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江南總裹著層化的濕意，像了陸鳳指間那杯溫吞的花雕——酒是的，只是被這連綿的雨泡得失了些烈氣。

他斜倚“醉仙樓”二樓的欄桿，著檐雨絲斜斜織簾，把蘇州城的青瓦墻暈幅水墨畫。

指節(jié)敲了敲腰間的酒葫蘆，葫蘆還沾著昨秦樓聽曲蹭到的胭脂，帶著點甜膩的。

“陸俠倒是興致，這雨都了，您就盯著這樓了。”

清脆的聲帶著笑意飄過來，像雨打荷葉的脆響。

陸鳳用回頭，也知道是蘇輕晚。

這姑娘總愛穿身月長衫，袖繡著幾枝淡竹，常攥著本裝書，起來像個游學的書生，誰能想到她解尸毒、破機關的本事，江湖能排進前？

他轉過頭，然見蘇輕晚站樓梯，著個青布包裹，布角隱約露出點屬光澤。

“蘇姑娘這是去哪了？

莫是又尋著什么有趣的玩意兒？”

蘇輕晚走近，將包裹往桌，解繩結——面是個巴掌的銅羅盤，盤刻度細密，指針卻是尋常的鐵針，而是根晶瑩剔透的針，正顫動。

“昨城西古玩攤淘的，這羅盤指針隨氣息轉動，倒是件奇物?！?br>
她指尖劃過羅盤邊緣，“過比起這個，眼有件事，怕是比您盯著雨景有趣倍?！?br>
陸鳳挑眉，拿起酒葫蘆灌了酒：“哦？

能讓蘇姑娘說‘有趣’的，多半是什么事?！?br>
“寒山寺。”

蘇輕晚隨身攜帶的冊子，指尖點其頁，“今早收到寺弟子的飛鴿書，住持玄師圓寂了?！?br>
陸鳳的動作頓了頓。

玄師是禪宗名宿，望重，去年他還寺討過碗素面，和尚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像藏著禪意。

“圓寂便圓寂，僧總有歸西之，值得你意跑趟？”

“尋常圓寂然，”蘇輕晚的聲音沉了沉，“但書說，玄師死禪房，遺保持著打坐的姿勢，拈花印，可胸有個針孔的傷，血流了半幅禪墊。

更奇的是，寺的鎮(zhèn)寺之寶‘佛骨舍’，見了?！?br>
陸鳳終于坐首了身子，那總是半瞇著的眼睛閃過點銳光：“針孔傷？

舍失蹤？

還有別的嗎？”

“有?！?br>
蘇輕晚點頭，“昨更，寒山寺的鐘己響了。

寺的和尚說，那鐘聲比往常沉了許多，像從地底鉆出來的，敲了整整零八才停。

有說，是佛祖顯靈，要帶師歸西呢。”

“佛祖顯靈？”

陸鳳嗤笑聲，將杯酒飲而盡，“我是有鐘藏了鬼?！?br>
他站起身，順抓起搭椅背的披風，“走，去寒山寺?！?br>
蘇輕晚跟他的腳步，走到樓梯，卻見兩個身正站樓的雨，似乎等誰。

左邊的子身紅衣，艷得像團烈火，腰間懸著柄彎刀，刀鞘嵌著七顆紅寶石，雨閃著光。

她聽見動靜轉過頭，眉梢眼角帶著股英氣，卻又偏偏生了含的桃花眼，向陸鳳，那眼像鉤子似的，能把的魂兒勾走。

“陸鳳？”

子聲音爽朗，帶著點漠風沙的粗糲，“可算等著你了?！?br>
陸鳳愣了愣，隨即笑起來：“紅薔姑娘？

你怎么這兒？

難漠的風沙還沒吹夠，要來江南沾點濕氣？”

這紅衣子名喚紅薔，是“漠七刀”的，“流刀”使得出入化，去年洛陽的，她刀劈塊青銅鏡，刀風掃過，連燭火都沒晃。

更難得的是，她僅刀法，追蹤術更是絕，江湖只要被她盯的，還沒聽說能跑掉的。

紅薔哼了聲，用刀柄挑擋眼前的濕發(fā)：“前幾揚州聽說寒山寺出了怪事，想著你這愛管閑事的子，定來熱鬧，便繞路過來瞧瞧。

怎么，歡迎？”

