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雞頭遍，我就醒了。

灶房的火光己經亮了，用想也知道是奶奶燒水煮粥。

我從雞棚爬出來，稻草粘頭發(fā)，冷風吹，頭皮發(fā)麻。

摸了摸懷藏著的米面窩頭，那是昨嬸子塞給我的，還帶著點余溫，我咬了，干得刺嗓子，卻舍得多，得留著給嬸子帶去。

“阿晚，粥了，你把這筐紅薯先拎到堂屋去?！?br>
奶奶的聲音從灶房出來，帶著點疲憊。

我應了聲，剛要去拎紅薯，就見父親背著個布袋子從面回來，臉帶著酒氣，眼睛紅，就知道又去喝酒了。

“爹，你回來了。”

我聲說，意識地往后退了退 —— 每次父親喝醉，都愛拿我撒氣。

父親沒理我，徑首往西廂房走，路過雞棚，腳踢了我喂雞的糠瓢，糠灑了地，他還啐了：“貨，連個雞都喂！”

我咬著唇，沒敢說話，只能等他走了再收拾。

奶奶從灶房出來，嘆了氣，蹲來幫我撿糠：“別跟他置氣，等兒把粥端過去，他要是罵你，你就聽著，別頂嘴?！?br>
我點點頭，卻像堵了塊石頭。

嬸子還竹筏房，知道怎么樣了，我得趕緊把的過去。

等粥煮，我端了碗給爺爺，又給父親盛了碗，趁他們注意，把藏懷的窩頭揣進棉襖袋，又拿了個粗瓷碗，盛了半碗熱粥，用布巾裹，溜出了院子。

村的河邊是村的地，們說那有 “水鬼”，讓娃娃和靠近。

可我知道，那根本是水鬼，是村的男怕逃跑，故意編出來的謊話。

我沿著路往河邊走，路邊的蘆葦都枯了，風吹，發(fā)出 “沙沙” 的聲音，像有哭。

越靠近河邊，空氣的味道就越怪 —— 有河水的腥氣，還有股說出來的臭味，像死鼠爛地的味道，讓惡。

我躲蘆葦叢，扒蘆葦稈往，子揪緊了。

河面飄著排竹筏房，用粗鐵鏈連起，竹筏房的窗戶是用竹子編的，留著窄窄的縫，能見面漆漆的。

河邊停著艘船，爺爺和正站船邊，爺爺拿著個布袋子，有往袋子塞，然后就劃船把到竹筏房去。

“叔，今這‘新貨’咋樣？

比次那個帶勁？”

個滿臉橫的男遞了給爺爺，笑著說，眼滿是猥瑣。

爺爺接過，掂量了掂量，笑得滿臉褶子：“那可！

這雖說懷過娃，可身材錯，比前兒那個耐折！

你，保準讓你滿意！”

前兒那個？

我緊，突然想起次村丟了個，說是逃跑被抓了，關竹筏房，后來就沒了消息。

難道……我敢再想，屏住呼，往蘆葦叢深處躲了躲。

風更冷了，吹得蘆葦稈打臉，生疼。

我見劃著船回來，船的男臉滿足，嘴還哼著葷段子，路過爺爺身邊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叔，次有貨，可得先想著我！”

爺爺笑著應著，眼睛卻瞟向竹筏房的方向，像什么寶貝。

我的火氣子就來了，攥緊了的粗瓷碗，指節(jié)都泛了 —— 他們把嬸子當什么了？

當？

當貨物？

等村的男都走得差多了，也升起來了。

爺爺把揣進懷，對說：“你這兒著，別讓那跑了，我回去跟你爹商量商量，能賣個價?！?br>
點點頭，從懷掏出個旱煙袋，蹲船邊抽了起來。

我趁著低頭點煙的功夫，貓著腰從蘆葦叢鉆出來，速跳船。

船晃了晃，我差點掉去，趕緊抓住船舷，劃著槳往竹筏房去。

竹筏房之間用木板連著，走面，“咯吱咯吱” 響，像隨塌。

我挨個兒往竹筏房的窗戶縫，越來越慌 —— 每個竹筏房都關著，有的蜷縮角落，有的趴地，動動，知道是死是活。

“嬸子？

嬸子你嗎？”

我聲喊，聲音都。

沒應。

風從竹筏房的縫隙鉆進來，帶著刺骨的冷，還有那股惡的臭味，我忍住干嘔了。

突然，旁邊的竹筏房來聲弱的呻吟，我趕緊跑過去，扒著窗戶縫往。

面的背對著我，頭發(fā)散，身的衣服破破爛爛的，露出的胳膊是青紫的傷痕。

我緊，試探著喊：“嬸子？

是你嗎？”

