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沐跪父母的墓碑前，膝蓋壓著剛長出的青草，草根的涼意透過薄薄的仔褲滲進(jìn)來，卻抵過那團(tuán)滾燙的疼。

他把帶來的食盒打，擺墓碑前的石臺——碟糖醋酸菜，是母親生前愛的胃菜，脆生生的，酸裹著甜；碗紅燒，肥瘦相間，醬汁濃稠，是父親每次加班回家，母親都熱鍋等他的菜；還有兩個剛的豆沙包，蓬松柔軟，是父母總?cè)麜?dāng)早餐的點。

“爸，媽，我來了?！?br>
他，聲音剛出喉嚨就碎了，像被風(fēng)吹裂的紙。

指尖撫過墓碑父母的名字，那刻痕深深淺淺，被年的風(fēng)雨磨得有些模糊，卻依然清晰地刻他。

“我出來了，判了年，今終于能來你們了……”眼淚像斷了的珠子，砸石臺，濺起細(xì)的水花。

他想笑，想告訴父母他活著了，可嘴角剛揚起，就被洶涌的哭聲拽了去。

“爸，媽，我想你們……這年，我每都想，要是那我沒讓你們出門就了，要是我攔住你們了，你們就被那個混蛋撞了……”他伏墓碑，肩膀劇烈地顫，像狂風(fēng)的落葉。

“那個司機(jī)，我跟他吵，我就想問他，為什么喝了酒還要，為什么撞了你們還說‘就是’……我沒想要他死的，的沒有，我就是抬生氣了，我推了他把，他就倒了，頭磕臺階……然后警察來了，說我過失，判了年……監(jiān)獄啊，媽，”他哽咽著，聲音帶著孩童般的委屈，“剛進(jìn)去的候，我噩夢，夢見你們渾身是血地站我面前，說話，就那么著我……我怕，我總覺得是我害了你們，要是我當(dāng)冷靜點，要是我沒動，是是就這樣了……”他說起監(jiān)獄的子，說起陳叔塞給他的煮雞蛋，說起王教他疊的紙鶴，說起張給他的半塊饅頭，說起那些墻，比親還親的。

“他們都很，比舅舅他們……爸媽，你們知道嗎，這年，舅舅次都沒來過我，舅媽也沒有，那些親戚，連個話都沒打過……他們是是早就忘了你們，忘了還有我這個甥了？”

哭聲越來越，從壓抑的哽咽變了歇斯底的嘶吼，像困籠子的獸，終于掙脫了枷鎖，把年的委屈、思念、悔恨都倒了出來。

“我想你們??！

我寧可死面，也想讓你們活過來！

爸，媽，你們回來，我再也惹你們生氣了，我學(xué)習(xí)，我掙養(yǎng)你們，你們回來啊……”風(fēng)忽然起了，吹得墓碑前的青草沙沙作響，像是父母輕輕回應(yīng)。

李沐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望著墓碑父母的照片，照片的他們笑得溫和，母親的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父親穿著他喜歡的藍(lán)襯衫，那笑容，是他年來溫暖的光。

“伙子，哭了傷身子?！?br>
個蒼的聲音身后響起，帶著歲月的沙啞。

李沐回頭，見個穿著藏青舊的頭，拿著兩根蠟燭，正慢慢走過來。

頭的背有些駝，臉布滿了皺紋，像被揉皺的紙，的蠟燭用塑料袋裹著，怕被風(fēng)吹滅。

頭蹲身，把蠟燭石臺的兩側(cè)，掏出打火機(jī)，“咔嗒”聲，火苗竄了起來，映得他的眼睛亮了亮。

“這墓啊，年前葬那，來了，哭哭啼啼的，后來就再也沒來過了?！?br>
他點燃蠟燭，火苗風(fēng)輕輕搖晃，“我守這墓這么多年，過來，就盼著能有個親來他們，我還以為的年輕，都把孝丟了呢。”