陸鳳剛要說話，目光卻落紅薔身后的子身。

那子穿身淡紫衣裙，裙擺繡著纏枝蓮，撐著把油紙傘，傘面是的杭綢，繪著遠山如黛。

她起來比紅薔文靜些，眉眼溫婉，只是站雨，周身仿佛籠罩著層淡淡的霧氣，讓太切。

“這位是？”

陸鳳問道。

“柳如煙?！?br>
子聲音輕柔，像春風拂過湖面，“聞陸俠名，今得見，甚?！?br>
她說話，指尖輕輕轉著傘柄，傘骨轉動的聲音輕，卻帶著種奇的韻律。

蘇輕晚陸鳳耳邊低聲道：“柳如煙，‘煙雨閣’的主，據說她能以絲控暗器，發(fā)，更難得的是，她識得奇毒，解毒術，與我?guī)熼T倒是有些淵源。”

陸鳳恍然。

煙雨閣江南名氣，卻有見過閣主面目，只知閣售賣的消息和毒藥，從半差錯。

他拱笑道：“柳閣主駕光臨，倒是讓這雨都添了幾雅意?！?br>
柳如煙淺淺笑，傘沿的水珠滴落青石板，濺起細的水花：“陸俠說笑了。

我來，也是為寒山寺的事。

玄師曾于我有恩，如今他圓寂得蹊蹺，我能管。”

紅薔旁撇撇嘴：“說了，都是來查案的。

陸鳳，這案子多熱鬧，你介意多兩個幫吧？”

陸鳳笑起來，笑聲驚飛了檐躲雨的燕子：“求之得。

有位相助，莫說個寒山寺，便是龍?zhí)痘⒀?，我陸鳳也敢闖闖?！?br>
蘇輕晚奈地搖搖頭，率先邁步樓：“別貧了，再去，舍子怕是要被帶到淮河以了。”

雨還，西行踏著青石板路往城西去。

紅薔子急，走前，彎刀的穗子隨著腳步甩動，濺起的水花沾濕了褲腳也意。

柳如煙撐著傘，走得從容，目光卻掃過路邊的墻根、屋檐，像是留意什么。

蘇輕晚與陸鳳并肩而行，低聲說著寒山寺的布局——那寺廟建半山腰，前殿后舍，深處是座七層鐘樓，聞鐘聲能到。

“玄師的禪房后院的竹林，離鐘樓近?！?br>
蘇輕晚道，“按書說，昨更鐘響，所有僧都殿誦經，沒靠近后院?！?br>
陸鳳摸了摸巴的胡子：“針孔傷，舍失蹤，半鐘聲……這者定有關聯。

那針孔，倒像是‘冰魄針’的痕跡，只是江湖能用冰魄針于形的，過個?！?br>
紅薔回頭接話：“冰魄針需以力催動，針身細，入即化，傷凝結霜。

但寒山寺江南，這氣，冰針怕是難存?！?br>
柳如煙的聲音從傘來：“未是冰魄針。

我曾見過種‘水紋針’，以水，遇血即溶，傷只留點紅痕，與陸俠說的針孔倒是相似。”

西說著，己到了寒山寺山腳。

雨霧的寺廟更顯肅穆，朱漆門緊閉，門的銅獅被雨水沖刷得發(fā)亮。

敲了半晌門，才有個和尚頂著雨跑出來，見了陸鳳西，眼睛亮：“可是陸俠？

師父讓僧此等候?！?br>
跟著和尚穿過前殿，雨絲穿過飛檐，青石板織出細密的。

殿火繚繞，幾個僧正擦拭供桌，見了他們，都停動作，眼帶著惶恐和探究。

“住持的禪房那邊?！?br>
和尚指著后院的竹林，竹林深處隱約可見間青瓦屋，“從師父去了，還沒敢進去呢?！?br>
走進禪房，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檀飄過來。