那慢慢轉過頭，我子就哭了 —— 是嬸子！

她的臉腫了，嘴角破了，流著血，左臉的月牙形胎記被道傷疤劃，著觸目驚。

她的眼睛沒有光，像兩潭死水，見我，愣了半，才慢慢抬起，想摸我，卻連力氣都沒有。

“阿晚…… 你怎么來了？

…… 走吧，別管我……” 嬸子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，每說個字，都要喘氣。

“我給你帶的來了?！?br>
我趕緊從懷掏出熱粥和窩頭，從窗戶縫遞進去，“嬸子，你點，補充點力氣，咱們想辦法逃出去?！?br>
嬸子接過粥，得厲害，剛要喝，竹筏房的門突然被推了。

站門，拿著根木棍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：“啊，你個貨，敢來這兒給這賤的！

我打死你！”

我嚇得趕緊擋嬸子面前：“別打嬸子！

是我己要來的，跟她沒關系！”

“跟她沒關系？”

冷笑聲，舉起木棍就往我身打，“你以為你是誰？

個貨，還敢管子的事！”

木棍落我背，疼得我齜牙咧嘴，可我沒躲 —— 我要是躲了，木棍就落嬸子身，她的身，經起打。

嬸子趕緊把我拉到身后，用己的身護住我：“別打她！

要打就打我！”

“打你？

我當然要打你！”

把推嬸子，嬸子沒站穩(wěn)，摔地，疼得悶哼了聲，緊緊捂著肚子。

我急了，撲過去抱住的腿，咬他的腿。

疼得，腳把我踹，我重重地摔地，頭磕竹筏，暈乎乎的。

“你個畜生！

還敢咬我！”

舉起木棍，就要往我頭打。

就這，爺爺突然來了，他把抓住的：“住！

別把臭丫頭臉打壞了，留著還有用！”

甘地木棍，惡地瞪著我：“爹，這貨跟這賤串氣，就該打死！”

“打死她有什么用？”

爺爺蹲來，用粗糙的捏著我的巴，眼像毒蛇，“她長得像她娘，以后能賣個價，說定能讓家愁喝，可能死?！?br>
我著爺爺的眼睛，的恨意像草樣瘋長。

就是這個男，把我丟雪地，就是他，把母親逼死，又要把嬸子賣掉，還要把我也賣掉！

“爺爺，嬸子給家生了子，你能把她賣掉！”

我聲說，眼淚掉了來。

爺爺冷笑聲，松我的巴，站起來踢了嬸子腳：“就是她生了子，有功。

要是生個丫頭，早就把她賣到鄰村了，那個村子弄死她，就是的事！”

嬸子趴地，眼淚從眼角流來，滴竹筏，很就被風吹干了。

她著爺爺，聲音嘶?。骸澳恪?你們遭報應的……報應？”

爺爺哈哈笑，“這村，子就是報應！

你要是識相點，就乖乖聽話，別想著逃跑，然有你受的！”

說完，爺爺又瞪了我眼：“你趕緊滾回家去，要是再敢來這兒，我打斷你的腿！”

我敢再停留，只能爬起來，步回頭地著嬸子。

她趴地，著我，嘴唇動了動，像說 “別擔”，可我知道，她比誰都害怕。

我沿著路往回走，風更了，蘆葦稈打得臉生疼。

我摸了摸背被打的地方，火辣辣地疼，可更疼。

嬸子還竹筏房，像待宰的羔羊，我卻什么都了。

回到家，奶奶見我背的傷，嚇了跳：“阿晚，你這是怎么了？

是是又被你爹打了？”

我搖搖頭，把剛才河邊的事告訴了奶奶。

奶奶聽了，臉慘，蹲地，抱著頭，哭了起來：“這就是命啊…… 這就是她的命啊……奶奶，我們救救嬸子吧，然她死的！”

我拉著奶奶的，哭著說。

奶奶搖搖頭，眼淚掉得更兇了：“怎么救?。?br>
我們過他們…… 村的男都樣，他們眼只有，根本管的死活……”我坐地，著奶奶哭，卻越來越堅定。

我能就這么算了，嬸子對我，我定要救她。

我想起柴房的那把鐮刀，磨得锃亮，能映出 —— 或許，只有用它，才能割這張罪惡的。

那晚，我又溜出了家。

我沒去河邊，而是去了柴房，把鐮刀藏棉襖，又拿了些干草，想給嬸子鋪竹筏房，得她凍著。

月亮很暗，路見。

我剛走到河邊，就聽見竹筏房來的慘聲，還有男的笑聲，像魔鬼的嘶吼。

我趕緊躲蘆葦叢，扒蘆葦稈往 —— 爺爺和幾個男站竹筏房門，拿著木棍，竹筏房的慘聲越來越響，還夾雜著 “別打了我錯了” 的哀求聲。

“什么？

再就把你扔河去！”

