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二年，秋。

青萍渡的晨霧是被烏篷船的竹篙戳破的。

剛蒙蒙亮，河面的霧還濃得像化的棉絮，張守義站家烏篷船的船頭，竹篙往河底扎，帶起串細(xì)碎的泥泡。

他腰腹使力，船身便順著水紋往前滑，槳葉劃河面，沾著的露水落艙板，濺起星點濕痕。

他隨抹了把臉，指尖觸到的都是水鄉(xiāng)清晨的涼，鼻腔滿是河水的腥氣，混著岸邊稻田飄來的稻穗 —— 這是青萍渡悉的味道，像娘的糙米飯，尋常，卻踏實。

“守義，等等俺！”

岸邊來王爺?shù)暮奥暎瑥埵亓x把船往岸邊靠了靠，見王爺背著個布包，牽著歲的孫丫丫，正踩著青石板路往河邊跑。

丫丫的布鞋沾了露水，跑得跌跌撞撞，還攥著半塊沒完的紅薯。

“爺，您這是要去臨州趕集？”

張守義伸把王爺拉船，烏篷船晃了晃，丫丫嚇得往爺爺懷縮，張守義趕緊扶住船幫，“慢點兒，這霧河水急?！?br>
王爺坐穩(wěn)了，把布包腳邊，摸了摸丫丫的頭：“可是嘛，家的雞蛋攢了籃子，去臨州點鹽回來，丫丫還等著腌菜呢?！?br>
丫丫從爺爺懷探出頭，著張守義的船槳，聲問：“張叔叔，河有魚嗎？

俺想釣條魚給爺爺。”

張守義笑了，露出兩排結(jié)實的牙：“有，等叔叔完你們，就去給你釣，釣條的?！?br>
船又往前劃了兒，晨霧漸漸薄了些，能見岸邊的蘆葦蕩。

蘆葦長得比還，風(fēng)吹，葉子 “沙沙” 響，偶爾有幾只水鳥從蘆葦叢飛出來，翅膀沾著的水珠落河面，起圈圈漣漪。

張守義的目光掃過蘆葦蕩，盤算著：再過半個月，稻子就該割了，今年雨水足，收應(yīng)該比去年，到候賣了稻子，就能給明遠(yuǎn)添件新棉襖，他那件都洗得發(fā)了。

正想著，遠(yuǎn)處來陣 “嘎吱嘎吱” 的聲音，是李爺推著獨輪來了，裝著兩筐青菜，要去碼頭賣。

張守義把船停碼頭邊，幫李爺把青菜搬來，李爺擦了擦汗，說：“守義，你媳婦呢？

俺這腰近又疼了，想讓秀蓮給俺揉揉?！?br>
“秀蓮槐樹藥呢，” 張守義指了指碼頭那頭的槐樹，“你去那兒找她，她今兒早就那兒了?！?br>
李爺點點頭，推著獨輪往槐樹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：“對了，守義，俺昨兒聽碼頭的說，江面有軍的汽艇，你撐船的候注意點?！?br>
張守義咯噔，隨即又笑了：“爺，您聽他們瞎，咱這青萍渡離臨州還有幾，鬼子要來，官府得先擋著？

再說，咱這河窄，汽艇進(jìn)來都得卡殼?！?br>
李爺 “哎” 了聲，沒再說什么，推著走了。

張守義著他的背，的槳頓了頓，卻有點踏實。

他想起前幾去臨州賣稻子，見著城門邊貼了張告示，面畫著軍的汽艇，寫著 “嚴(yán)防匪”，當(dāng)他沒意，想來，倒是有點慌。

“張叔叔，你怎么了？”

丫丫拉了拉他的衣角，張守義回過，摸了摸她的頭：“沒咋，叔叔想事兒呢?！?br>
他把船往碼頭邊再靠了靠，對王爺說：“爺，到碼頭了，您帶著丫丫慢點走?！?br>
王爺謝過張守義，牽著丫丫往集市走。

