裝作個普的、甚至有些遲鈍的嬰兒，降低所有的戒，同瘋狂地收切知識，鍛煉這具身，等待機。

雨聲漸密，如同戰(zhàn)鼓敲響之。

溯，這個擁有著古靈魂的嬰兒，濕冷的秋，悄然握緊了的拳頭。

這，我絕再宰割。

這的，若要塌……那我便，只擎！

個聲的誓言，這寂靜的嬰孩房，沉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