房門虛掩著，陸鳳推門，門軸發(fā)出“吱呀”聲，這寂靜的雨格刺耳。

禪房，正擺著張禪榻，玄師的遺仍端坐榻，結著拈花印，面靜，仿佛只是睡著了。

只是他胸的僧袍被血浸深褐，靠近了，然有個針尖的傷，周圍的皮膚發(fā)青。

蘇輕晚走前，從懷取出副薄如蟬翼的戴，指尖輕輕拂過師的衣襟：“傷深，首要害。

這青，像是了毒，毒發(fā)，所以遺才保持著打坐的姿勢?！?br>
她又檢查了師的，“指甲縫很干凈，沒有掙扎的痕跡，應該是作案，或是他猝及防的?！?br>
紅薔則屋轉了圈，目光掃過墻角的爐、案的經卷，后停窗臺：“窗臺有層薄灰，沒有腳印，但這窗閂是從面扣的?！?br>
她伸推了推窗戶，窗戶紋絲動，“兇若是從窗戶進來，可能扣得面的閂。”

“那便是從門進來的。”

陸鳳走到案前，案擺著本攤的《剛經》，書頁還沾著滴未干的墨，硯臺的墨汁己經半凝，“師死前正抄經?！?br>
他拿起那支毫筆，筆桿刻著“靜”二字，“筆是筆，只是筆尖有點歪。”

柳如煙的傘門邊，她正彎腰著地面。

禪房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，被雨水從門縫浸得有些濕軟，隱約能到幾個模糊的腳印。

“這腳印是僧的鞋印，尺寸與和尚的差多，但比尋常僧的腳印深些?！?br>
她用指尖量了量，“像是帶著重物走過?！?br>
“重物？”

陸鳳挑眉，“難是舍子？”

寒山寺的佛骨舍供奉禪房間的佛龕，蘇輕晚推間的門，佛龕空蕩蕩的，只有鋪底的紅絨布有個凹槽，正是舍的形狀。

“舍確實是從這拿走的。”

她指了指佛龕邊緣，“這有個淡的劃痕，像是被硬物刮過?！?br>
紅薔突然道：“昨的鐘聲，你們聽到了嗎？”

守門的和尚連忙點頭：“聽到了！

更，鐘聲響得嚇，比沉多，敲了零八，像是……像是有鐘面敲的?！?br>
“去鐘樓?！?br>
陸鳳轉身就走。

鐘樓禪房后方，七層樓，飛檐掛著的銅鈴被雨打得叮當作響。

西順著木梯往爬，梯級陳舊，每走步都發(fā)出“咯吱”的呻吟，像是隨散架。

到了頂層，的青銅鐘懸梁，鐘身布滿綠銹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。

紅薔走到鐘邊，伸敲了敲，鐘聲沉悶，然比尋常寺廟的鐘音低了許多。

“這鐘有古怪?！?br>
她指著鐘身側，“你們?！?br>
眾近，借著從窗欞透進來的光，只見鐘側靠近底部的地方，有圈細的縫隙，像是被從間剖又重新合的。

陸鳳用指敲了敲縫隙處，聲音發(fā)空：“面是空的。”

“要要打？”

紅薔按了按腰間的刀。

“別急?！?br>
蘇輕晚攔住她，從懷取出個巧的羅盤——正是她今早淘來的那個，針靠近鐘身劇烈地轉了起來，“面有屬，而且止種。”

柳如煙突然道：“我知道怎么?！?br>
她走到鐘擺旁，那有個起眼的銅，她輕輕轉，只聽“咔噠”聲，鐘身側的那圈縫隙突然裂，露出個漆漆的洞。

股淡淡的血腥味從洞飄出來。

陸鳳點燃火折子，探頭往——鐘腹然是空的，面鋪著層布，布除了些細的屬碎片，還有幾滴未干的血跡，更顯眼的是，布角卷著半塊紅的綢布，面繡著朵蓮花。

“這是……”蘇輕晚皺眉，“是玄師常系佛龕的那塊綢布。”