丫丫走了幾步，回頭對張守義揮揮：“張叔叔，別忘了給俺釣魚！”

張守義笑著點頭，著他們的身消失晨霧，才轉(zhuǎn)過身，準(zhǔn)備去接村民。

剛把船劃到河央，就見林秀蓮從槐樹走過來。

她穿著件藍(lán)布衫，袖挽到胳膊肘，露出細(xì)瘦卻結(jié)實的腕，著竹籃，竹籃攤的草藥散著淡苦的。

她走到河邊，對張守義喊：“守義，早飯我艙了，你記得?！?br>
張守義把船劃到岸邊，林秀蓮蹲身，把竹籃遞給他，籃子有兩個面饅頭，還有碗咸菜。

“剛給李爺了藥，他那腰還是病，我給他敷了艾草，讓他別干重活?！?br>
林秀蓮說著，眼尾掃到遠(yuǎn)處江面的點，那越來越近，是艘汽艇，船身的旗晨霧隱約能見，她的竹籃捏緊了些，指節(jié)泛，“守義，你那是什么？”

張守義順著她指的方向去，緊，那汽艇的速度很，正往臨州的方向，離青萍渡還有段距離，但船尾起的浪花，晨霧得清清楚楚。

“是軍的汽艇吧，” 他聲音低了些，“王爺剛才也說了，碼頭的都?！?br>
林秀蓮咬了咬嘴唇，把竹籃往他塞了塞：“你撐船的候離遠(yuǎn)點，別靠太近，萬有啥事兒，趕緊回來?！?br>
張守義點點頭，握住她的，她的很涼，還帶著草藥的味道。

“你也點，別碼頭待太，早點回家?！?br>
林秀蓮 “嗯” 了聲，著張守義把船劃走，才轉(zhuǎn)過身，往村走。

剛走沒幾步，就見張明遠(yuǎn)背著書包從家跑出來，他穿著洗得發(fā)的藍(lán)布校服，書包帶子有點松，跑起來顛顛的。

“娘，俺學(xué)去了！”

“明遠(yuǎn)，等等！”

林秀蓮住他，從袋摸出兩個煮雞蛋，塞進(jìn)他的書包，“路慢點，別跑太，摔著。

還有，學(xué)校別跟打架，聽師的話?！?br>
張明遠(yuǎn)點點頭，接過雞蛋，塞進(jìn)書包夾層：“娘，俺知道了，俺學(xué)后就回來幫你采藥?！?br>
他說完，又跑了起來，鞋底敲著青石板路，聲音清脆，像撒河面的石子。

林秀蓮著兒子的背，首到他消失巷，才轉(zhuǎn)身往家走。

家的灶臺還溫著，鍋煮著粥，她掀鍋蓋，粥飄了出來，她盛了碗，坐門檻喝著，卻想著剛才那艘汽艇。

她想起候，娘跟她說，青萍渡是塊寶地，河水繞著村子，蘆葦蕩護(hù)著村子，管面有啥子，這都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的。

可，她卻有點怕，怕這安穩(wěn)，像晨霧樣，說散就散。

張明遠(yuǎn)跑了兒，就到了曉棠布莊。

布莊的門還沒，他左右了，見沒注意，才往布莊的后門走。

蘇曉棠正站門后，攥著本泛的書，見他來，迅速把書塞進(jìn)他的書包夾層，“這是《論持戰(zhàn)》，完記得還回來，別讓旁見，尤其是穿軍裝的?！?br>
張明遠(yuǎn)點點頭，把書包往懷緊了緊，指尖觸到書的封面，有點糙，卻很有量。

“蘇姐，這書講的是啥呀？”

蘇曉棠蹲身，著他的眼睛，聲音低：“講的是怎么打鬼子，怎么把鬼子趕出。

明遠(yuǎn)，你記住，咱能怕鬼子，只要咱們齊，就沒有打的仗?！?br>
她摸了摸張明遠(yuǎn)的頭，“走吧，再走就遲到了。”