李沐著那兩根蠟燭，暖的光映父母的墓碑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。

他了鼻子，淚水還掛臉，卻努力擠出個笑：“謝謝爺，謝謝您……”頭擺了擺，眼帶著幾疼惜：“謝啥，應(yīng)該的。

你是他們的兒子吧？

你年紀(jì)，苦了你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李沐的肩膀，那掌粗糙得像樹皮，卻帶著種踏實的溫度，“別哭了，你爸媽著呢，他們也想見你這樣。

活著，比啥都?！?br>
說完，頭搖著頭，慢慢走遠(yuǎn)了，背晨光拉得很長，像道沉默的子。

李沐望著他的背，又了那兩根跳動的蠟燭，忽然暖了些。

他對著父母的墓碑，擦了擦眼淚：“爸，媽，你們，有還記得你們……爺是個，跟陳叔他們樣，都是?！?br>
他剛想再說點什么，身后忽然來了腳步聲，伴隨著雨傘撐的“嘩啦”聲。

風(fēng)裹著股淡淡的水味，是母親用的那種清雅的梔子花，是種濃烈的、甜得發(fā)膩的味道，讓他有些舒服。

“沐？

你回來了？”

個略顯油膩的聲音響起，帶著刻意的熱，像涂了層蜜的石頭，甜得硌。

李沐回頭，見男撐著兩把的傘，站遠(yuǎn)處。

男的穿著身灰的西裝，領(lǐng)帶打得絲茍，卻掩住肚子的贅，臉堆著笑，眼角的皺紋卻藏著幾耐煩；的穿著紅的連衣裙，臉化著致的妝，紅涂得很紅，像剛喝了血，拎著個裝著紙和燭的袋子，袋子印著“往生”的字樣，卻被她隨意地甩。

是舅舅和舅媽。

年了，他次見他們。

舅舅的頭發(fā)了些，鬢角添了發(fā)，舅媽臉的皺紋多了，卻用厚厚的粉底蓋著，著有些僵硬。

舅舅步走過來，臉的笑容更濃了，伸就想去拍李沐的肩膀，卻到他身洗得發(fā)的T恤和仔褲，指頓了頓，又收了回去，轉(zhuǎn)而拍了拍己的西裝，像是撣什么灰。

“沐啊，可算見著你了！

你知道，這年，舅舅舅媽有多惦記你！”

舅媽也走過來，嘴角撇了撇，眼掃過李沐膝蓋的草屑，又了石臺的食盒，眉頭輕輕皺了，卻還是擠出個笑：“可是嘛，沐，你進(jìn)去那年，正是你舅舅公司要擴(kuò)張的候，忙得腳沾地，連飯的間都沒有，實是抽身去你?！?br>
舅舅連忙點頭，語氣帶著幾“奈”：“對，對，都是生意的事，身由己啊。

過你，雖然沒去你，但我們首記著你，也記著你爸媽。

你，這年，我們每個節(jié)都來給你爸媽掃墓，風(fēng)雨阻，今也是，剛了紙燭，就想著過來，沒想到剛碰見你了，是巧?。　?br>
李沐跪地，沒動，只是靜靜地著他們。

他的眼淚還沒干，臉還掛著淚痕，可那點剛被暖起來的溫度，卻到他們的那刻，瞬間冷了去，像被潑了盆冰水。

他記得，父母剛?cè)サ暮?，舅舅和舅媽間趕來，是問他過得，而是拉著律師，問父母的遺產(chǎn)怎么，問那房子能能過戶到他們名，問行的存款有多。

那候他才七歲，懵懵懂懂，只知道哭，是律師告訴他，未年的財產(chǎn)能隨意轉(zhuǎn)讓，他們才悻悻地走了年，他監(jiān)獄，數(shù)次盼著能有個親來他，哪怕只是說句話，可他等啊等，等到的只有陳叔和獄友們的關(guān)。

而，他們來了，卻站父母的墓碑前，說著言由衷的話，臉的笑容比哭還難。

“是嗎？”

李沐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種冰冷的靜，“那是辛苦舅舅舅媽了?！?br>
舅舅臉的笑容僵了，似乎沒想到他這么說，愣了愣，又連忙笑道：“辛苦，辛苦，這都是我們應(yīng)該的。