紅薔眼睛瞇：“這么說，舍子被藏鐘了？

可了?！?br>
“未。”

陸鳳伸進鐘腹摸索，指尖觸到個冰涼堅硬的西，他笑，掏出個寸的盒，盒子刻著梵文，正是裝舍子的盒子！

打，面的佛骨舍安然恙，火光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
“舍子沒丟？”

和尚樓梯探頭探腦，見了舍，驚訝地張了嘴。

陸鳳卻沒笑，他捏著那半塊紅綢布：“舍子是被藏起來了，可這血腥味和屬碎片，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
蘇輕晚拿起塊屬碎片，鼻尖聞了聞：“是鐵和鉛，像是某種機關的碎片?！?br>
“鐘聲?！?br>
柳如煙突然向窗，雨知何了些，遠山露出朦朧的輪廓，“昨的鐘聲，恐怕是為了報?！?br>
她走到鐘旁，指著鐘側的齒輪狀紋路，“這鐘腹的機關，能改變鐘聲的音調，而且……”她伸撥動鐘擺，鐘身晃動，“這鐘懸掛的鐵鏈有機關，若有面，只要拉動鐵鏈，就能讓鐘己敲響。”

陸鳳恍然悟：“所以昨更，有藏鐘敲響了鐘，目的是引所有的注意，趁機去禪房舍子。

可他為什么又把舍子藏回鐘？”

“或許是沒來得及帶走?！?br>
紅薔道，“他了玄師，拿到舍子，剛要離，卻被什么事耽擱了，只能先藏鐘，打算后再來取。”

“那這血跡和綢布……是他藏舍子留的?！?br>
蘇輕晚接，“玄師胸的傷，應該就是被鐘的機關所傷。

兇或許是寺的，知道鐘有機關，所以才選擇藏這。”

陸鳳向樓梯的和尚：“寺誰悉這鐘樓的機關？”

和尚想了想，臉：“是……是知客僧了塵師父。

他負責鐘樓的修繕，前幾還說鐘有點問題，首擺弄呢。”

“他呢？”

“今早……今早沒見他來誦經，僧以為他山采了?！?br>
陸鳳將舍子交給和尚收，站起身：“去找他?！?br>
了塵的禪房寺廟西角，靠近后門。

西趕到，房門鎖著，紅薔首接刀劈門鎖，門空，桌的茶還冒著熱氣，像是主剛離。

“跑了？”

紅薔皺眉。

“沒跑遠?！?br>
柳如煙走到窗邊，窗臺有串新鮮的腳印，向寺廟后山，“他往那邊去了。”

后山是片茂密的竹林，雨后的竹葉掛著水珠，踩落葉沙沙作響。

紅薔的追蹤術此刻派了用場，她循著腳印前面帶路，腳步輕，月長衫的蘇輕晚和淡紫衣裙的柳如煙緊隨其后，陸鳳則慢悠悠地跟后，還把玩著那半塊紅綢布。

“腳印很深，他確實帶著重物?！?br>
紅薔棵竹停住腳，腳印這消失了，取而之的是地的灘血跡，血跡旁扔著個破舊的布包，打，面是些零散的銅和把生銹的匕首。

“他受傷了。”

蘇輕晚蹲身，血跡是新鮮的，“傷應該腿。”

柳如煙卻向頭頂的竹枝，竹葉有片衣角被勾住，是灰的僧袍布料：“面?！?br>
話音剛落，頭頂來陣響動，個灰衣僧從竹枝躍，握著把短刀，首撲陸鳳！

這僧面容扭曲，左腿淌著血，正是了塵！

“然是你！”

紅薔拔刀迎，刀光如練，與了塵的短刀撞起，“叮”的聲脆響，了塵被震得后退步，腿的傷裂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
“是我！”

了塵嘶吼著，又要撲來，卻被柳如煙攔住。

她知何多了根，的端系著枚針，，針如毒蛇般向了塵的腕，準地釘他握刀的，短刀“哐當”落地。

要知后事如何，且聽回解。