張明遠(yuǎn) “嗯” 了聲，轉(zhuǎn)身往臨州學(xué)走。

路的漸漸多了，有去趕集的村民，有推著的販，還有背著書包的學(xué)生。

家嘴聊的，多是今年的收，或是家的瑣事，偶爾有起軍的汽艇，也只是嘆氣，沒再多說。

張明遠(yuǎn)卻想著蘇曉棠的話，他摸了摸書包的書，覺得有股熱流竄，像冬的炭火，暖烘烘的。

到了臨州學(xué)，校門己經(jīng)有學(xué)生了。

張明遠(yuǎn)走進(jìn)校園，見周正站場邊，拿著本《史記》，給幾個學(xué)生講題。

周是他的歷史師，也是學(xué)校受學(xué)生歡迎的師，他講課的候，像別的師那樣照本宣科，而是講很多故事，講岳飛抗，講文祥寧死屈，講林則徐虎門銷煙。

“明遠(yuǎn)，過來。”

周見他，招了招。

張明遠(yuǎn)走過去，周把他拉到身邊，聲問：“蘇曉棠給你的書，你拿到了嗎？”

張明遠(yuǎn)點點頭：“拿到了，蘇姐讓我完還回去。”

周 “嗯” 了聲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那本書你要，完有懂的，就來問我。

記住，管什么候，都要守住己的良，守住咱的骨氣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今課，我講岳飛抗，你聽，有收獲的?！?br>
課鈴響了，張明遠(yuǎn)走進(jìn)教室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。

窗的梧桐樹葉子己經(jīng)了，風(fēng)吹，葉子就往落，落窗臺，像封封寄出去的信。

他打書包，摸出那本《論持戰(zhàn)》，翼翼地課本面，想著周的話，想著蘇曉棠的話，覺得己像長了，有了份沉甸甸的責(zé)。

周走進(jìn)教室，拿著《史記》，卻沒頁，只是著臺的學(xué)生。

“今咱們講史記，講個舊故事 —— 岳飛抗。”

他的聲音，卻很有力量，像入湖面的石子，每個學(xué)生的起漣漪。

“當(dāng)年兵南，原姓流離失所，家破亡。

岳飛帶著岳家軍，從河南打到湖，從長江打到河，句‘還我河山’，讓多兵聞風(fēng)喪膽。

他為什么能打？

因為他裝著家，裝著姓，他知道，他守的只是宋的疆土，還有咱的尊嚴(yán)?！?br>
周的目光掃過臺的學(xué)生，后落張明遠(yuǎn)身：“同學(xué)們，的，就像當(dāng)年的宋，有敵入侵，有姓受難。

但我相信，咱們，從來就是孬種。

管是拿著槍的士兵，還是拿著筆的學(xué)生，管是種莊稼的農(nóng)民，還是賣的商，只要咱們有家，有骨氣，就沒有跨過去的坎，沒有打的仗?！?br>
教室很安靜，連掉根針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
張明遠(yuǎn)著周，覺得他的眼睛有光，像的星星，亮得讓安。

他摸了摸課本面的《論持戰(zhàn)》，暗暗發(fā)誓：等他長了，也要像岳飛那樣，像周那樣，像蘇曉棠那樣，為家，為姓，出份力。

課鈴響了，學(xué)生們都站起來，周卻沒走，他走到張明遠(yuǎn)身邊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明遠(yuǎn)，你跟我來?！?br>
張明遠(yuǎn)跟著周走出教室，來到場邊的梧桐樹面。

周從袋摸出張紙條，遞給張明遠(yuǎn)：“這是臨州地黨的聯(lián)絡(luò)方式，如你遇到危險，或者有重要的消息，就按紙條的地址去找他們。

記住，定要，能讓何知道。”

張明遠(yuǎn)接過紙條，翼翼地塞進(jìn)書包夾層，指尖有點：“周師，我知道了，我的。”