你爸媽了，我們就是你的親，照顧你，照顧你爸媽的墓，都是應(yīng)該的。”

舅媽也跟著附和：“就是，沐，你出來了，以后有什么困難，盡管跟舅舅舅媽說，我們定幫你。

你你，剛出來，身也沒個像樣的衣服，回頭舅媽給你幾件新的，年輕嘛，就得穿得點?！?br>
她說著，眼又掃了眼李沐的衣服，那眼的嫌棄，像針樣扎李沐。

他想起陳叔給他的那新衣服，雖然貴，卻是陳叔跑了幾家店，按著他的尺碼挑的，穿身，暖到。

而舅媽嘴的“新衣服”，過是隨說說的客話，像泡沫樣，戳就破。

“用了，舅媽，”李沐搖了搖頭，目光落舅舅的雨傘，那把的傘很，傘面印著個的l，起來很貴重，“我有衣服穿，陳叔給我了?！?br>
“陳叔？”

舅舅皺了皺眉，語氣帶著幾疑惑，又帶著幾警惕，“哪個陳叔？

你監(jiān)獄認(rèn)識的？

沐啊，是舅舅說你，監(jiān)獄的魚龍混雜，你剛出來，可別跟那些走太近，被帶壞了?！?br>
李沐的猛地沉，像被什么西砸了。

他想起陳叔每晚找他聊，想起陳叔給他塞煮雞蛋，想起陳叔他出獄那，拍著他的肩膀說“生活”。

那些溫暖的畫面，舅舅的嘴，卻變了“魚龍混雜被帶壞”。

“陳叔是個，”李沐的聲音冷了些，眼帶著幾鋒銳，“他是監(jiān)獄的管教，這年，要是沒有他，我可能活到今?！?br>
舅舅的臉有些難，嘴角的笑容掛住了，語氣也生硬了些：“，是，是行了吧。

沐，我們今來，主要是想跟你說件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了眼舅媽，舅媽立刻意，前步，臉又堆起笑容，語氣卻帶著幾急切：“沐啊，你你爸媽這房子，空了年了，也沒打理，都發(fā)霉了。

你剛出來，也沒工作，如把房子過戶給你舅舅，你舅舅正想給你表個點的房子，到候給你租個公寓，租我們給你出，你怎么樣？”

原來，他們來這，是為了父母，也是為了他，而是為了父母留的那房子。

李沐的眼淚又涌了來，這次是悲傷，是憤怒，是失望。

他著眼前的舅舅和舅媽，他們的臉還帶著虛偽的笑容，眼卻只有對房子的渴望，像餓盯著獵物樣。

“那是我爸媽的房子，”李沐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堅定，“是他們留給我的，我賣，也過戶給何?！?br>
舅舅的臉?biāo)查g變了，剛才的熱消失得蹤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語氣也變得嚴(yán)厲起來：“沐，你怎么這么懂事？

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，過戶給你舅舅，你舅舅還能給你點補償，總比你守著那破房子吧？

你剛出來，沒工作，沒收入，以后怎么生活？”

“我己的生活，我己想辦法，用舅舅?！?br>
李沐站起身，膝蓋因為跪得太，有些發(fā)麻，他扶著墓碑，慢慢站首，眼帶著幾冰冷的疏離，“我爸媽的房子，我打理，讓它發(fā)霉的?！?br>
舅媽見舅舅說，連忙前，語氣帶著幾哀求：“沐啊，你就當(dāng)幫幫舅媽，你表要結(jié)婚了，方要求須有房子，你舅舅這幾年生意，沒那么多，你爸媽這房子地段，面積也，正適合你表……你就忍著你表娶媳婦嗎？”

“表娶娶得媳婦，跟我爸媽的房子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李沐著舅媽，眼沒有絲溫度，“我爸媽用命來的房子，是給你們用來討兒媳婦的?！?br>
“你！”

舅舅氣得臉發(fā)青，指著李沐，聲音也了，“李沐，你別給臉要臉！

要是你爸媽的面子，我們才懶得管你！

這年，我們沒去你怎么了？

我們忙著掙，忙著給你爸媽掃墓，你還知足？

讓你把房子過戶給你表，你還愿意了？

你是是監(jiān)獄待傻了？”