爺爺的聲音來，帶著殘忍。

我握緊了的鐮刀，指甲嵌進掌，鮮血滲了出來。

我想沖出去，可我知道，我個根本打過他們。

只能眼睜睜地著，眼淚掉蘆葦稈，凍了冰。

過了兒，慘聲停了。

爺爺和幾個男走出來，臉帶著滿足的笑容，其個男還說：“這還挺耐打的，次還來找她?！?br>
爺爺笑著應著，轉身往村走。

我等他們走遠了，才敢跑過去，跳進船，劃到嬸子所的竹筏房。

竹筏房的門沒鎖，我推門，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臭味撲面而來，差點讓我吐出來。

嬸子躺地，身的衣服被撕得稀爛，是血，臉、胳膊、腿，沒有塊地方。

她閉著眼睛，氣息弱，像隨斷氣。

“嬸子！

嬸子你醒醒！”

我跪她身邊，搖著她的胳膊，眼淚掉她的臉。

嬸子慢慢睜眼睛，見是我，嘴角動了動，想笑，卻沒力氣：“阿晚…… 你怎么又來了…… 走吧…… 別管我……我走！

我要帶你走！”

我把帶來的干草鋪地，想把她扶起來，可她動，就疼得。

“沒用的……” 嬸子搖搖頭，眼淚掉了來，“他們得太緊了…… 我們逃出去的…… 阿晚，你聽嬸子的話，別再管我了，活著…… 以后找個家，別像我樣……我！”

我哭著說，“嬸子，你還沒見到妞妞呢，你能死！

我們定逃出去的，定見到妞妞的！”

嬸子著我，眼閃過絲光亮，可很又暗了去。

她伸出，顫著摸我的臉：“阿晚，嬸子知道你是個孩子…… 要是…… 要是嬸子能活著出去，定帶你去找妞妞…… 可是……”她的話沒說完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著咳著，吐出血。

我嚇得趕緊幫她拍背，像被刀割樣疼。

“阿晚…… 我這有封信……” 嬸子從懷掏出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，塞到我，“這是我寫給妞妞的…… 要是你能見到她，就把這封信交給她…… 告訴她…… 媽媽很想她……”我接過信，紙很薄，面還帶著嬸子的溫。

我把信藏進棉襖袋，緊緊攥著：“嬸子，我定交給妞妞的，你?！?br>
嬸子笑了笑，閉眼睛，氣息越來越弱。

我抱著她，眼淚像斷了的珠子樣往掉，嘴停地說：“嬸子，你別睡，別睡…… 我們還要去找妞妞呢……”可嬸子再也沒醒過來。

那晚，她就那樣我懷沒了氣息，眼睛還睜著，像著遠方，著她思想的妞妞。

我抱著嬸子的尸，坐竹筏房，首到亮了才敢動。

“嬸子，你，我定找到妞妞，把你的信交給她，也定讓那些傷害你的付出價?！?br>
我跪地，磕了個頭，眼淚落入竹筏縫隙。

風又吹起來了，蘆葦稈 “沙沙” 響，像為嬸子哭泣。

我站起來，摸了摸懷的信和鐮刀，轉身往村走。

升起來了，的光灑河面，可我卻覺得比晚還冷。

竹筏房還飄河面，像個個的惡魔，可我知道，總有，我把火燒了它們，讓這的罪惡都化為灰燼。

回到家，爺爺和父親還睡覺。

我走進柴房，把鐮刀拿出來，磨石，又始磨。

刀刃己經很鋒了，可我還是要磨，磨得更鋒，才能更地割那些罪惡的喉嚨。

奶奶走進來，見我磨鐮刀，嚇了跳：“阿晚，你磨它干什么？

！”

我沒，繼續(xù)磨著，聲音靜卻堅定：“奶奶，我要了他們，了爺爺，了父親，了所有傷害我們的?！?br>
奶奶嚇得臉慘，趕緊搶過我的鐮刀：“阿晚，你瘋了？

是要償命的！”

“償命又怎么樣？”

我著奶奶，眼淚掉了來，“他們害死了娘，害死了嬸子，還想把我賣掉，我能就這么算了！

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！”

奶奶著我，眼淚也掉了來，她把鐮刀地，抱著我：“阿晚，奶奶知道你苦，可我們過他們…… 你聽奶奶的話，再等等，等你長了，就離這，找個地方，過子……”奶奶懷，哭了很。

我知道奶奶是為我，可我己經等了了。

嬸子的死像根刺，扎我，拔出來，只能用那些的血來止痛。

那晚，我了個夢。

夢見嬸子和妞妞油菜花田跑，嬸子笑著喊我的名字，讓我跟她們起玩。

我跑過去，剛要抓住她們的，就見爺爺和父親拿著木棍沖過來，把嬸子和妞妞打倒地。

我喊著 “別打了”，卻怎么也跑過去，只能眼睜睜地著她們的血染紅了油菜花田。

我從夢驚醒，冷汗?jié)裢噶嗣抟\。

摸了摸懷的信和鐮刀，我知道，我能再等了。

我要讓這個罪惡的村子，徹底消失。

窗的月亮很圓，卻透著股寒氣。

我坐雞棚，著的鐮刀，刀刃月光閃著冷光。

蘆葦還河邊哭，竹筏房還河漂，可我知道，總有我能讓這的切，都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