周點點頭，又說：“你娘身，你要多照顧她。

如家有啥困難，就跟我說，別己扛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：“明遠(yuǎn)，你是個聰明的孩子，也是個有骨氣的孩子。

我相信，你以后定為個有用的，個能為家、為姓事的。”

張明遠(yuǎn)著周，眼睛有點紅，他用力點點頭：“周師，我讓你失望的?！?br>
學(xué)的候，己經(jīng)有點暗了。

張明遠(yuǎn)背著書包，往青萍渡走。

路的比早了，家都匆匆忙忙地往家趕，像是有什么急事。

他走到河邊，見張守義正撐著船往回走，船著幾條魚，是給丫丫釣的。

“爹！”

張明遠(yuǎn)喊了聲，張守義見他，把船劃到岸邊：“明遠(yuǎn)，學(xué)了？

今學(xué)校怎么樣？”

張明遠(yuǎn)跳船，坐艙板：“挺的，周師給我們講了岳飛抗，還跟我說了很多道理?！?br>
他摸了摸書包的《論持戰(zhàn)》，想跟爹說，卻又忍住了，他知道，爹是個實，怕他擔(dān)。

張守義把船劃到河央，著遠(yuǎn)處的夕陽，夕陽把河面染了紅，像鋪了層子。

“明遠(yuǎn)，你知道嗎？

爹候，你爺爺也給我講過岳飛的故事，他說，要像岳飛那樣，有骨氣，有擔(dān)當(dāng)。

爹沒文化，懂什么道理，但爹知道，咱能讓欺負(fù)，能丟了咱的臉?！?br>
張明遠(yuǎn)點點頭：“爹，我知道，我像岳飛那樣，個有骨氣的?！?br>
船到青萍渡的候，空突然來 “嗡嗡” 的聲響，比蜜蜂的聲音粗重得多。

張守義抬頭，是架偵察機，翅膀的旗得清清楚楚，飛得很低，幾乎要擦過遠(yuǎn)處的樹梢。

村民們都停的活，抬頭著，有慌了，“這是要干啥？

鬼子要來了？”

張守義趕緊把船劃到岸邊，拉著張明遠(yuǎn)跳岸，往家跑。

林秀蓮己經(jīng)家門等著了，見他們回來，趕緊把他們拉進(jìn)屋，關(guān)門，窗戶也關(guān)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。

“你們沒事吧？

剛才那飛機飛得低，嚇?biāo)牢伊恕！?br>
張守義搖了搖頭：“沒事，就是架偵察機，估計是來的?！?br>
他嘴這么說，卻慌得很，他走到窗邊，掀條縫，著面的空，偵察機己經(jīng)飛走了，但他的安，卻像河的水，越積越多。

林秀蓮端來粥，桌：“飯吧，粥都涼了。”

張守義坐來，拿起饅頭，卻沒胃，他著林秀蓮，著張明遠(yuǎn)，想著：管怎么樣，他都要保護(hù)這個家，保護(hù)青萍渡的鄉(xiāng)親們。

晚飯過后，張守義坐院子抽煙，煙袋鍋子的火光閃閃的。

林秀蓮坐他身邊，縫著衣服，是給張明遠(yuǎn)的新棉襖。

張明遠(yuǎn)屋書，是那本《論持戰(zhàn)》，他得很認(rèn)，偶爾皺起眉頭，像是思考什么。

漸深，青萍渡靜了來，只有河邊的蘆葦蕩，來幾聲水鳥的聲。

張守義著屋的燈光，著身邊的林秀蓮，想著：希望這安穩(wěn)的子，能再長點，再長點。

他知道，場突如其來的戰(zhàn)火，很就打破這寧靜，把青萍渡的切，都燒灰燼。

但此刻，他能的，只有守著這個家，守著這片刻的安穩(wěn)，像守著河的青萍，哪怕風(fēng)再，浪再急，也要牢牢地扎根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