他的聲音很，寂靜的墓園回蕩，驚飛了樹的幾只鳥。

李沐著他，忽然覺得很可笑，這就是他的親，這就是他父母曾經(jīng)疼愛的弟弟和弟媳。

“掃墓？”

李沐笑了，笑容帶著幾悲涼，幾嘲諷，“舅舅，你確定你們這年，的來過我爸媽嗎？”

他指著石臺的蠟燭，又指著墓碑前的青草：“守墓的爺剛才說，這墓年前就再也沒來過了。

這草，長得這么，要是你們的經(jīng)常來，清理嗎？

這蠟燭，是爺剛給我點的，要是你們的來過，連根蠟燭都帶來嗎？”

舅舅和舅媽的臉?biāo)查g變得慘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。

舅媽張了張嘴，想辯解什么，卻句話也說出來，只能眼躲閃地著別處。

舅舅的指僵半空，臉的憤怒變了尷尬，又變了惱羞怒。

“你……你別聽那個頭胡說！”

舅舅撐著，語氣卻有些慌，“我們……我們是來過的，可能是……可能是忘了清理草了，也可能是……是蠟燭被風(fēng)吹滅了……是嗎？”

李沐著他，眼像把刀，慢慢割他虛偽的面具，“那你們說說，我媽喜歡什么菜？

我爸喜歡穿什么顏的襯衫？”

舅舅和舅媽對眼，眼滿是茫然。

舅舅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又咽了回去，舅媽則是低著頭，敢李沐的眼睛。

李沐的徹底冷了，像掉進(jìn)了冰窖。

他就知道，他們早就忘了父母的喜，忘了父母的樣子，他們，只有父母留的那點遺產(chǎn)。

“你們走吧?！?br>
李沐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著他們，目光重新落父母的墓碑，聲音帶著幾疲憊，也帶著幾決絕，“以后，別再來了。

我爸媽的墓，我己打理，我爸媽的房子，我己守著。

我們之間，除了血緣，什么都沒有了。”

舅舅氣得渾身發(fā)，指著李沐，半說出句話：“，你個李沐！

你是眼！

早知道你這么懂事，當(dāng)初就該管你爸媽的后事！

你等著，你遲早后悔的！”

舅媽也跟著附和：“就是，李沐，你別后悔！

以后你就算餓死街頭，我們也管你！”

他們說著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的雨傘風(fēng)搖搖晃晃，像他們虛偽的。

腳步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終于消失墓園的盡頭。

李沐重新跪墓碑前，著父母的照片，眼淚又掉了來。

“爸，媽，你們到了嗎？

這就是舅舅和舅媽……他們是來你們的，是來搶你們的房子的……”風(fēng)又起了，吹得蠟燭的火苗搖搖晃晃，像是安慰他。

他伸出，攏了攏火苗，輕聲說：“過你們，我讓他們得逞的。

我守著我們的家，守著你們留的切。

我活著，找份工作，努力掙，再讓你們擔(dān)了……”他坐墓碑前，陪著父母，從晨光熹，到夕陽西。

石臺的菜涼了，豆沙包也硬了，可他還是舍得收，那是他對父母后的念想。

夕陽把他的子拉得很長，映墓碑，像個堅定的守護(hù)。

他知道，以后的路，他要個走了，沒有父母的陪伴，沒有親的幫助，可他再害怕了。

因為他知道，父母的愛，像這墓前的青草，遠(yuǎn)他生長；陳叔和獄友們的溫，像這蠟燭的火苗，遠(yuǎn)他燃燒。

他站起身，把食盒收，又仔細(xì)地清理了墓碑前的草屑，對著父母的墓碑深深鞠了躬：“爸，媽，我走了，次再來你們。

你們，我的，定的。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，慢慢走出墓園。

夕陽的余暉灑他身，暖融融的，像父母的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。

他知道，論未來有多難，他都帶著父母的愛，帶著那些溫暖的回憶，地走去，因為他是父母的兒子，是那個暗，被光照亮過的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